27. 弃犬

作品:《恋爱培训班

    闹剧的结束,还关联了某个人的失落。


    办公楼内,落下的影子显出几分孤寂。原木桌上散了一堆文件,他正透过玻璃窗,眺望江景。


    创始人说,依山傍水的地方风水好。


    再远一点,便看见乌黑房檐和独立的粉色大门,整条街上最格格不入的风景,也是……


    能见到她的地方。


    周时屿动了动手指,从一堆客户和投资人的消息中退出来,回到微信的置顶。


    那里只有两个人:姜知、培训班的老师。


    前一个已经存在了六年,后一个是不久前刚设的。


    「别再来找我。这次是真的。」


    他对着这条消息出神许久,手滑按到输入框,立刻退出。看了半天,只敢在第二个置顶框内敲下,我好像搞砸了。


    等待回复的间隙,周时屿复盘起当晚的情况。


    讲师教他:“要给予她尊重和陪伴,循序渐进,不急于求成,适时关心……”


    可姜知主动牵了他的手。


    所以事情失控。


    如果见好就收,是不是就可以避免之后的一切了?可熟悉的依赖感之下,没忍住靠她再近一点。如果姜知走后,马上追过去呢?


    如果……他的神色黯然,左手按在太阳穴上,想着想着又开始后悔。


    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通过那些案例,他已经能用客观的眼光去看待恋爱中的需求了,可她们都不是姜知。如果遇上她,任何公式都会乱套的。


    手机有消息跳出来。


    「我教你的办法用了吗?」


    「不应该啊,这女人铁石心肠?」


    周时屿皱起眉,立刻取消了置顶。


    同时也失去办公的心情。他走到员工楼层,里面的人立马噤声。即使是周时屿,也不可避免地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感到疲倦,他揉了揉眉心说:“下班吧。”


    CBD大楼的光亮着,楼前是一个连着公园的小广场,周时屿在长椅上坐了会。C市的空气质量出了名的好,傍晚经常能看到余晖和晚霞。


    “以后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事到如今,不得不停下所有规划,正视这句话。


    一道影子慢慢靠近。


    下一秒,他抬头,撞进一对清澈的瞳孔里。


    -


    是一只大型犬,一人一狗对望。


    周时屿:“……”


    “汪!汪!”狗在身旁咆哮起来。


    周时屿没躲开,也没继续靠近,神色淡漠,静静看着它。


    两方都摆出防卫的姿态,当然,周时屿没法咆哮,由此气势稍逊。


    他将目光放在狗脖子上的项圈和身后的绳,延申到道路的中间。


    耳边的叫声渐弱。它大概叫累了,耷拉下脑袋,身子也动了动,在一旁席地而坐。


    时间就这样流逝,从霞光漫天变成半个夜晚。一双手覆上它的脑袋。他们再一次对视,在相似的落寞间看出一丝同病相怜的意味。


    狗看上去凶狠,却不排斥这样的触摸,还主动靠近了些让他摸。


    一下又一下,跟随指尖传来的温热,周时屿终于鼓起勇气,打开第一个对话框。


    !「对不起。」


    发送失败。


    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朋友。


    手机从指缝滑落,掉在椅背的夹角。可是,可是闹得最僵的时候,姜知也没有删过他。


    眼眶逐渐湿热,眼泪砸在浅色的皮毛上,竟然是狗将爪子按在了他的肩膀。


    周时屿扯出一个笑,和它握了握手。那狗的耳朵垂下来,呜地一声,转过头。


    道路没有尽头,他们便一起望着远方。


    -


    “哎哎,不好意思,”一个年轻的女孩小跑过来,脖子上挂着一条红围巾,气喘吁吁地说,“小雨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


    身旁的狗满血复活,把尾巴摇成螺旋桨:“汪!”


    女孩劫后余生般抱起自己的狗,这才看到旁边还有个人。男人面庞英俊,西装外套丢在一旁,笔直长腿交叉着,眼角因泛红而带了点脆弱,一动不动地望向自己身后的石板路。


    她被吓得不轻:“不好意思先生,它它它咬你了是吗?你有没有受伤啊?”


    周时屿仍看着远方出神:“没。”


    女孩不怎么信:“别不好意思说,该给的赔偿我会给的。哦对小雨打过疫苗了,这个可以放心。奇怪,小雨从来不咬人的呀……”


    他终于转过来:“没有,你的狗很乖。”


    女孩一脸骄傲:“那是自然!”


    周时屿目送女孩把狗牵走,期间不断回头,大概是觉得他有家不回坐公园,样子很奇怪。


    “以后还乱跑吗?”她敲它的脑袋,狗往后缩了缩。


    “汪……”狗被抱在手里,用脑袋蹭了蹭女孩的脖子。


    余晖脉脉,两道身影渐远。


    -


    周时屿低头看了看表,六点有个电话会议。但他第一次想把工作、客户完全抛之脑后,脑中只有对这种生物的羡慕。


    他以前不喜欢狗,因为姜知很喜欢狗。


    听上去很矛盾的两句话。


    不管在路上还是手机里。只要看到这一类生物,姜知就一定会忘记走路。散落在校园里的流浪猫狗,她总要过去摸一摸,逗一逗。


    “哇,好可爱好可爱!转圈,握手!周时屿你快看!”


