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晨子时，月朗星稀，姜宁悄摸摸起床，打着呵欠摸黑去厨房准备揉面，她前脚进了灶房点亮油灯，后脚姜氏跟了进来，轻轻推她一把：“你把面水放好，我来揉面，你只管再去睡一会！”


    姜氏做力气活是一把好手，在吃食上好似木头人一般，揉面要么干硬，要么软塌塌的，大部分灶房的活计都是姜宁一人做的，昨日打了一天的哈欠，姜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所以听到动静，立马爬起床，跟着做些力气活计。


    今日蒸的炊饼是昨日的三倍，姜宁没有逞强，调好面水比例，一盆面撒上半勺雪白的细盐，教姜氏用手掌根发力揉面，力求三光，面光盆光手光。


    姜氏盯着雪白均匀的颗粒诧异至极：“这是我买的盐？炊饼还要放盐啊？”她记得买的盐巴看着很粗糙的。


    姜宁解释：“你买的盐巴味道太杂，我重新筛过，只保留了咸味。盐是百味之王，放一点盐，炊饼吃不出咸味，但很提味，感觉会很香。”


    她严肃的加了一句：“你在外头莫要漏了口风，这是我们家炊饼味美的关键，说出去别人跟着做，我们做的炊饼卖不出去了。”


    粗盐杂志多，隐含苦味，她把买回来的粗盐化在热水中，加入草木灰反应后，再用多层白布过滤，得到净化后的咸水溶液，煮沸得到细盐结晶，取出后在太阳下晒干。


    这些都是她偷偷摸摸躲在灶房里做的，不敢让人知道。平时她一人做饭，也没把细盐收起来，今日疏忽了，她暗暗警戒，寻了个油纸包把细盐包起来，贴身存放，罐子里依旧倒入粗盐。


    有了姜氏的分担，她轻松了许多，琢磨着给炊饼夹入馅料。


    她从姜氏昨日买的杂粮袋中，找出苏子和红糖，打算做苏子糖心炊饼。


    苏子是紫苏子的别称，和芝麻同样大小，呈黑灰色小球粒，是一位中药材，具有止咳平喘的功效，带着奇异的香味。


    她先把苏子倒在锅里小火炒至断生变干，然后铲到石臼中研破碾碎，装入大碗，红糖在砧板上切细后混入微凉的苏子沫，一份苏子碎一份糖，最后撒一点点盐提味，苏子糖心便做好了。


    这时候第一盆面已经醒发好，她撕开看了下，面里是完美的蜂窝状，筷子挑一小块入嘴，带着一点点酸味，因用的是昨日预留的老面醒面，比起酵母存在一定的杂菌，醒发后发酸是不可避免的，她调了一点碱水撒进去，再次尝了一下，酸味被中和，只剩下面香的回甘。


    面醒发的恰是时候，她招呼姜氏把盆里的白面团倒扣出来在案板上，揉至光滑后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剂子，依旧包十个铜钱炊饼，剩余的小剂子每个包入半勺苏子糖心，裹圆后放在预热好的的蒸笼里，继续醒发半刻钟后大火蒸熟。


    灰面炊饼和米发糕依旧和昨日一样的做法。


    天亮时分，三个篮子里装满了胖嘟嘟圆滚滚的白面炊饼，灰面炊饼和白米糕，姜宁甩着发酸的手臂，帮炊饼宝宝们盖好被子，她嘴里嘟囔道：“白面炊饼里有糖心，再叫炊饼不合适，不如叫馒头吧！”


    姜氏掰开一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露出里面焦黑色的糖心。


    红糖遇热即化，变成汤水粘在白面上，配合苏子的奇香，甜而不腻，又带着草木的清香，十分诱人。


    姜氏斯哈斯哈吃，一面询问她：“价钱要调高吗？”


    加了芯的白面炊饼本钱变多，照两文售卖还有得赚头么，加了钱，估计不好卖，涉及动脑的事情，姜氏便有些摸瞎。


    姜宁困得厉害，重重打了个哈欠：“不加钱，两文一个售卖，我算过的，有得赚。”她正要准备做小学堂的早食，姜氏心疼她连续熬了好几日，从篮子里拣出六个白玉盘米糕，10个苏子馒头，放在桌上：“离孩子们来上学还有将近一个时辰，你回去睡个回笼觉，不用准备早食，给孩子们吃这些，过会加一把火腾热就可以吃。”


    姜宁年龄小，正是睡不够的时候，这几日早起蒸炊饼，耗费了巨大的毅力，左右今日蒸的炊饼多，拣出几个给孩子们吃也一样，她三步并做两步，爬回床榻，倒头大睡。


    姜氏推着独轮车出了门，循着大街小巷开始喊：“买柴火咯，晒得干生生的柴火，买炊饼咯，松软香甜的炊饼，里头藏了钱的炊饼！”


    不一会，各家各户便打开院门，有买柴火的，有询问炊饼米糕的。


    柴火被她分围捆好绑在独轮车四周，看重哪围她便解开，单手提着柴火帮忙送到客人院子去，一点都不会把衣服弄上灰尘。


    也有人懒得自己开火做饭，买几个灰面炊饼，对付几口，省钱又省力，嘴里还嘀咕道：“只吃炊饼噎得慌，要是能喝一碗热乎乎的滚汤便好了！”


