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楼下的小雪和雨夹雪，让张凝妍觉得现在应该是很冷的感受，但她却又一直觉得热，像是身体又禁不住感冒的侵蚀，重新发了烧。


    发烧的人掉到了海里，听着大雨浇打着海面，溅起激烈的水花。她的手里仍然没有救生圈。似乎是在大海中沉溺，某个瞬间带着呼吸不顺的窒息感。


    ……


    昨天下午工作项目上出了意外情况，急需夏书岐处理，他昨晚在书房开过会，不过因为事情很乱，电话里说不清楚，所以他紧急安排了第二天一早的管理层会议。他是会议当中最终的决策人，也是在会议僵持不下时负责调节和解决问题的，所以这个会议他必须去。


    天还没亮夏书岐就开车出门，会议室中他坐在办公桌最端的位置，会议中的人大多带着八百个心眼子，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这种会议中吵起来，别看着都穿的西装革履的，其实除了措辞被包装得板正些外，里面的底色和在菜市场服装店讨价还价是一样的。


    以往夏书岐在这种场合下会控场，他虽然严肃，但不咄咄逼人，让这些人把该说的话、想说的话都说了，再决定。但是助理明显看出夏书岐今天有些不耐烦，原本会议上应该照顾的老人，他今天有些懒得照顾，急着冒尖的也都被他往回压了半截。


    会议结束时，在座的还有些蒙，意犹未尽地觉得该发的牢骚和想暗示出来的小九九还没表现出来，但夏书岐没给他们这个机会，会议结束他就走了。


    夏书岐开车回家，他今天早上出门时想过，如果把会议控制在二十分钟内，算上来回的路程，他应该可以在张凝妍睡醒前赶回来。


    如果她一睁眼就能看见他，就可以认为他没离开过，不会有温存断开的错觉。他们今年到目前为止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这种场合之后，提供照顾和陪伴，是他的责任。


    夏书岐确实在计划的时间内赶了回来，到门口时脱了身上沾着外面凉气的外套，然而走到卧室时，却发现床面空着，被子被工整地铺好，上面没有人。


    夏书岐顿了一下，走进屋内去浴室看，里面也是空的。他出了房间，才意识到张凝妍的行李箱不见，人已经走了。


    他拿出手机，看到她不久前发过来的信息，她说明天是她妈生日，她和她爸先回去了。


    夏书岐看着信息空了几秒，随后把电话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半分钟后被接通，那头传来似乎昨夜在耳边反复响过的声音：“嗯。”


    声音带回些画面的牵扯，夏书岐说：“你回去了。”


    张凝妍的声音里带着没有休息好的疲惫感：“嗯，后天是我妈生日。我爸昨天就告诉我，今天和他一起回去。”


    是有计划的离开，夏书岐来到窗边，看着窗外说：“我不知道你要走。”


    如果昨晚他知道她留下不会超过十二个小时，他应该会带她做些别的事，比如看个电影，比如早点休息。


    张凝妍说：“我没告诉你。”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之前有过两次……如果我再找理由拒绝的话，我担心你以为我是来骗婚的。”


    大雨过后的早晨，湿漉漉的，里面还有着冒着凉气的潮湿感，他们的婚姻从一个极不正式的开始，如今到现在也一年多了了。


    张凝妍和张爸一起到机场，已经办理好了托运，距离登机还有时间，他们吃点东西，张爸去点餐了。


    张凝妍的脸色有些白，看起来很虚弱，感觉坐着都需要力气，她趴在桌面，枕着自己的胳膊，左手拿着电话放在耳边说：“我今天早上又发热了。”


    她的声音显得闷闷的，从电话那头传到夏书岐的耳边。这句话像是包起来的一团握得很实心的纸团，扔到了夏书岐的心里砸了一下，砸出了他的不少负罪感。他说：“抱歉。”


    张凝妍低声说：“不是想让你道歉，就是让你知道一下。”


    夏书岐没有想到她今天早上会走，所以昨晚他也没有让她早点休息，她发烧原因在他，今天却不能提供照顾。夏书岐问：“吃药了吗？”


