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失忆蝴蝶

作品:《恋爱培训班

    姜知和周时屿分手后,其实度过了很长的一段戒断期。


    她自认为没什么难过的,却在搬出公寓后一度萎靡不振,看部喜剧片都能流出泪来。梦里困在什么黑漆漆的地方,被扑过来的影子扼住喉咙。有时工作得好好的,会不自觉地泪流满面,在同事的惊叫声中回过神来。


    在姜知的认知中,她只是和性格不合适的前男友分手了,和平分手,直到现在也这样想。


    但她不是傻子,如果真是那样,心情不应该是释然、平静、最多有一点点感怀吗?为什么身体却表现得这么难过,这让她不解,也让周围人害怕。


    于是她预约了心理医生,在风和日丽的午后前往小诊所。


    医生说她不必隐瞒,但根本没什么可隐瞒的。都是些无聊琐碎的小事罢了,还是说必须要具体到他们怎么认识。


    姜知艰难地回忆,那得追溯到小学吧,当时周时屿得了奥赛的一等奖……


    翻来覆去说了几遍,口干舌燥,她拿起手边的水一饮而尽,心想不就是这些事吗,不就是永远不在一个频道的鸡同鸭讲。


    医生后来又在催眠等手段的确认下,还是那套说辞,她终于可以摘下隐瞒的帽子。


    就连专业人士也觉得奇怪,“你的悲伤太显然了,但你讲述那段和他的过去事情的时候,情绪却又很平静。”


    “我是怎么了?”


    她第一次知道分离性遗忘症的概念。


    “这种心理防御机制暂时无药可解,只能靠聊天、疏导、直面痛苦来一点点恢复记忆,如果你需要的话,这是我的名片。”


    心理医生给了姜知一个地址。


    失忆这种听起来非常狗血的桥段,竟然真的发生在她身上。


    走出诊所时姜知仍然有点恍惚,脚步不稳,差点在光天白日平地摔。旁边施工的工人看了她好几眼,生怕遇到碰瓷的。


    医生说,重大创伤后自发进行的记忆屏蔽,她直觉就和梦里的影子有关。


    当时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对她伤害很大的事情,姜知想。


    但她不想知道。


    最好,永远也别知道了。


    -


    她和周时屿虽然是名义上的队友,但他们的kpi不用另冲,没有捆绑的必要。


    姜知为此松了口气,理论课结束就硬着头皮去找高明刘子芸。


    “姐姐,咋不去找你队友呢?”高明不满,“妨碍到我和小芸培养感情了哈。”


    这时候姜知只需要气定神闲地坐下,问一句“你们结束培训会在一起吗?”那两人就默契地沉默,不再提赶她走的事。


    做吃瓜群众看别人暧昧确实开心,但毕竟刚认识不久,不好真的打扰太多。有时候姜知还是会回到属于他们的区域,在和他那倒霉前男友的大眼瞪小眼中结束。


    所以,这样就好吧。


    一知半解,但至少心里有根明确的弦——她一定一定不会重蹈覆辙。


    -


    除却培训班外,姜知投身工作的时间也变多了,自从答应培训,领导对她的语气都和善了许多。


    也下发了成倍的工作任务,名曰“器重”。


    姜知初中做过音乐特长生,练了十多年的琴,后来没有持续下去,当了个会计。


    所以,早年也有过一群狂放不羁不为自由生也为自由死的文青朋友,大半夜开着车兜风写诗作画。现在想来,疯狂的时光竟也隔世,人和人间隔着无可逾越的鸿沟。


    账本和报表其实和五线谱并无区别,而姜知是长大之后才明白。


    -


    工作回到家,正被各种数字弄得头晕眼花时,母亲给她发来消息。


    「小知,前几天给你推的那个男孩子喜欢不啦?」


    她看这句话入了神。不由想,二十四岁是什么很老的年纪吗?怎么在亲戚同事那已经有了孤独终老的既视感。


    当学生时代最崇拜的学姐嚷嚷着女孩子还是要尽早嫁出去,姜知才发现了一个事实。


    ——那些渴望征服世界的少年气,大概都被名为时间的东西给驯服了。


    姜知对着对话框笑了笑,但她知道母亲不是的,只不过是想找个人陪着她。


    姜知敲下回复:「我最近在恋爱培训呢,等精进了理论知识再说哈。」


    对话框那边反复“正在输入中”,才变成一句:「这孩子,不喜欢就不喜欢,怎么还说瞎话呢。」


    苍天为鉴,她真的没有。


    姜母在对面叹了口气,斟酌着说辞,拨去一个电话。


    姜知接到电话,正准备和好久不见的母亲大人诉说最近都遇到了什么离谱事。


    “妈那个男的事待会再说,我……”


