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屿屿早已从记忆中搜索出无数个宫宴片段——皆源自古偶切片——脑海里构筑出一副蓬勃、热闹的画面：大人物们相谈甚欢，推杯换盏，鼓乐舞蹈充当气氛组，镜头一带而过。如此一来，自己就可以轻松地浑水摸鱼搞定一切。


    抽回飘走的思绪，视线焦点重新落回现实。


    大殿用了深色石板地，对称的梁柱架起空旷的场地。由于空间太大，装潢的颜色多是暗色，虽然已经算得上灯火满堂，可还是有种沉暮气息。鼓乐奏点悠扬地盘旋在房顶，袁屿屿不禁抬起缩在广袖中的一只手，遮住哈气连天的嘴。


    太子是无可争议的今日焦点，但因为与皇后同席，反而是二皇子傅晖坐在了鸿祯帝眼皮子底下。太子想要给陛下敬酒，非得遥遥相望举杯不可。


    傅丛和勤王座对桌，袁屿屿的小桌在傅丛的斜后方。看明白内里的人正悄声议论勤王的位置居然被最年轻的璟王压住，不明就里的袁屿屿则悄悄找好了能靠傅丛的背影挡掉他人视线的角度。


    表面歌舞升平，实则各打各的主意。


    开席后过了好一会儿，皇后以“二皇子该休息”的理由请示鸿祯帝先行离场。看那直往乳母怀里钻的孩子正用力揉眼睛，鸿祯帝摆了摆手，并无疑义。


    袁屿屿默默注视着她领着人离开，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算着也该到自己行动的时间。令她意外的，耳边竟然传来一声低语。


    “夫人，还请独自到殿外候旨。”


    闻言，袁屿屿吓了一跳，待她转头，只见说话的侍女已经如无事发生一般摆下一道新菜品，而又微微屈身行礼，跟着其他一众侍从走开。


    不愧是皇后娘娘，只要在她的主场，总让人生出被掌控的错觉。


    袁屿屿让丹绣给傅丛递一句话，自己则直接起身从后面绕场出门。他俩早就提前说好，傅丛不会阻止的。


    一道门切割了鼓乐与宁静，落单赴会，袁屿屿说不胆怯是骗人的。只不过事态发展容不得她暂停思考，只见一个內监就站在不远处，瞧见她出来，径直走了过来。


    其实跟着陌生人在陌生小路上七拐八弯是很不明智的，袁屿屿同领路人落下三步距离，边走边发散想象。眼看着越走越往暗里钻，她的步子渐渐迟疑加重。


    终于跨过一道门，出现了两盏灯笼。红彤彤的，让她重新找回了呼吸。抬眼，一座不知名的小楼出现在眼前，瞧样子，和白水楼差不离。前面的人停下脚步，朝小楼的门做了“请”的姿势。


    袁屿屿攥紧了拳头，以嵌入手掌的指甲激发出的疼痛让自己振作。而后，她上前，一把推开了门。


    屋里摆设朴素，灯倒是燃了好几盏。还好不是黑黢黢地暗中接头，能好好面对面说话。


    袁屿屿小心地绕过屏风，还以为皇后会等在更里面些，没想到她居然就坐在前屋。只她一人，何总管和二皇子都不在。


    似乎对袁屿屿到来的速度很满意，皇后的脸上是挂着笑的。她不等袁屿屿行礼，直接点了点身边的空位，“过来回话。”


    袁屿屿感觉自己疾步走过去的样子有点狗腿，不过面对一个危险且有权势的人，做些表面功夫没问题。


    她俩给了离场的理由，但终究不能浪费时间。皇后直截了当地问：“秋猎时候究竟怎么回事，太子怎么那么大能耐了。”


    袁屿屿眼皮一跳，疯狂在“说实话”和“装傻”之间摇摆。她知道应该把勤王和太子勾结的事透露给皇后，这不仅能做她向皇后投诚的投名状，更能转移矛盾，让他们窝里斗。她舔了舔唇，为了缓解紧张，内心深处的声音始终占据着高地：我不希望真的操弄权力，让事情失控。


    她犹豫的时间太久，皇后耐心有限，“你知道了什么？”说话时，她眼神瞬间锋利起来。


    很清楚自己必须立刻决断，袁屿屿果断开口，声音则带了些颤抖，好像很害怕的样子，“娘娘恕罪，那日我被野猪袭击，璟王殿下为了救我耽误了时间。也正因为此，耽误了他表现的机会，才让太子……”


    这话说得半点不假，就是当日发生事件的简括。至于被掳走又被仅那一头野猪遇见，眼下都没必要说。傅丛后来托周谨卫彻查了猎场中是否还有其他猛兽，得到的结果是否定的。他可不相信巧合，无非还腾不出手收拾。


