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姝尧脸上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一一谢过围在小摊前的邻里。


    指尖沾着细碎的面粉，落在浅青袖口上格外显眼，心底却亮堂得很——原主积年的坏口碑，总算借着这碗热骨汤，有了扭转的苗头。


    耳边还响着街坊们临走时的夸赞，“姝尧丫头这汤熬得是真地道”“下次还来你这喝”，一句句落在心上，比炉火还要暖几分。


    她低头，动作麻利地收拾着散落的碗筷。空了的粗瓷碗带着残留的暖意，被她逐一摞在案角，码得整整齐齐。指尖偶尔触到碗底未散的余温，有时却也会碰到刚递回来的、带着些许凉意的瓷壁，每到这时，她便下意识地往炉火边凑一凑。


    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光晕。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漫开，顺着手臂往上爬，驱散了几分风雪浸骨的寒凉。这几日雍城一直落雪，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小摊四面漏风，全靠这一盆炉火撑着暖意。


    余光里，那个挺拔的身影还立在不远处。


    是祁明远。


    他并未急着回衙，就那样站在雪地里，离小摊不远不近的距离。


    似是在等她上前道谢，又似是不放心，要确认摊前再无风波才肯离去。


    他身上那件藏青色的官袍，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白皑皑的，与深色的衣料形成鲜明对比。身形挺拔如松，即便立在风雪中，也自带一股沉稳端方的气度，只是周身裹着未散的寒气，与周遭刚散去的热闹、炉火边残留的暖香，隐隐隔了一层淡淡的疏离。


    察觉她的目光，祁明远缓步走来，抬手轻拂肩头雪沫，沉静气场渐渐融入市摊暖意，少了几分官威。


    “多谢祁大人。”温姝尧微微颔首，恭敬却不怯懦，“今日劳烦大人费心，护了这摊生意，给您又下了一碗面，大人如若不嫌，就趁热吃。”


    说着便端过一碗刚盛的热骨汤面递去，瓷碗凝着薄水汽，暖意顺着指尖往上漫。


    祁明远抬手欲接，指尖堪堪碰到碗沿。


    街口突然传来一阵轻缓马蹄声，混着孩童不情愿的嘟囔，穿透暖香与风雪撞入耳畔。


    来人是周辰熙。


    他刚从城郊粮铺赶回来，马背上驮着两大包沉甸甸的粮食，还有扯好的粗布、给孩子买的零嘴，全是为家里置办的过冬物什。


    在回来看到温姝尧摆摊的那一瞬间，周辰熙勒马的指尖微紧，指节几不可察地泛了白，马儿温顺顿步，只轻轻打了个响鼻。


    他眼底深潭般的沉敛，竟被一丝极淡的不爽漾开涟漪，快得像错觉。


    眉峰微蹙，下颌线几不可查地绷紧，周身原本只是旅途的寒冽，骤然添了几分冷硬。


    但不过数息，眼底已重归平静，只剩深不见底的沉敛，若非细看，竟看不出半分波澜。


    他依旧是那副模样，洗得发白却浆洗平整的素色短打，袖口挽至小臂，蜜色肌肤泛着风雪吹的浅青，指节的薄茧是常年劳作的印记。


    身形挺拔立在雪地里，寒风吹得发梢雪沫簌簌落，他浑然不觉，只是目光淡淡扫过那碗悬在半空的骨汤，再落向温姝尧，最后瞥向祁明远，锐利却不张扬，仿佛只是寻常打量，半点未露方才那丝隐秘的不悦。


    温姝尧递汤的动作下意识一顿，骨汤僵在两人之间，水汽袅袅。


    她循声望去，撞进周辰熙的眼眸，只觉他目光比平日更沉，却瞧不出异样，心头莫名微跳。


    祁明远也察觉来人，恋恋不舍的停止了自己吸面的动作，慢悠悠的抬起头。


    看到来人以后，神色明显带上了疑惑，微皱了一下眉头，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数息间，周辰熙已牵着青马立在摊位前的雪地里。


    马蹄雪痕延伸至摊边，与炉火烘融的湿痕相接，却似被他周身寒气冻住，划开一道泾渭分明的冷暖界线。


    他周身裹着风尘与寒冽，瞥见祁明远时，气场仅微不可察地一缓，行礼的动作规整却不刻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听不出半分情绪。


    雪沫落在他肩头，他浑然不觉，目光先扫过摊旁的尘土与凌乱鞋印，快速判断出方才定有争执，再落向温姝尧的指尖、袖口，确认她无半分伤迹，这才稍稍放下心。


    这一系列打量极快，自然得像本能，半点未让人察觉他方才的那丝不爽。


    周谨一攥着糖葫芦躲在他身侧，见了官服敛了嘟囔，却梗着脖子偏头，瞧温姝尧的眼神满是别扭。


    而一旁的周今安，早已挣开了温姝尧方才下意识伸出的、想要扶着她的手。


    小姑娘迈着小短腿，跑得飞快，扑到周辰熙面前，仰着圆圆的小脸，眼睛亮得像落了漫天星光，伸出软乎乎的小手，就紧紧抱住了周辰熙的衣摆。


    “爹爹！”