    “你们是不是又见面了?”母亲直截了当,语气颇为不善。


    “啊?”她试图装傻。


    但莫名听懂了指的是谁,很无奈地。


    心跳加快。不是指悸动的那种快,更像迫近未知时的惴惴不安。


    “我知道小周的事你很难过,可是闺女,人都应该向前看不是?”母亲的声音显得小心翼翼,想了半天后咬牙道,“要是实在放不下的话,咱吃回头草也不是不行。”


    当时她的情绪太奇怪,又被姜母在外套里摸出心理咨询的名片,于是被当成迟迟走不出失恋阴影。


    “我没有难过。”姜知把手按在左胸口的位置,从刚刚起,就不对劲,她太熟悉这种不对劲了。


    “其实那孩子也不容易,他当年……”


    姜知挂掉了电话。


    心悸没有停下的趋势,反而越跳越快,姜知在考虑要不要破例吃几片安眠药。没什么用,但起码可以快速睡着。


    她和父母关系和睦,无话不说,更不会像这样随便挂电话。只是直觉快要说到什么不想面对的部分,就想规避。


    身体有时候会不受她的控,变成一架奇怪的、兀自运转的机器。


    也许她可以想起来,也许人都该向前看。


    但至少不该是现在。


    那该死的恋爱培训班尚未结束,还得抬头不见低头见,那样她又该如何面对那个人。


    手已经摸上药瓶,姜知就着凉水吞下,冰凉的药片滑过脆弱的喉壁,偏偏带来安全感,困意很快包裹住她。


    草坪的味道扑面而来,她踏过一地暖阳,走入自己的梦里。


    -


    又是这样,清醒梦。


    在姜知因为分手浑浑噩噩后,睡眠质量就不怎么样。失眠常有,靠药物入眠后也总做乱七八糟的梦,什么清醒梦,梦中梦,梦中梦中梦,全都来过一遍。


    两个年轻的人影走到了面前,席地而坐。


    二十四岁也没多老,她刚刚还在说。


    他们拥抱着彼此,青涩却并不生分,会因为发丝蹭到脸颊而害羞,但害羞的同时,又本能地想更靠近对方。姜知观看着这动人的一幕,看着他们脸上被阳光照成金色的细小绒毛。


    直到女孩立起身,指着一只蝴蝶说,


    “周时屿,你说会不会有那种首饰,是真蝴蝶做的,把标本想办法镶嵌在钻石表面,乍一看是宝石装饰了蝴蝶,其实宝石只是蝶翼的放大镜。”


    “按理来说可以,但时间金钱成本太大,商家很少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你还真是不解风情。”她撇起嘴,却半分没有嫌弃的意味,更像纵容。


    男孩的视线落在即将飞远的蝴蝶,突然站起身,“你想要那只蝴蝶?”


    “嗯!”


    在浪漫这件事上,他还真的一如既往毫无天分。本该唯美的画面被周时屿搞得十分狼狈,清俊的脸颊甚至在摔倒时沾上灰,但他的眼神有些执拗,盯着蝴蝶不放,好像那是势在必得的宝贝。


    “周时屿你好慢啊!”姜知在下面等得昏昏欲睡。


    暖融的阳光洒在身上,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姜知和更年轻的自己一起在安静惬意的梦里睡了一觉,直到被一双手拍醒。


    “怎么样,捉到了吗?”她揉着眼问。


    “没有。”


    “好吧。”姜知伸了个懒腰,也没多失望。


    一般提出某个创意,只是想看对方放在心上的样子,有那个心,就够了。


    男孩勾起嘴角,手心里立着宝蓝色的蝴蝶。蝴蝶已经死去,却又好似还在翩然起舞。


    女孩想来碰一碰它的翅膀,被躲开。


    “不给你,”周时屿有些别扭地转过头,“因为……这是我捉到的。”


    不,姜知在不远处想。因为,你要把它做成项链。那会是一条闪闪发光的,如同银河倾斜,又像星辉熠然的项链。


    女孩被气得不轻,但暂且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说:“那你还问我想不想要?”


