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张凝妍在办公室见到了宁经理。


    她问宁经理关于工厂扩张的事宜，她爸之前是不是和他讨论过。


    听完她的话，宁经理表现得很气愤：“他胡说，老板什么时候同意了？老板之前对工厂扩张的事就是有顾虑的！现在行业发展这么快，他那个工厂明年的营业额都难保证，他还有脸要预算扩张！”


    宁经理说：“咱们工厂都是按照电池的生产方式划分的，以前是把电芯包成模组，这个叫CTM，后来把电芯包成电池包，这个叫CTP，他那个第二工厂就是CTP的产线，但现在CTP过时了，一体化压铸才是趋势。”


    宁经理说到这儿的时候，可能是怕她听不懂，解释说：“就是电池上面的壳和车身融合在一起，更节省空间，更轻便。老板也一直在和整车厂厂商去谈，增加一体化压铸的产量和产能。所以他第二工厂想要去扩张这事，压根就没道理！从他自己的角度当然谁都能理解，他想扩大自己的地盘，可是也得从公司的角度考虑啊。”


    宁经理越说越气，他说：“老板之前就跟我说过，公司现在的战略朝着CTC的方向走。结果他昨天会上竟然跟你说老板之前同意了，这不就是见你好欺负吗？”


    ……


    送走了宁经理后，张凝妍站在办公室的窗边。她在想，爸爸工作累的时候会不会也站在这里看看窗外。那个搞研发出身的老头，脾气好，性格好，是怎么管理好这么多人的。


    一个个心里的算计都不一样，使绊子的，心里憋着气的，什么样的人肯定都有。可他总是云淡风轻的，说起研发项目津津有味，说起和他一起共事的人也谁谁都好。他怎么就没诉过苦呢？张凝妍伸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泪，回过身又坐下，继续办公。


    昨天销售总监来找她，说公司现在面临一个选择需要她来决定。


    公司到海外发展进行得很顺利，张爸前期工作做得很好，自从企业出海后，高利润的订单都涌上来。但因为工厂刚刚成立，产能有限，所以只能有取舍。目前就有两个客户都在争他们第二季度的电池出货量，这两个客户都是公司的老客户了，都属于战略客户，说白了，从销售这个层面谁都得罪不起，麻烦解决不了，就得找老板。


    张凝妍让销售把和这两家公司的历史合作记录都翻出来，包括战略共投以及他们各自的发展规划。她得需要这些信息作为佐证，才好判断，更不能得罪哪一方。


    下午手机响过一次，夏书岐约她一起吃晚饭，但她所有的精力都塞到那堆资料里，只给他回了一句话：【不了，忙。】


    但即便把这些资料都看完了，张凝妍还是不确定她要做的决定对不对。因为表面上放出来的信息她虽然看得到，但她担心背地里有她压根没有考虑到的因素。


    去卫生间时，张凝妍看见了秦叔。


    她越来越多的想起来，爸爸和妈妈聊天时提到过几次秦叔，每次提起时语气中都有些敬重。张凝妍知道他应该是很资深的前辈。


    面对面碰到，秦叔先向她点了个头。他要走，张凝妍追上去说：“秦叔，你晚上有时间吗？想和你一起吃个晚饭，请教些问题。”


    秦淙推了下眼镜，语气温和，他说：“不好意思啊，老板，最近我女儿带着外孙子过来看我了，所以我得早点赶回去。”


    张凝妍说：“那明天午饭呢？我请您。”


    秦淙想了下，说：“不用这样老板，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直接告诉我就行。”


    见他这么直接，张凝妍也直接说：“销售部和我说有两个客户都想向我们下单，但我们产能受限，只能给一家供货，我想问问您，我该选哪一家？”


    “这事啊…”，秦淙抱歉的说：“这事我还真不清楚，我主要负责研发可生产这一段，销售那边的事情，还是得问销售部门的同事。”


    张凝妍有点意外，因为这和她想起来的事不一样，他记得爸爸提到他时说过公司上的的很多重大决策都会问他的意见，也包括这次出海，他这么大年纪还从国外过来，就是因为他对这里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张凝妍不知道他怎么想，但他已经连推了两次，她也不好再勉强：“我知道了，谢谢秦叔。”


    销售这边的回复她还没给，被她拒绝掉预算的赵经理闹了起来。


    张凝妍在办公室开线上会议时，赵经理直接闯了进来，助理没能拦住他。


    张凝妍抬头看了一眼，很快结束了线上的会议，让赵经理坐下。助理见状出去给他倒了一杯水，赵经理碰也没碰，直接问张凝妍：“是不是宁然和你聊过了？他跟你说了什么？让你把我们的预算给拒绝掉了。”


    虽然他闯进来的急，但张凝妍让自己稳住位置和语气，不能在态势上先输了，她不紧不慢的说：“我之前对这个项目不太了解，后来看了下，第二工厂的生产模式属于传统模式，现在都在朝着新技术发展，所以对于它的扩张，我觉得可以再观望看看。”