    声音软糯糯的，满是久别重逢的欢喜，甜得像浸了蜜。


    喊完爹爹，她又转过头，看向温姝尧的方向，眉眼弯弯，小脸上满是依赖，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阿娘！”


    这一声“阿娘”，喊得温姝尧心头一软，也让周辰熙眼底的暗晦淡了些许。


    他看得分明，唯有在周今安抱住他衣摆的那一刻，周辰熙紧绷的下颌线才微微柔和了些许。


    他垂眸，目光落在女儿冻得发红的小脸上，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顶。


    唯有此时，周辰熙的目光才稍显柔和。


    周谨一见妹妹这般黏着温姝尧，绷着的小脸绷得更紧了，腮帮子鼓鼓的，像含了颗糖。


    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面摊飘来的骨汤香实在勾人，鲜得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他又故意别过脑袋，嘴硬地哼了一声：“周今安你个小叛徒，谁稀得吃她做的面，你先尝尝我给你带的糖葫芦还吃吗。”


    周今安咬了一口糖葫芦，“哥哥，糖葫芦真甜，但……但没阿娘的面好吃。”


    周今安不管哥哥的傲娇，转头冲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又迈着小短腿跑回温姝尧身边，攥住她的衣角，把自己冻得发凉的小手塞进她掌心取暖。


    小脸上满是重逢的雀跃，还有全然的依赖，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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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她身边，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温姝尧握着小姑娘冰凉的小手，往炉火边带了带，另一只手还端着那碗骨汤，下意识地往回收了收，动作间多了几分不自然。


    她能感觉到周辰熙的目光，比平日里更沉，更锐，让她莫名有些局促。


    周辰熙抬手按在周谨一后颈，力道不重却带着威严：“谨一，规矩。”


    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仿佛方才那丝不爽从未存在。


    待周谨一敛了脾气，他才迈步走到温姝尧面前，雪靴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周身寒气被炉火烘得微散，却仍隔着一层无形距离。


    周辰熙俯身，用只有二人能闻的音量低声问：“怎么我就不在家这么一会儿，你就折腾出个小食摊？”


    气息清冽，带着雪的凉，语气里的关切隐晦却真切，半点未露方才的情绪。


    温姝尧抿了抿唇，抬眼望他，眼底漾开浅笑，轻轻摇头：“我这不是觉得你太辛苦了，想着自己也能帮个忙。”


    周辰熙直起身，不置可否的看了一眼温姝尧，转向祁明远微微颔首，礼数周全：“祁大人。”


    祁明远见状，立马将还剩半碗的面搁在案上，也正儿八经的行了个礼：“周……周辰熙，温姑娘是您的，您的夫人？”


    周辰熙神色淡淡的看了一眼祁明远，点了点头道：“是的，祁大人，听说刚刚有人故意来找事？”


    “对呀，周兄。刚刚刘风受林晚星撺掇，故意来寻衅滋事，我已命人带回县衙，今夜连夜审讯。”祁明远立马回答到。


    温姝尧看到祁明远的反应皱了皱眉头。


    他怎么这么自来熟？


    祁明远说完以后，又看向周辰熙的表情，他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周兄一路辛苦，衙门还有公务，我先告辞，改日再叙？”


    “感谢祁大人，大人慢走。”周辰熙回礼，声音低沉平稳，无半分起伏。


    没有任何挽留，很明显的赶人。


    祁明远快速吃完碗里的面，又将汤喝完，才将碗递给周辰熙。


    他翻身上马，官袍扫过积雪，又回头看了一眼周辰熙和温姝尧，跟他们打了招呼以后，才离开。


    马蹄声渐远，融入暮色风雪。


    面摊前的风雪缓了几分，炉火噼啪，骨汤暖香更浓。


    周辰熙抬手卸下马背上的粮食包，搁在摊边，沉甸甸的，满是人间烟火的踏实。


    他看向温姝尧，目光沉敛，依旧是那副深不可测的模样，方才那丝一闪而过的不爽，早已被他藏得严严实实，仿佛从未有过。


    周今安攥着温姝尧的手蹭炉火，周谨一悄悄往暖处挪，偷瞄着案上的热汤。


    温姝尧望着眼前的人，又看了看摊边的粮食，心头暖意交织，拿起勺子盛了碗热汤递到周辰熙面前：“一路辛苦，喝碗汤暖暖，一会儿，我给你们下面。”


    周辰熙垂眸看了看碗沿的水汽，抬眼望她，眼底清浅，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滚烫的瓷壁，暖意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