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6章

作品:《野狗过敏症

    乐以棠还在没成为大人的时候,就意识到大人很喜欢伪装。


    大人会在孩子面前扮演正直,彰显权威,制定所谓正确的秩序,却在背地里藏着很多小秘密。


    比如她爸,被她发现在外面有女人,后来更是亲眼撞见,不止一个。


    所以乐以棠决定有样学样,为自己也制造一个秘密。


    乐以棠第一次见到江知野,是17岁那年夏天,一个闷热的午后。


    她妈又在和她爸吵架,声音大得她在二楼都能听见,于是跑到别墅后花园的树荫下躲清静。


    蝉鸣噪得惊人,正好能盖过争吵。


    透过繁茂的绣球花丛,她看到后门开了一条缝。


    平日里那个总是板着脸、最讲究规矩体面的女管家吴妈,正一脸慌张地站在那里,对面是一个身形消瘦少年,黑色的T恤洗得褪了颜色,展现出粗糙、陈旧的灰黑。


    他好看的面孔因为消瘦而显得骨骼感极重,背脊挺得笔直,但拳头死死地攥着衣角。他的手臂上还有几道青紫的瘀痕。


    乐以棠嗅到了秘密的味道,悄无声息地靠近,躲在角落窥伺。


    “妈……我要交高中的学费。”少年开口,声音处于变声期,有些沙哑,透着一股难以启齿的窘迫,“那个男人把家里的钱都输光了,如果不交钱,我就上不了市一中。”


    “嘘!你小点声!”吴妈吓得脸色煞白,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主楼,“我不是让你别来找我吗?要是让太太和小姐看见了,会影响我的工作!”


    吴妈手忙脚乱地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把零碎的钞票,甚至没数,胡乱地塞进少年怀里。


    “拿着!赶紧走!我和你们江家早就没有关系了!以后别再来找我!”


    有几张钞票落到了地上,停在他那双刷得发白的旧球鞋旁。


    少年僵了几秒,弯下了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他的膝盖屈向地面,修长的手一张张地捡起地上的钱,死死地攥进手心里,用力大到纸张在他掌中被揉成了团块。


    乐以棠清晰地看到,少年的脸涨得通红,眼中燃起灼烧的愤恨。


    他嘴唇抿得死死的,忍着眼眶里的红,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一句沙哑的“谢谢”,转身跑进了烈日下的阴影里,没有回头。


    可怜又倔强,像只被弃养的流浪小狗。


    乐以棠站在花丛后,觉得有趣极了,据她所知吴妈只有一个女儿。


    也是,如果让她妈知道吴妈有个烂赌的前夫,还说不定会跑到自己家来闹事,大概率就不会用她了。


    原来看上去那么真诚、那么老实的吴妈也有秘密。


    巧的是,乐以棠也在市一中。


    九月开学。市一中的大礼堂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乐以棠坐在高三特长生班的前排,听着校长冗长的致辞,困得想睡觉。


    直到——


    “下面,有请高一新生代表,全市中考状元江知野同学上台发言。”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乐以棠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想看看今年的书呆子长什么样。


    一个少年走上了讲台。


    他穿着市一中那套宽大的蓝白校服,少年的肩膀单薄,却已经有了宽阔平直的骨架,硬是将那件毫无设计松松垮垮的校服,撑出了样子。他站在麦克风前,修长白皙的手指扶住黑色的麦克风杆,调高了一截。


    乐以棠原本懒散的目光聚焦了。


    江知野。知识的知,野草的野。


    少年开始念稿子,处于变声期的嗓音有些沙哑,没什么感情,冷冰冰的。


    但这并不妨碍台下的女生们开始窃窃私语,讨论这个新生状元长得很帅很带感。


    乐以棠笑了。


    吴妈不想要的儿子,还是只聪明小狗呢。


    从那天起,乐以棠课后就多了一个消遣,观察江知野。


    比如在食堂。


    市一食堂有两层,乐以棠会坐在二层食堂的栏杆边,俯瞰一楼。她总能在熙攘的人群中精准找到江知野。他永远只打两个最便宜的素菜配米饭,吃得很快,像是为了完成生存任务。


    有一次,几个男生故意撞翻了他的餐盘,汤汁洒在他的校服上,周围全是嘲笑声。乐以棠以为他会爆发,但他没有。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嘲笑的人一眼,只是蹲下来,拿出纸巾,一点一点、面无表情地将身上和地上的狼藉擦干净。然后捡起那个还能吃的馒头,面无表情地走了。


    乐以棠离得太远看不清他擦地时候的表情,但她想,他一定忍耐得很辛苦。


    放学的时候,乐以棠也有时能看见他。


    市一中的放学时分,校门口停满了家长的车,将本来就不宽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家长们个个都盼望着着自家的宝贝。


    在这个时间点,江知野的孤独显得格外刺眼。他总是独自一人走出校门,背着那个旧书包,低着头,步伐很快,像是一道灰色的影子,沉默地穿梭在车流的缝隙里。他会穿过马路,去坐两条街外的公交车。在该被捧在手心里的年纪,他显然是没有人接的。