    姜氏大力推荐自家的苏子糖心白面馒头，大多人喜爱这个草木香甜味，赞不绝口，也有少数几人抱怨：“啧，我爱吃咸口的，不爱吃这样甜兮兮的，好不如昨日无心的呢！”


    姜氏谨记女儿的话，无论客人说什么都笑脸相陪，应和着说是，再把客人的意见，一句一句记牢，等晚间回去和女儿说。


    今日做的多，姜氏走了好些巷子叫卖，到了午饭时候，剩下十多个灰面炊饼，她记得西城门附近进城卖菜的乡亲较多，灰面炊饼个大实惠，最适合舍不得花钱的乡亲们填肚子，便推着车往西城门走，离着西城门还有三条街，远远的便有个耳熟的声音后面喊道：“喂，那个卖炊饼的，等着，我要选几个炊饼！”


    姜氏抬眼，发现是韦婆子，暗道晦气，努力挤出一缕笑来，揭开白布，露出没卖完的几个灰面炊饼：“原来是巧儿阿奶，看看，要几个，我给你装！”


    韦婆子看清是姜氏，盯着她带头巾的光头，诧异了一下，几日不见，这姜氏日子苦得头发都卖了？


    担心被借钱，她瞬间搂紧自家荷包，连连摆手：“哦，原来是巧儿外婆，我看错了。我要找那个发财炊饼摊，买几个白面炊饼给周鑫做早食，昨日粮铺又进了好几车粮食，周鑫下货实在辛苦。听说她家的炊饼松软香甜，极美味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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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学人家卖炊饼啊，哦，是灰面的啊，有人买吗？”


    她声音在白面上重重强调了一下，故意炫耀自家日日□□粮。


    这么大的叶城，哪里不能卖，非要来家门口附近转悠，肯定是卖不掉，想着让周鑫帮她处理呢。韦婆子眼珠子转了个圈，我们家不吃灰面等推脱的话正要冲出口。


    姜氏抬头看了看日头，都过了午时了，还准备早食，这是还没起床么？


    她不由得怒火中烧，真是个懒汉，家里一摊子事情丢给阿悦，自己高枕无忧，果然不是个东西。炊饼也不卖了，气冲冲推着车来到周家粮铺，果然，铺子里苏悦招待买粮的客人，巧儿一个人坐在一边抓豆子玩儿。


    她抱起巧儿摸了摸外孙女的肚子，扁扁的，轻声询问：“巧儿告诉外婆，起床后吃了什么？”


    巧儿看见是她，欢喜的扑在她身上，而后摇摇头：“还没，阿奶说要等着阿爹一起吃！”


    姜氏瞬间火冒三丈，抱着巧儿气冲冲来到后院，一觉踹开女儿女婿的卧室，痛斥：“好你个周鑫，你睡着不起来，让全家人饿着肚子等着你，可怜我的巧儿饿得皮包骨头哇哇大哭，你有个当爹的样么！”


    周鑫吓得抱着被子滚下床，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像打翻了调色盘，嘴里连连告错：“岳母来了，岳母误会了，我昨日下好几车粮，累狠了，睡过了头，平时不这样的。我让他们自己吃自己的，没让他们等我，真是误会了！”


    姜氏冷哼一声，斜乜着一旁的韦婆子：“你累坏了，苏悦便闲着么，即便没搬粮袋，收拾打扫整理是谁干的活，还能是你那体弱多病的娘么？你看看，苏悦也忙了一整天，她早早起来干活，不说多休息，至少要让她吃饱吧，让人饿着肚子干活，克扣媳妇女儿的饭食，这便是你周家的传统么？”


    韦婆子争辩：“你瞎说什么，我们哪里克扣媳妇孙女的饭食，家家女人吃半碗饭，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嫌弃的撇嘴：“在我家至少有半碗饭吃，不错了，不像有些家，只能吃陈粮灰面！”


    姜氏懒得搭理她，扭头盯着地上的女婿：“周鑫，你经营这么大一个粮店，需要女人吃一半的饭，说出去也不嫌弃丢人！


    你娘那是年老体衰半截身子入了土吃不完，你让正当壮年的苏悦，正是长身体的巧儿也吃半碗饭，你还要不要脸！


    要是你不能养活妻女，让她们跟着我回去，不管好赖，我至少能让他们吃饱穿暖！”


    姜氏冷冷的看着周鑫，今日他要不说个清楚，她势必带走女儿孙女。


    周鑫满脸难堪，自家母亲日日念叨着家里他是顶梁柱，必须吃饱穿暖，剩余的人吃一半就行，就连母亲自己也只吃半碗饭，他一直觉得这是正常的，家家都是如此，今日被岳母叫破，忽然有些不自信，他怔怔看着苏悦：“阿悦，你告诉岳母，我有克扣你吗？”


    苏悦看了看母亲，再看看自己的丈夫，含着泪道：“自从公公去后，我从未吃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