    他们打打闹闹地走远了。


    周围空空荡荡,连时钟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那究竟是真实的经历,还是看到周时屿拿出的项链的联想呢?


    姜知无从得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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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反正,周时屿是变了。


    好像为了证明自己记忆力惊人,小组活动时他雷打不动地给她带曾经喜欢的东西,从排队几小时的甜品,到街边小吃。


    这人以前可从来不会花多余的心思在别人身上,恋爱也谈得像工作。


    当然,只是稀薄记忆中的“以前”。他们分开的时间,足够开启一段新的恋情,也足够他为了那个人洗心革面。


    那条蝴蝶项链,终是要到别人的手上吧。


    姜知甩甩头,直到宝蓝色的影子彻底飞出脑海,只是个梦而已。


    也许就像母亲和她说的,人都应该向前看,这样想着,她点开了姜母发来的资料。


    黑框眼镜,白大褂。


    姜知的第一反应,和那个心理医生长得好像。


    第二反应,难道母上大人是看中了人家的职业吗!


    这也太诡异了,心事的倾听者摇身一变成为相亲对象。姜知略显无助地按住脑袋,在衣料间长出了一口气。世界偏偏就那么小,一切都让她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这是你的男朋友吗?”不知道什么时候,周时屿走到身后,手里拿了两杯奶茶。


    她正好渴了:“多少钱?我转你。”


    周时屿将奶茶推过来,“两杯都是你的。”


    姜知的手一顿,“……”这不是敲诈是什么!


    “一杯热一杯冷,都是三分糖,不要你的钱。”


    这算什么。她咬咬牙,转了两杯的钱过去,拿起热的那杯开始喝。


    原料换成了纯牛奶,有珍珠但是不多,姜知喝得很舒适。不得不承认口味这东西其实是最难变的,比性格都难。


    “所以是吗?”周时屿盯着她许久。


    “什么?”姜知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男朋友。”


    最后三个字细如蚊吟,但姜知还是听见了。


    “是啊。”对不住了兄弟,先拿你当两天挡箭牌。


    手机的资料还开着,上面写着那人的名字“沈疏言”,一个心理医生叫疏言,还挺新奇。


    初春的天气尚未转暖,空气中仍藏有不少冷意,但活动室采光极佳,去岁的青草和萌发的新绿交织在一起,在建筑间落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影子。


    “你们怎么认识的?”周时屿的声音再次传来,沉而清晰。


    “我是他的客户。”应该也算客户吧。


    周时屿抿了抿唇,继续问:“他对你好吗?”


    “好。”告诉了我因为你失忆的事情。


    “在一起很久了吗?”


    姜知忍无可忍:“到底关你什么事,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


    周时屿变了,姜知第无数次感叹。


    以前动不动就被她凶哭,到现在竟然还是不冷不热地笑着:“只是很羡慕。”


    姜知耸耸肩:“羡慕你也谈啊,正好这培训班上完赶紧去追你心上人。”


    如果诚心改正,应该不会很难吧?恋爱技巧,说到底是锦上添花。


    面上沉默的男人呼吸一滞,长而密的睫毛颤了几下,然后说:“羡慕他。”


    四目相对,喉间的珍珠突然难以下咽,化作一团让她尴尬难言、手足无措的东西。


    姜知的脸沉下来。


    “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就算之前迫于形势组队,就算礼貌且人道地进行了一些关怀,还是不想和他扯上关系的吧?


    当然不想了。


    她提醒道:“周时屿,失去后才知道珍惜,有什么用?不如在事情尚有余地的时候,就知道什么该珍惜。”


    说到底,姜知并不信自己就那么特别。


    她在他眼里,一样是个已经过去了的错误范本吧,错误就代表该及时止损。只是可能这次跌倒得太狠了,或是看她没被好好对待想要弥补一下——都不重要了。


    “这个培训班,既然来了就好好学,这次不要再辜负人家了。”


    说完就捧着那杯热奶茶走出门,头也不回。


    -


    一杯奶茶被拿走,还剩一杯。


    姜知离开良久,周时屿仍低着头,没从一切变与不变中回过神来。她不喜欢喷香水,她还是穿着明黄色衬衫。她身上的洗衣液味很好闻。


    她说自己从不走回头路,人生那么短,想体验的事物那么多。


    “嗯。”


    他反应极慢地、认真地答应。


    但是她还说过,“周时屿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