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策的声音完全称不上小，本就昏昏欲睡的后台突然活跃起来。


    “什么什么，有瓜？”


    “哇塞不会是假戏真做了吧？”


    “啊，又有新情侣了？”


    邹今越将周围所有闲聊都听在耳朵里，手掌攥紧成拳，却忍住没做出任何反应。


    因为黎时谦悄悄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邹今越转头看他，黎时谦面色严肃，朝她缓缓摇头。


    现在并不是反驳的好时机。


    全策是个非常擅长勾起悬念的媒体人。说完这句话引爆了周围以后，怎么都不肯再开口。


    邹今越本以为忍一时海阔天空，可主持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几乎是瞬移到她和黎时谦面前问：“作为我们今年非常出圈的网红搭档，二位对于这件事有没有什么想法想要说呢？”


    邹今越心里一紧，面上却故作轻松地笑：“什么意思呀，全老师又不是说我们，我和黎老师是合作的关系呢。”


    全策显然不想轻易放过他们，扬起声音：“是吗，那可能是我看错了？我今天还以为是你们呢，毕竟你们在网上的呼声真的很高，大家都觉得你们是真……”


    邹今越正想要再次开口圆回去，那只始终虚握着她手腕的手忽然松开。


    男人沉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全老师，造谣就没意思了吧？”


    “我和邹老师，从头至尾都是正式的合作关系。我们尊重彼此，也谨守契约精神，”穿透一排化妆桌，黎时谦盯着全策，一字一句说，“您刚刚所说的话，无论指向谁，都是在质疑和轻蔑我们双方的专业性。”


    说完，他不再看全策的神色，微微侧身，以一种笼罩的姿态将邹今越护在怀里，牵着她手腕离开。


    邹今越愣愣跟着他走。


    从她的视角，她只能看见他清晰的下颌。


    理智上，明知道澄清关系，是这种情况下他们唯一能做的事。


    可她……


    邹今越敛下眼睫。


    怎么心里总空落落的。


    像是漏了洞，又被灌风。


    主持人干笑着打圆场、嘉宾的小声讨论、全策安静如鸡的反应……


    源源不断有工作人员搬着器材从他们身后掠过。


    周围恢复如初，像是刚刚的闹剧从未发生过一般。


    手心里的温度消失了。她听见身边男人有些慌忙在喊她：“今越，抱歉。”


    邹今越感觉自己仍在悬浮着，声音很轻：“抱歉什么？”


    黎时谦喉结轻滚，刻意避开她清亮的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想对她“抱歉”什么。


    抱歉他刚刚说出那些冰凉的话，可能会伤害到她、让她心寒？


    还是抱歉，自己果然是个懦弱的人。


    不敢主动，不敢坦白。


    不敢告诉在场的所有人，他们之间悬而未决的关系。


    越是在意，就越是胆怯。


    黎时谦时常会想，邹今越对他做出的一切“逾矩”举动，真的是因为对他这个人吗感兴趣吗？


    温和、体贴……他向她表现出来的一切，都不是真正的他。


    他自卑、敏感、多虑、难堪……


    他怕，邹今越喜欢的从头到尾都不是真正的他。他更怕，她会后悔当初选择了他。


    黎时谦听见自己用尽可能平淡的语气说：“至少这样……能截断一部分流言。”


    邹今越站在原地愣了半天，一种从未有过的怀疑冒出头来。


    长久以来，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源于他真心吗？


    如果黎时谦生来就是个优秀的演员，那他在镜头所表现出来的难掩的悸动、飘忽的眼神、温和的话语……


    全部都是假的？


    往日种种，一帧一帧浮现在眼前：


    替她出头惩治修手机老板后，在小区楼下的停步；


    路灯下遛狗时，那一程暧昧的并肩；


    为她庆祝生日，看见自己突然出现时眼中惊喜的神情……


    镜头前，演出人人赞叹的暗恋戏码并不算难。


    可镜头后，那些缱绻的眼神、下意识的举动，难道都是能做假的吗？


    邹今越被这种突然出现的猜想搅得浑身发凉，她眼神复杂地抬头看他。


    他们此时站在一个无人在意的小角落里，黎时谦垂眸盯着她，眼中浮现焦急神色。


    他在等待自己的回应。


    邹今越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很潇洒的模样：“我知道啊，都是工作嘛。”


    她笑着，刚才那一刻的恍惚与期待，都像是从未存在过。


    黎时谦被她举重若轻的态度刺了一下，勉强牵动嘴角，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门口有工作人员在喊：“老师们都请稍微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开始红毯环节！”


    邹今越低头捋捋裙子，又摆弄了下长发，才抬起脸朝他笑：“走吧，同事。”


    黎时谦听见这新鲜的称呼，眼皮狠狠一跳。


    不知源于什么心态，邹今越牙有些痒痒。于是坐车赶往场地的全程里——


    黎时谦给她递水，邹今越礼貌推回：“不好意思，黎老师你留着自己喝。”


    黎时谦问她需不需要开窗户，邹今越很惊讶似的：“谢谢黎老师关心，但我们就是合作关系而已，你没必要过问我的。”


    黎时谦无奈：“今越，别这……”


    邹今越猛地朝他伸出手掌，挡住他想说的话：“可别这么叫我，我们只是同事，这样太暧昧了，有点越界，你觉得呢？”


    黎时谦：“……”