    张凝妍说：“嗯，走之前在药箱拿了一片退烧药。”


    张凝妍知道告诉他自己发烧，可能会引起他的抱歉感，可是如果不说，自己心里多少会感觉有点委屈，她不想把这种情绪压下来自己藏着，所以就还是告诉他了。


    她没有其他的想法，说出这件事就已经是她的最终目的。所以感受到他的抱歉感后，她又补了一句安慰他：“没事，我爸在，他会照顾我的。”


    昨晚拉着他的女儿上床，今天却让她父亲照顾，这件事不在夏书岐的道德标准里。但他的行为已经导致了这样的结果，他起码短时间内没有补救的措施。夏书岐问：“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张爸在不远处排队点完餐，从服务员手里拿了取餐牌，张凝妍又看着爸爸拿着服务员给他的杯子去接饮料。


    张凝妍枕着自己的右胳膊，实在不想起来。


    不舒服。


    很多地方。


    但她只是半晌吭了一句：“我想睡觉，我能一直睡。”


    她的声音不重，却像是昨天晚上的雨一样，浇到了夏书岐的身上。


    …如果她没走，就好了。


    他们的电话没有聊太久，在张爸拿着饮料回到餐桌边后，张凝妍就和他挂了电话。张爸问：“是陆掖打来的？”


    张凝妍点了点头。


    张爸知道女儿常往国外跑，也都住在陆掖家。如果不是她妈过生日，估计她还没想着要回家。


    他问：“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张凝妍已经坐了起来，手里拿着爸爸递给她的饮料，含糊地说：“挺好的。”


    张爸又问：“有结婚的打算吗？”


    这话去年在饭桌上时陆叔叔问过，那时候张爸替她回，说不着急。


    其实对于婚姻，坦白讲，张凝妍一直没有太严肃的态度。父母的婚姻很好，按理说算是给她打了一个好的榜样。不过或许是因为这个榜样打的太好，反倒让她对这件事情没有太多的思考，再加上她妈总说她的顾头不顾尾和她自由第一的性格，她说：“婚姻也没有那么重要。”


    张凝妍：“如果两个人在一起，即便没领证，也算是事实婚姻。如果两个人心不在一起，就算领了证也会离。只要现在挺好的就行。”


    女儿会这么想，张爸不意外，自己生的，多少也了解她的性格。他问：“陆掖也这么想？”


    张凝妍握着水杯把前面那一大堆理论再给憋回去，说：“他没有，他说等齐阿姨身体好了以后再说这件事。”


    张爸“嗯”了声说：“其实看你们两个相处，没觉得你们感情有多好，所以结婚这事我和你妈也没催你们。但你又总往他这里跑，所以可能你们有你们的相处模式，我们看不懂了。不过还是那句话，不催着你们结婚，多磨合磨合是好事。”


    张凝妍心虚地喝了口饮料，又“嗯”了一声。


    她和夏书岐这事，其实最开始可以和爸妈说的，她去给陆掖帮忙，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只是最开始错过了开口的机会，现在再开口之前，就总想等个合适的场合。


    张凝妍回家和爸爸一起给妈妈过了一个生日，苏女士的生日一向都是对内，不对外。她不喜欢叫一堆人来给她庆生，她说这事儿家人就够。


    按照苏女士这种效率第一的性格，估计也怕饭桌上左右逢源奉承寒暄的浪费时间。不过即便是在家过，张凝妍和张爸每次都把家布置得盛大隆重，就像是要邀请个百八十个人来似的场子。


    这种仪式感下让张凝妍像是吃了补剂一样的精神了一整天，一直挨到当晚人算是彻底爬不起来了，直接要在她的床上昏睡个三天三夜。


    不过因为她初经情事，这件事情对视觉、听觉、触觉的震撼都大，让她这些天里反复地梦到这件事，夏书岐几乎没从她的感官里出去过。


    对于船员一家，张凝妍把这事搁置了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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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等着他身体再恢复得好些再去找他谈谈。至于谈成、谈不成，她心里说实话没多大把握。


