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若芍气急不已。


    “你！”她伸手一指，“穆沁澜！你不要欺人太甚！”


    贵妃的脸色也微微一变，但仍是维持着笑意，表现出恰到好处的不安和困惑：“这……公主，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沁澜没有理会，转身绕过影壁，带着侍女离开栖云殿。


    留下穆若芍顿足不已，又是委屈又是不忿：“母妃！你听见她刚才说的话了吗？她、她居然说女儿没有教养，明明她才是——”


    “住口！不得胡言！”贵妃打断女儿的话，“我们是来向太子妃道喜的，不是和你妹妹争执的。”


    穆若芍还欲反驳，那个小贱人算哪门子妹妹，对方也从来没把她当姐姐，被贵妃使了个眼色，才注意到周围的宫侍，于一瞬间噤了声。


    虽然这些人都低着头，恭敬地站立在一边，不敢出一声大气，但难保不会记下她们母女的对话，禀报给太子夫妇。


    太子和那丫头又是同胞兄妹，若是因此寻她们母女的麻烦，就不好了。


    穆若芍气闷地想着，压下不满，勉强挤出一张笑脸，跟随贵妃进殿。


    ……


    宫中筵席繁琐，沁澜因着体弱，一向很少参与。


    麟德殿上的庆功宴是个例外，那时的她还怀着一颗女儿心，不愿意错过任何有谢逢舟在的场合，又好不容易磨得父皇答应赐婚，自然满心欢喜期盼。


    今天的宴会比较特殊，是东宫皇孙的满月宴，皇室宗亲与朝臣命妇皆要与宴，她同样需要出席，除非她以身子不适为由推脱。


    不过她与大哥的兄妹情谊深厚，她这些日子的身子也调养得不错，精神尚佳，没必要这么做。


    只是今日宾客众多，她不想太早去前院，免得被吵吵嚷嚷得心烦，便准备找处僻静的地方，等时辰差不多了再过去。


    沁澜沿着抄手游廊缓步前行，思索周围有哪里既清净又有趣味。


    拐过一个弯，不远处迎来一行人。


    为首者着一袭赤色盘领蟠龙袍，气质庄重温厚，正是今日宴席主角的父亲，东宫太子。


    沁澜莲步轻移，笑着迎上前：“大哥。”


    “小妹。”太子含笑回应，“可是巧了，大哥正有事找你，还想着去你嫂子的栖云殿，看看你在不在，没想到在半路上遇见了。”


    沁澜有些疑惑：“大哥有何事寻妹妹？”


    太子没有直接回答，只道这几日风光甚好，韵心池旁开了不少海棠，请她过去赏景。


    沁澜愈发不解，不明白兄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想着今日风光的确不错，去池边散散步赏赏景也好，遂答应了。


    一行人穿廊过院，来到中庭的韵心池畔。


    果见池水碧波如玉，岸边繁花似锦、垂柳如烟，周围嶙峋山石错落有致，一片怡人风景。


    水榭里，宫人铺好织垫，呈上茶水糕点，在太子的示意下告退。


    连翘等人没有动，侍立在原地。


    沁澜看向兄长，见对方笑而不语，便吩咐道：“你们也去外头候着吧。”


    几名侍女方应是离开。


    太子看在眼里，评价：“妹妹的侍女调教得不错。”


    沁澜笑道：“不过是妹妹平日里脾气骄纵，才吓得她们不敢不听我的话，大哥不要恼了她们就好。”


    太子含笑摇头，表示无妨，请她入座。


    沁澜坐下了，道：“大哥现在可以说，找我有什么事了吗？”


    太子正欲开口，她忽然心念一转，抢先道：“说来，妹妹这里也有一件事，希望能得到大哥的首肯。”


    太子一愣，疑惑地询问：“什么事？”


    沁澜道：“七日后的武举大比，妹妹想去旁观。”