    深秋,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滨城。校门口的交通彻底瘫痪了,鸣笛声、雨声交织成一片躁郁的网。乐以棠也被困在了交通堵塞中,她透过满是水雾的车窗往外看。


    江知野依然没有人接。他也等不到任何人来送伞。


    所以,他冲进了雨里。他把书包护在怀里,用那件单薄的校服外套蒙住头,一头扎进了灰色的雨幕中。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全身,勾勒出少年消瘦的脊背线条。他在雨中奔跑的速度很快,步伐很大,积水溅起泥点落在他的裤脚上,但他毫不在意。


    孤独、狼狈,却又在野蛮生长着。


    或许是这样的生命力,让乐以棠突然觉得,只是这样远远地看着,似乎已经不够了。


    观察游戏在而后的一个深秋傍晚迎来了转折。


    那时候乐以棠正在备战艺考。比起人多吵闹的新琴房,她更喜欢去学校后面那栋旧艺体楼练琴,更空旷、安静。那天她练得有些晚了,天色擦黑。乐以棠背着大提琴,准备穿过器材室后面的小路离开学校。


    就在她路过器材室生锈的铁门时,听到了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几句恶毒的辱骂。


    乐以棠停下脚步,微微蹙眉。那里是学校监控的死角,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无非就是那些无聊的男生在搞霸凌。


    她原本不想管闲事,正准备绕开走。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像是困兽发出的低吼:“滚开!”


    乐以棠的脚步顿住了,是江知野。


    鬼使神差,她转过身,透过铁丝网的缝隙看去。


    江知野被几个穿着校队训练服的男生堵在墙角,言语间乐以棠听出似乎是因为江知野拒绝帮这几个不学无术的同学作弊,可能还有他那种谁也不服的眼神让人不爽。


    “你敢叫老子滚开?你是什么东西?”


    “还年级第一?听说是个连爹都没有的野种?”


    为首的高个子一脚踹翻了江知野的书包,试卷散落一地,被踩上了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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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


    江知野低着头,就在乐以棠以为他又要一次忍下来的时候。


    江知野忽然抬起头,对着那个高个子男生掷地有声道:“捡起来。”


    “你说什么?”


    “我让你把试卷捡起来。”


    江知野突然爆发了,像一头疯了的狼崽子,猛地冲上去,一头撞在那个高个子的肚子上。他没有技巧,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他死死咬住对方的手臂,哪怕拳头雨点般落在背上、脸上,他都不肯松口。


    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很快,他被几个人按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嘴角破了,校服被撕烂,那个高个子举起一块砖头,骂骂咧咧地要往他手上砸……


    这一刻,乐以棠入局了。


    “住手”两个字脱口而出。


    几个男生动作一顿,不耐烦地回头:“谁啊!少管闲……”话音未落,看到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乐以棠,领头的高个子脸色瞬间变了。


    “乐……乐学姐?”


    在市一中没人不认识乐以棠,不止因为她是参加学校的各种演出,代表学校参加比赛,是校长的掌心明珠,也因为她妈是家委会主席。


    “吵死了。你们不知道这里回声很大吗?我在隔壁练琴,全听见了。”


    “学姐,误会,我们就是……就是跟他闹着玩……”


    “闹着玩?”乐以棠轻笑一声,目光扫过江知野嘴角的血迹,“拿砖头闹着玩?”


    乐以棠语气平静:“我记得体育特长生的‘高水平运动员’单招资格里,有一条硬性规定。高中三年,档案里不能有任何‘记过’以上的处分。”


    “听说校长最近很看重‘校风建设’。要是让他知道,你们几个在学校里搞霸凌……我再去求我妈要一个严肃处理,你们……”


    普通打架可能写个检讨就过了,但如果乐以棠拉着家委会主席告到校长那里要求严肃处理校园霸凌,学校为了平事一定会杀鸡儆猴。他们谁也不想就为了非要欺负个穷学生,拿个处分甚至开除。


    因此乐以棠话还没说完,对面的男生说道:“别!乐学姐我们这就走!”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几个男生,此刻抓起书包就打算跑。


    ”喂。”乐以棠叫住他们。


    “乐学姐您说。”


    乐以棠指了指还在地上的江知野:“以后,不准动他。”


    他们看了眼地上的江知野一眼,有些不解,但还是纷纷应声,麻溜地跑了。


    看吧,权力、金钱、名誉都是比暴力更好用的东西。


    空荡荡的器材室后,只剩下乐以棠和江知野。


    少年狼狈地趴在地上,浑身尘土,嘴角流了血。他大口喘息着,却在看到乐以棠走近的那一刻,下意识地想要把散落在地上的试卷拢起来。


    乐以棠在他面前蹲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到他面前。


    “擦擦。”


    江知野警惕地盯着她,没有接,眼神凶狠:“不用你管。”


    “脾气还挺大。”乐以棠也不生气,她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近距离地看他。


    落在她手里了呢,漂亮的……


    “小狗。”她突然叫了一声。


    江知野愣住了,羞愤瞬间涌上脸颊:“你叫谁?”


    “叫你啊。”乐以棠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快意:“我注意你很久了,江知野。”


    在江知野惊讶的目光中,她说:


    “我知道你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