    他也曾试图去喜欢过,但……吐着舌头龇牙咧嘴,可爱吗?姜知有时还凑过去亲。


    然后那些狗就会一副满足的样子。


    更喜欢不起来了。即使他说服自己,只是宠物而已。宠物都算不上。


    “还行。”他取了折中的评价。


    结果当然是,姜知说他没品位,不懂欣赏。


    今天看它可怜兮兮地趴着,突然能理解为什么主人会因为它的消失而着急难过。


    曾经他们谈论过类似的话题。


    当姜知又一次拿出泰迪的图片并说好可爱怎么能这么可爱的时候,周时屿还是没忍住问:“你想要养吗?”


    问出口时他就明白,自私且地清晰地明白——自己只想听见否定的答案。


    思忖片刻后,姜知摇头:“我这人太三分钟热度,没准几天就不想管了,狗狗跟着我可真是遭罪啊。”


    她得出一个结论:“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姜知边吃零食边追着剧,注意到身后收回去的手,把他的手重新放到腰上,继续说:“我真的很没耐心啦,你看,连电视剧都得开三倍速看,万一领回来后发现没那么喜欢,不是辜负人家吗?”


    手又松开了。


    姜知察觉到不对劲:“你干嘛?”


    周时屿:“没什么。”


    姜知叹了口气,躺倒在他身上:“我是不是喜欢什么都一定会半途而废呢?好像从小到大的热情都不能有始有终,到最后只变成责任心在驱使,这样挺没劲的,对吧。”


    “……”


    她又开口,这回有点失落了:“我真的好三分钟热度啊。”


    刚想说话,嘴被薯片塞住,姜知的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算了算了,也不指望你说好听的话,吃薯片吧。”


    换作平时,他只会感谢姜知善解人意。但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想多说一点。


    周时屿把薯片吃完,否认:“其实这也是优点。


    比如……他垂下眸,比如在刚刚的话题中,就是优点。


    对面人没有回话,突然凑近了咬他的下唇,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薯片好吃吗?”


    心跳漏了一拍。


    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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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自禁,他亲回去,简单的相触又变成深吻。周时屿抱着姜知,极其违心地说:“我一点都不介意你养狗。”


    姜知把下巴搁在周时屿的肩膀,翻着手机里的图片:“好啊,那以后考虑。”


    她没有抬头,所以不知道某个人的脸瞬间由多云转阴。


    -


    那晚的键盘声有几分浮躁,敲得格外用力。


    “姜知,什么时候养?”


    “看我心情。”


    周时屿点点头,又问:“你会抱着它睡觉吗?”


    “会吧。”


    安静了一会。


    “你每天都要带它去散步,对不对。”


    “散步不好吗?还能锻炼身体。”


    他又想起来:“隔壁也有人养狗,你们可以提前交流心得……”


    姜知打断:“有完没完!”


    周时屿不敢再提,只在心里默默祈祷,她还是继续三分钟热度下去吧。


    那晚他做了一个梦,他照例抱着姜知的腰,然而触感不对。周时屿睁开眼,睡衣布料变成了热的活物,毛发卷曲,还会动。吓得他将被子一掀,活物害怕地后退,不小心跌下床,又因为重力在地上滚了几圈。


    他惊魂未定地看向地面,胸口剧烈地起伏,姜知从门口走进来,大声呵斥:“周时屿你干什么?这是我们新养的狗狗啊!”


    她把呜咽的小家伙捡起,抱在怀里,极其失望地看他一眼:“我再也不要和你说话了。”


    周时屿被吓醒。


    耳畔传来半梦半醒的呢喃,姜知的脸埋在他的锁骨处:“做什么噩梦了?”


    “梦到你说,再也不和我说话了。”


    姜知被逗笑:“你是小学生吗?快睡觉。”


    还好,只是梦。


    那是他第一次,在梦里体会到失去。


    最先点亮城市夜景的总是路灯,随后,白天的喧嚣潮水般褪去,又响起新的喧嚣。


    不止在梦里。而当他再度闭上眼,对黑暗的感知取代了其余感官,他行走,停下,继续行走。


    黑暗的尽头是一束阳光,不对,夕阳。


    -


    车流不息,世界安静得只剩心跳声,咚咚咚的响声,还混合着一刻不停的“汪”,好吵。


    他坐在长椅上,夕阳笼着略显孤寂的身影,公文包在旁边,打开电脑,却敲不了字。


    人来人往,步履不停,最后全都消失在视野。


    “哎,你跑哪去了?我找了你好久!”迎面走来的女孩打断了当下的混乱,发丝飞扬在耳后,笑得明媚而灿烂。


    瞳孔收缩。


    是姜知。


    她戴着毛茸茸的红围巾,哈了口气,牵起他的手,“快回家啊,我今天晚上想吃……”


    周时屿被带着向前,手中的触感无比真实。那时候的他们还住在出租屋里,轮流做饭,两人厨艺不相上下,都只是勉强能吃。


    但每次姜知都会捧场,又做出了美味佳肴呢。鼓励般地捧起他的脸亲一亲,直到周时屿耳廓泛红,说:“嗯。谢谢。”


    生活简单、忙碌,工作密度比现在更高,但不会有太多疲惫的时刻,一盏明亮的小灯下,他们头靠着头充电。


    “你怎么哭啦?”姜知的脚步一顿,动作温柔地抬手,替他擦去眼角垂落的泪。


    周时屿捉住她的手,慢慢握紧,声音哽咽:“我差点就找不到你。”


    姜知闻言,佯装生气地踮脚,敲一下他的头,“下次还乱跑吗?”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手,指节空荡,没有那一枚戒指。身上穿着几年前的旧衣服,而姜知穿着明黄色衬衫。她肩上还背着书包。


    原来不是在公司楼前的公园,原来h大也有一张很像的长椅。


    不会了。周时屿想回答,不会了,可他早就……无家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