    赵葵然一直定居在国外，她弟弟的身体现在得安静修养减少长途飞行，所以在他康复之前，她没让他回国，就在她这里转了院安顿。


    赵葵然近期跑了几家医院，但是对于像她弟弟这种做过大型手术的，很多医院不愿意接，因为手术不是这里的主治医生执刀，不清楚细节，如果万一后续的治疗出现了偏颇，责任又该归谁？


    虽然难了点，但是也能解决，国外私人医院一堆，那么多医院多交点钱，总有医院愿意收。


    收了之后医院开出一系列的单子让她弟弟重新做各种检查，拍CT、核磁，验血、验尿……她强调说她弟的手术已经做完了，现在不需要做这些检查，检查多了，辐射也多，对身体不好。


    但是没有这些检验结果，她弟对于医生来说就是一个黑盒子，尤其这个黑盒子现在最精细的部分被打开过，进行了修复，他们不知道曾经出现了什么问题，也不知道怎么修复的，更不知道现在修复的结果，不让做检查，什么也干不了。


    赵葵然想起当时出院时手里有一堆资料，她回家去把这些资料翻出来。这些资料里除了她弟弟的病情之外，也有那位主治医生的一些简单介绍。她拿着主治医生的姓名上网查了查，虽然以前心里就知道张凝妍给她找的医生不会差，却没想到这是在世界级都排得上名的医生，是该细分领域的权威。赵葵然盯着电脑看了半天，虽然她家里的经济条件也还可以，但是这位医生不是有钱就能请得到的。


    但她们不能再回去了。


    去年对这事网络热议最盛的时候，她上网看过，很多人都来安慰她，替她弟弟祈祷。她也去看过张凝妍的社交账号，很多人因为同情她的遭遇去攻击张凝妍。当时只觉得这些攻击没用，没办法化成实际的真刀真枪，去替她解恨。


    但是现在想想，如果这些攻击都转移到自己身上，她和她的家人承受不了。


    赵葵然同时问着两家医院，把这些资料给两家医院的医生都看了。她这么做本意是多听一个建议多放心一些，然而问题是，这两位医生给出来的建议方向不同。一个建议保守治疗，另一个说还需要再动一次手术。


    他们的逻辑她听不懂，但是他们让她来做决定。她当时就冲那个医生发了火：“我就是因为什么都不懂才来医院，你现在却反倒让我做决定？！那我来找你是为什么？！”


    ……


    张凝妍前一个节目播完了，她和男艺人的CP热度也渐渐淡下去，她的后续工作安排没有接上，又到了她的空窗期。


    这些空窗期基本让她用来睡觉了，连饭都不想吃。第一次自己主动下来觅食，是周六晚上，白天她也没吃饭，现在感觉饿得慌。


    下楼时客厅的灯亮着，她妈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对那头说：“少吃点甜食，注意你的血糖。”


    这话一听，对面就是她那又出差了的老爸。张凝妍到冰箱拿了一瓶果汁，她现在倒是挺想喝点甜的。


    苏慧雅对着电话又说：“人家相亲，你们跟着去吃饭好吗？要不你们别去了，给人腾出个二人空间。”


    电话那头的张爸不知道说了什么，苏慧雅又说：“到时候你们看看情况，如果他们聊得不错，你们就抓紧撤。”


    张凝妍听到了些八卦的苗头，拿着果汁坐到她妈对面的沙发上。直到她妈打完电话，张凝妍问：“谁要相亲？”


    苏慧雅说：“你爸和陆掖的哥哥一起去吃饭，听说饭局上有人要给夏书岐介绍个女生。他不是一直单着吗，年纪也比陆掖大了几岁，他家里也都着急。所以我跟你爸说，让他们看情况，如果人家聊得不错，就让他们赶紧走。”


    张凝妍感觉手里的果汁不甜了。


    脑子里闪过那晚她口渴时夏书岐喂她喝过两次水。


    她才刚回来，他们才刚…


    他就去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