    高祖自开国后设下文武两举，意图网罗天下才俊。前世的沁澜不关注这些，只模模糊糊地听闻，有个年轻人在今年中了文科探花和武举状元。


    文武科举三年一试，其间关隘重重，多少人年至花甲也求不得一纸功名，这人却年纪轻轻便夺了两榜三甲，堪称英杰才俊中佼佼者。


    据说对方的长相也颇为不俗，在跨马游街时引得无数百姓围观，连太后都动了赐婚的心思，想把裴若芙许配给他。


    沁澜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听闻了一耳相关消息。


    游街当天，连翘还问她要不要出宫，一睹这位新晋状元郎的风采。


    那时的沁澜不曾在意，沉浸在待嫁的欢喜里，满心满眼只有答应娶她的谢逢舟，对别的人和事没有兴趣，更不认为有人能及得上心上人半分。


    现在想想，无论传言是否夸大其实，仅凭武举状元和文科探花这两个名头，就足以说明此人的过人之处，称得上是栋梁之材。


    但这样的一个人，却似乎并没有受到父皇的重用。


    当然，沁澜不关注朝堂之事，不知道父皇重用了哪些臣子，也不知道这位武状元文探花姓甚名谁，不能笃定他有没有受到重用。


    只是在谢逢舟登基后，有官员写文章称颂他的功德，其中有一条是知人善用、甄拔贤能——


    “如成国公者，前朝虽擢武魁文甲，然时运乖蹇，竟不得其用。唯圣上独具慧眼，睿识英才……”


    沁澜不知道这篇文章有没有吹嘘，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这位武状元文探花的确有真才实干，不然不会得到谢逢舟的赏识。


    谢逢舟在用人方面的眼光，她还是相信的。


    前世他尚在益州，就笼络了一批能人异士，后来更是吸引了无数英豪来投。


    能在这些人中脱颖而出，被封为国公，此人能力一定极其出色。


    不管有没有得到父皇的重用，沁澜都准备先和他拉近关系，争取到一位忠臣良将。


    就算她的身份不适合这么做，也可以交给她的太子兄长。


    至于为什么要旁观武举大比，则是因为她不知道该上哪找寻人才，不如碰碰运气。


    说不定就能刺激到她的记忆，认出一些前世的栋梁呢？


    盖天下英才十之八九，皆从文武两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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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举大比等同文科殿试，历年皆由父皇主考，沁澜原本准备去求父皇，今日既然遇上了太子，她便先探一探口风。


    正巧对方在这几年当了监考官，如果能够得到兄长的帮助，想来父皇那里不成问题。要是之后的文科殿试也能让她在场，就最好不过了。


    太子闻言惊诧：“你想去看武举大比？”


    沁澜点点头：“是。”


    太子不赞同地皱眉：“武举大比非同儿戏，不是你想看就能看的。小妹，莫要胡闹。”


    说罢，又似是觉得这态度不妥，他温和了声线道：“你如果想看热闹，等大哥改日得了空，带你去宫外逛逛可好？或是请个戏班子入宫唱戏？”


    “妹妹不是想看热闹——”沁澜试图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前些日子，她曾经试着向父皇母后道出自己的重生经历。


    此等玄异之事，她着实不知该怎么应对。改变过去的事情、避免重蹈覆辙是一定的，可是要怎么做才行呢？


    前世的她不懂得朝堂之道，今生的她同样不懂，如同懵懂小儿面对高深复杂的棋局，即使给了悔棋重下的机会，也还是不知道要怎么走。


    她甚至连一个栋梁之材都找不出来。


    不如求助双亲——以父皇母后对她的疼爱，一定会相信她的话；以他们的聪慧和能力，也一定会想出正确的解法。她尽可以安心。


    然而，当她尝试着开口时，身体里却倏然窜起一股细微的疼痛，一坠一坠地牵扯着她的心脏。


    疼得不怎么明显，但她还是吓得不敢说了，生怕这是上苍的警告，一旦她泄露天机，便会立即心痛身亡，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她不怕死，也不怕下地狱，只害怕她的亲人不能圆满。她想要他们好好地活着，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活着。


    因此，面对太子的回绝，沁澜不由一阵苦恼，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说服对方答应她的要求。


    她不能说自己未卜先知，预料到了今年会出一位文武双进士。


    一则，她不确定这算不算泄露天机；二则，文试还没有开始，即便角逐出了武举魁首，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旁人顶多惊异其年轻有为，不会多想。


    若说她是为了寻找贤能，不谈兄长会不会信，就是信了，恐怕也不会当一回事，或许还会越发认定她在玩闹，是一时心血来潮。


    要不然，说她是为了挑选驸马？


    沁澜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参与武举者多为世家子弟，青年才俊不在少数。她又在不久前拒了谢逢舟的亲事，想要重新找一个喜欢的男人，说得通。


    今年也确实会出一位人物……能够获得太后的青睐，想必对方的家世、人品和容貌都差不到哪去，能力也得到了谢逢舟的肯定。


    选这样的人当驸马，既能给穆家带来助力，也不算辱没了她。


    就算她不喜欢这个人，参与武举大比的青年才俊不胜枚举，她也一定能挑选到一个甚至数个合心意的，作为驸马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