    将她恐惧的样子尽收眼底，皇后需要做出判断，看其中几分真几分假。袁屿屿则全力做沉浸式表演，整个人楚楚可怜的。


    “怎么不早说，我该给璟王府送些参汤补药的。”回忆起先前傅丛的确从宫里请过太医，皇后相信了她的话，当即转为了和风细雨。


    “谢娘娘关怀，我的伤已经好了，就是害怕坏了娘娘的事……”袁屿屿属于顺梯子就下，半点不含糊。


    “算了，如今已经成这样，多说无益。”这话题算是结束，皇后并无意流连在此，“璟王不日该会收到陛下密函。陛下信任，想让璟王到沙州谦王那查一桩事。”


    话题跳跃太大，袁屿屿一时捋不出因果，茫然地看着皇后。


    皇后则不计较她的无知，继续说：“你只需要与璟王一同前去即可，途中把事情发展传信回天沅。这个……”说着，她从小桌上拿起一块金色牌子，“以此令牌，所有官驿都知道要把信送至何处。”


    袁屿屿双手接过来，只见令牌上书一个“蓝”子。看来所谓送回天沅，实际上是送到国公府，“可是……查什么事。”


    “璟王聪慧得很。”皇后还当她是在担心傅丛办不成事，“沙州到底是谦王的封地，再不济有他顶在上头。陛下这是看重璟王，给他个立功的机会。你用不着操心他，还是好好想想我交代你的事。”


    袁屿屿总觉得这其中有问题，但眼前情况确实出乎意料，便不再多说。


    ————


    傅丛坐在宴会上吃得开心，席间更是给鸿祯帝和勤王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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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敬了酒。他俩互相皮笑肉不笑，反而显得傅丛与两边都能说上几句话。


    他专程留意过太子动向，就看他规规矩矩坐着，吃喝不多，一板一眼地很是低调。明明他才是庆功宴的主角，此刻却活像个木桩子，生怕抢了陛下的风头。


    自己身为“小叔”，同侄子说说话，不为过。


    于是傅丛拎了个酒杯，直接朝太子走过去。


    太子明显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站起身来，双手捧着杯子敬长辈。傅丛不在乎这些规矩，笑呵呵地说，“臣与殿下也就差了五六岁，用不着紧张。”


    太子腼腆地笑了笑没接话。其实他和傅丛不熟，只知道父皇对这位小叔的态度最缓和。然而坐在太子位多年，他早已经习惯了站在这个身份上思考问题，自然就不能真和他亲近。


    “殿下此次秋猎大获全胜，咱们大鸿已经许久没有祥瑞的记录。”傅丛很会表演，这会儿话说得特别真诚。


    太子则不愿在这话题上聊太多，“皇叔过誉了，还是父皇的功劳。”


    “即便如此，该记在殿下头上的功劳是不会被拿走的。你看陛下不是对殿下很是看好吗。”


    “是，皇叔的教诲，我记下了。”话虽如此，傅丛却眼看着太子的视线小心地朝鸿祯帝那边看过去。那绝非单纯的崇拜或者敬畏，而是远比那疏离得多的旁观姿态。


    傅丛只不过为了打发时间才起身一遭，他视线忽然扫到袁屿屿归来的画面，这头便不欲与太子说更多，想要先行告辞。


    太子却突然开了口：“皇叔，如果有朝一日……”


    “殿下。”傅丛是个极度敏锐之人，仅从太子开口那隐忍样子，他就猜对方的话不该自己听，于是果断打断了他，“殿下是堂堂东宫太子，是陛下当着所有人宣布而立。殿下切勿因任何人扰乱分心，去做不可能的设想。”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朝袁屿屿那边过去了。


    鸿祯帝瞧着时候差不多，起身准备离去，把场地留给他们好真正放松，开怀畅饮。


    傅丛看袁屿屿心事重重的，不用猜都知道和皇后有关，只可惜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彼此只互相应一句，而后坐回原处。


    如同大考过后，袁屿屿的肚子倒是叽咕叫起来，此刻她才注意到，自己桌面上的菜肴几乎都还没动过。


    除了红红绿绿的几团米糕，其余大多是乍看精致，实则不顶饱的东西。加之宴会场所前后通风，要不是隔几步一个火盆，每个人大概都要收紧了披风发抖。


    “难怪皇帝、皇后都跑了……”袁屿屿心里吐槽一句，把一块已经凉透的豆腐含进口中，简直没有半分可口可言。边吃，边皱紧了眉头。


    丹绣突然凑到她耳边悄声说：“夫人，王爷说咱们马上就回，等回去给夫人准备好吃的。”


    原来他一直在看自己……


    袁屿屿下意识抬头过去，看到的只是他的一片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