    还能觉得什么。


    都是他自找的。


    他知道邹今越因为刚刚划清界限的事心里不好受，他也没舒服到哪去。


    黎时谦早就有所预料，这是他们这种关系发展下去的必经阶段。


    除了等待与讲道理，黎时谦想不到还能用什么办法平稳度过。


    车窗外人渐渐多了起来，天色早就完全黑了，红毯两边摄影师们的大灯闪亮，将周围照得像是在白天。


    他们被安排压轴出场。


    外面不少媒体都在探头探脑，等待两人身影出现。


    工作人员得到消息后，从前排扭过头来说：“两位老师，差不多到时间了，准备好了的话就可以直接出了。”


    黎时谦颔首道了声谢，刚要和邹今越说些什么，便看见她已经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只给他留下一个光洁的后背。


    和她生日那天一样。


    背部镂空，展示着漂亮的曲线，腰窝延申进闪着碎钻的裙子里，引人浮想联翩。


    黎时谦掩下落寞神色。


    不久以前，他们和现在还是全然相反的状态。


    他们暗戳戳地牵手，彼此看向彼此的眼神里全是瞒不了的满满的情绪。


    可现在……


    黎时谦忍不住思考，今天他作出那样的回应，究竟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


    邹今越已经搭上把手，想起什么又收回来，双臂环绕在胸口前，目视前方不说话。


    黎时谦愣了下，很快知道她什么意思。


    他连忙转身推开门，又绕到邹今越那一侧的门边，替她拉开车门。


    他身后是无数明亮的大灯。闪光灯聚焦到他们这边，咔擦咔擦的快门声音连绵不绝。


    黎时谦穿着全黑西装，剑眉星目，微微弓腰时胸膛前的白衬衫鼓起，压在外套里呼之欲出。


    他朝她伸手，像个宫廷晚会上邀请公主共舞的王子。


    邹今越不太自然地眨眨眼，将视线从他胸口被撑开一点点的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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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扣间挪开，把手轻搭在他手心。


    黎时谦稍一用力，轻而易举便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拉着的手变成紧握。黎时谦变换了手上动作，和她手臂相挽。


    邹今越瓷白而细的小臂搭在黎时谦纯黑的西装外套上，亮得刺眼。


    和他紧贴着的手心在冒汗，邹今越略显慌张，连“黎老师”也忘了喊：“黎时谦，没必要拉手吧？挽一下就行了！”


    黎时谦没应她，只略微偏头，又朝前面走过去的一对搭档扬扬下巴示意她看。


    邹今越抬头望过去——


    女生几乎把整个头都靠在男生的手臂上，甚至还是十指紧扣的状态。


    邹今越扯扯唇角，勉强接受了和“同事”手牵手的举动。


    她扬起唇，朝红毯边簇拥着的摄影师挥手，仍不忘用只有身边男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我警告你，我们现在只是合作而已，你别想给我搞一些有的没的。”


    黎时谦扭头看她。


    邹今越瞪他一眼，咬牙切齿：“人家在拍呢！你也别看我！”


    黎时谦状似听懂地点点头，慢悠悠把脸扭回去。


    邹今越坐在内场刷到CP粉称呼的“万年对视”照片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心机男！心机男！


    她不爽地摁灭屏幕。


    她都悄咪咪地又亲又抱了，人家还在相亲相爱同事情呢。


    就算他平常对自己很好也不行！


    谁知道在他心里，这些会不会只是普通的同事之间的关心！


    周围坐着的嘉宾上台领了奖又下台，邹今越翻了翻流程单，看见某处，后知后觉地开始紧张起来。


    下一个奖就是“年度影响力创作搭档”了。


    往年来大会每次都是空手而归，这是她此次前来最有可能拿下的奖项了。


    她忍不住扭头瞄了眼身边的黎时谦，却撞进他直勾勾的目光里。


    两个人都被这突然的对视吓了一跳。对视之间，耳边传来音响里语气高昂的声调：


    “下面一个奖项，是我们的‘年度影响力创作搭档’奖，让我们来恭喜——”


    邹今越屏住了呼吸，却没有任何准备移开视线的意思。


    四周鸦雀无声，无数受邀而来的媒体人们都揪着一颗心，就待这份大奖能落在他们身上。


    可邹今越看着黎时谦的双眼，他沉静、沉着、带有抚慰的意味。她浮躁的心瞬间被安抚得平平稳稳。


    在这样的境况下，邹今越听见主持人的声音：


    “恭喜我们的年度影响力创作搭档——‘今时此刻’，邹今越、黎时谦！恭喜他们，有请二位上台领奖！”


    周围掌声雷动，邹今越只顾得上看他眉眼。


    她嘴唇翕动，声音很低：“我们是得奖了吗？”


    黎时谦笑着点头：“是，恭喜你。”


    大屏幕上放映着两人同框在越见拍的作品节选，无数镜头聚焦在台下的他们身上。


    邹今越站起身来，与黎时谦手臂相挽，走上台去。


    聚光灯从天而降一般，将并肩而立的两人完完全全包裹起来。


    颁奖嘉宾走上台来，将沉甸甸的奖杯递进他们手中，同他们握手，满脸笑意说“加油”。


    黎时谦颔首弓身接过，转头看向身边的邹今越。


    她裙子上碎钻闪耀，将她整个人都覆上一层亮眼气质。


    邹今越捧着奖杯，眼睛在发光。


    像是感觉到他的视线投来，邹今越突然转头了。


    她莞尔一笑。朝他举了举手中的奖杯。


    得意的、骄傲的。


    她站在那儿，那样耀眼、那样万众瞩目、那样光芒万丈，让黎时谦难以移开目光。


    汹涌难掩的爱意伴随着一丝自卑感，无法自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