    赵经理叹了口气，伸手指了她一下，但他很快又把手给放下去了。张凝妍觉得如果不是看在她刚刚丧父的份上，赵经理的表情可能想要骂她。


    赵经理忍着脾气叹口气说：“你还是太年轻了，听别人说两句就信！你倒是找我商量商量啊。他今天和你说我们厂不能扩张，明天他就能再来你面前跟你说，他那厂得扩张，管你要预算！”


    张凝妍的心里因为他的这几句话漏掉了些底气，但是她面上还撑得住。她尽量撇开宁经理不谈，让自己看上去公平公正，她说：“我查过，现在电池的结构发展快，从CTM到CTP，再到现在的CTC，生产工艺在不断的进化。”


    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是认真研究过，而不是听风就是雨，她甚至把自己看过的资料复述出来：“不同的工艺，空间的利用率也会提升，CTM的时候只有40%，到了CTC能达到70%以上。因为集成性的提升，电池的价格占整车的价格也会大幅提升，这对我们电池厂来说是好事。”


    可她说完这些，随随便便就被赵经理用话打了一巴掌，他说：“这些基础知识，能用来做决策吗？！CTC发展是方向，可是现在你去调查一下消费者，问他们对这样的车型有没有安全上的顾虑！电池壳上少了一层，车身受到撞击的时候，他们有没有安全感！担不担心爆炸！”


    话说出来，赵经理也咯噔了一下，因为张爸走，就是因为车子受到撞击后爆炸，他情急之下嘴快了。


    办公室内被海淹了一样的沉默。


    过了会，赵经理没看张凝妍，稳了稳嗓音又说：“公司是老板的心血，怎么做能对公司再好，您再想想吧。刚才是我嘴快了，你别往心里去。”


    说完赵经理起身就走。一句长辈对晚辈的“您”字也把他们的距离拉了八千米远。


    张凝妍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心里像是被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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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盆冰水，带着丝丝藤条抽动的疼。但她前一个会议被突然打断，后面还要继续开，她还有成堆的资料没看完，她得继续工作。


    办公室的门被赵经理关上，桌面那杯水他到底没有碰过，张凝妍没敢让情绪有喘气的时间，她打开电脑，立刻继续干活。


    一直到夜晚，一直到第二天第三天，她像是一台不知停歇的机器，又像是一个神经系统麻痹的人类，只知道在既定的轨迹上不停地旋转，周而复始。


    两天后的晚上九点，她在公司加班，夏书岐给她发了信息，问她明天中午有时间一起吃饭么。


    张凝妍回复了和上次同样的内容，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变。


    这次夏书岐又来了电话，张凝妍想了一下，把电话接通：“喂。”


    夏书岐问：“在加班吗？”


    张凝妍：“嗯。”


    夏书岐说：“你的胳膊要去定期复查。”


    张凝妍说：“没事了。”


    夏书岐：“那是骨折。”


    “我没事了”，张凝妍：“谢谢，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先挂了。”


    ……


    回家之前张凝妍给销售回了邮件，从他给的两个选项中选择了一家企业签定长期合作。


    除了公司的工作之外，张凝妍让营销部把重要的市场部活动发给她，她抽时间去参加。闭塞的学习只能增加书本上的知识，她现在需要提点，需要外界的输入。


    在某个市场部活动上，她右手推门，下意识倒手用左手拎了下包。包里有电脑，不算轻，但也不算重的重量让她立刻冒了冷汗，左手臂刺骨一样的疼。


    进了会场她就找地方吃了颗止痛药，去拿会场里的杯子时却意识到里面都是酒。不过转瞬一杯水被递到了她眼前，张凝妍转头看见了陆掖。


    陆掖一身灰色西装，今天也是来参加活动的，他说：“给。”


    张凝妍把水杯接过来，喝了一口，把药顺下去，说：“谢谢。”


    活动上碰到，两个人站在窗边聊了几句，陆掖说：“听说你接手了张叔的工作。”


    张凝妍：“嗯。”


    陆掖注意了他的视线，不让他的目光中透露出例如“你可怜”之类的情绪，很多时候寻常的目光对于对方来说就是尊重。


    他说：“如果有任何需要我或者陆氏做的，随时告诉我。”


    张凝妍知道他们陆家人的承诺都不是官腔，拿着这句话去找他，能变现，她说：“谢谢。”


    陆掖又问：“夏书岐不知道今天你会来这个活动吧？”


    张凝妍这几天没和夏书岐联系，他发来的信息，无论是约她吃饭，还是提醒她去看医生，她都没再回：“嗯，不知道，我是临时决定过来的。”


    陆掖：“嗯，他骨折之后这些活动参加的少了。但如果知道你来，他应该也会来。”


    张凝妍问：“他骨折了？”


    见张凝妍不知道，陆掖反而诧异了：“没人和你说过？”


    张凝妍说：“我不知道，他怎么了？”


    陆掖愣了几秒，随后苦笑一声，心里骂了一句夏书岐这个傻逼，雷锋都没你高尚。


    陆掖也没和张凝妍卖关子，这是人家的软肋，他也尽量长话短说：“你出事那天可能昏过去了，是夏书岐把你救出来的。救完你之后，他转头想要去救张叔，但刚要跑过去，车就爆炸了，他被震断了两根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