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澜在心里唾骂着自己。


    谢逢舟与裴若芙是否相识，与她何干？他们就是指腹为婚、从出生第一天起就认识，也和她没有关系。她不用在意，不该在意！


    但她真的很想……很想再确认一下，他到底有没有骗她——


    她咬着唇，看着谢逢舟，万般纠结犹豫，最终还是问出一声：“你……真的没有和她——认识？”


    问出来的下一刻她就后悔了，觉得之前下的决心都成了笑话。


    什么不要为他牵动情绪、视他为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全是说得漂亮，实际上一点也没做到。


    她依然会为他感到愤怒、觉得伤心，只是没了从前那份自欺欺人的欢喜。


    她真是愚蠢、没出息、无可救药……


    但在同时，她又忍不住期待着他的回答。


    她告诉自己，她不是盼望着他给出否定的回答，而是希望从前的她没有那么愚蠢，被他欺骗。


    不是因为她还对他心存期望——


    沁澜紧张地注视着谢逢舟。


    谢逢舟如墨的眸中映出点点光影。


    “没有。”他盯着她，一字一句，不带谦称和敬语地道，“我与她不曾在宫外相识，更无半分私交。”


    沁澜的心弦蓦地一颤。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切起来，又在不真切中透露着几分清晰。


    仿佛清晨的阳光洒落在露珠上，映照出梦幻的色彩。


    她忽然感到一阵局促。


    她避开他的目光，有些磕绊地应了一声：“我、我知道了……”


    谢逢舟凝视着她，缓缓松开手。


    沁澜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的举动，怔怔地收回手，抚上被他捏住的腕间。


    “抱歉。”他低声道，“是我唐突了。弄疼你了吗？”


    沁澜垂着头，没有回答。


    她的手腕是有些发疼，不是因为他握得太紧，而是她用力挣扎的缘故。疼得也不厉害，不过片刻就发散了。


    放在从前，她不会错过这个向他撒娇的机会。但现在的她已然清楚了他不喜欢她，又如何做得出这种讨人嫌的举动？


    也许她应该朝他发难，质问他怎么敢这般不敬，惩治他的以下犯上。让他知道，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傻姑娘。


    可是……他刚才的那一声回答，对她造成的影响出乎预料。她现在的心绪完全乱成了一团，什么都说不出来、做不出来。


    澄心阁里一时陷入寂静。


    直到谢逢舟将巾帕浸入盆中，沁澜才恍然回神，想起来她来这里的目的，忙忙伸出手道：“我、我自己来就好——”


    谢逢舟置若未闻，在巾帕过水之后捞起，略略拧干了展开，也不征询她的意见，叮嘱了一声：“不要动。”便覆上她的脸庞。


    细棉的巾帕质地柔软，卷着温热一点点擦拭肌肤，留下湿润的痕迹。


    沁澜在一瞬间僵直了身子，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片刻，才拘束着闭上双眼。


    她在心里乱糟糟地想着，他一定没做过这种服侍人的事情，不知道要先请她坐好，再给她系上遮掩衣襟的方巾。这样梳洗的时候才方便……


    还有他在擦脸时使的力气，多数时候有些太轻了，偶尔一两下又过重了，弄得她不怎么舒服……前世的他也是这样不会照顾人，后来才逐渐好转……


    沁澜闭着眼，一阵心烦意乱。


    谢逢舟注视着她。


    面前的少女睫翼纤长，随着他拭脸的举动不时轻颤，白腻的脸蛋泛着莹润的光泽，小巧的唇瓣轻抿着，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不忿。


    整个人鲜妍娇嫩，如同一朵待绽的花苞。


    不久前，她还在朝他怒目而视，现在却乖巧地闭着眼，任由他擦拭净面。


    谢逢舟凝睇半晌，方收起巾帕，道：“好了，可以睁眼了。”


    沁澜有些郁闷，觉得自己莫名矮了他一头，要乖乖听从他的吩咐。


    偏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提醒，她只能把这股异样感压在心底，在睁开眼后退开一步，有些别扭地朝他道了一声谢。


    谢逢舟没有回应。


    沁澜心中的闷气加深了，心想他这是什么意思？不稀罕她的道谢吗？她又没求着他给她擦脸！


    若说这是父皇的意思，他只是遵从皇命行事，那他未免太胆小了一点。她从前怎么不知道他是这样一个人——


    一抹湿润忽然覆上沁澜的脸颊。


    她惊了一跳，中断混乱的思绪，回神抬眸，正撞进谢逢舟的目光里。


    他的目光专注而沉静，令她的心弦不由一颤。


    片刻后她才意识到，他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她的眼角。


    轻柔擦拭的巾帕湿润绵软，连带着他的声音也变得和缓，不复先前的低沉：“这里，有些发红。”


    日光透过翠幕洒进，在他俊美的脸庞蒙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沁澜怔怔地与他对视，一颗心无法自抑地怦怦跳动。


    她的眸里氤氲着尚未散尽的水汽，眼角因为先前的哭泣而泛着红，晕染出一抹胭脂般的颜色，似盛开在春光里的垂丝海棠。


    谢逢舟缓缓止了动作。


    他的身量要比她高出不少，此时略略俯着身，与她只有咫尺之隔。


    沁澜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温热而平缓，与她的交错相融。


    他在看什么？端详她脸上还有哪处不干净吗？他好像靠近了一点……是想要看得更清楚吗？还是她的错觉？


    反正不可能是想要和她亲近，从前的她已经受够这份自作多情的笑话了。


    回想起前世，他们即使是在成亲之后，他也同她保持着距离，不曾有过半分亲昵的举止，沁澜怦怦跳动的一颗心便慢慢冷却下来。


    她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她不再是过去的自己，更不会重蹈覆辙。


    她努力平复着心绪，不表现出异样的神色。


    彰显在她面上的，便成了天真不知事的懵懂。


    果不其然，谢逢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根本没靠近，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是她还没有彻底摆脱对他的情愫，才会忍不住陷入幻想。


    谢逢舟再次收回巾帕，浸入盆中，准备给她净手。


    沁澜定了定神，再次拒绝：“我自己来就好，不用麻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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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她下定了决心，摘下腕上的攒珠金镯，置于一旁的锦缎托盘上，抢先一步伸手进盥盆里，不再半推半就地接受他的人情。


    他或许不像她想得那样无情，从一开始就在骗她，但也终究是不喜欢她。她又何必继续和他牵扯？


    她是没出息，因为他的一句话就乱了心神，但不是没骨气，且不会做那扑火的飞蛾。


    刚才的她只是没有反应过来……一时糊涂，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


    他会给她擦脸，只是因为父皇的要求。她如果为此动摇，像前世那样沉溺进去，就太愚蠢了。


    她已经愚蠢了一世，不能再愚蠢第二世。


    沁澜悒悒地想着，双手在盆中随意盥洗，敷衍了事。


    谢逢舟却捉住了她的手，就着盆中的温水用巾帕擦拭她的手掌。


    波动的水流带来一阵别样的触感。


    沁澜心尖一颤，下意识往回缩手，被他和刚才一样，不松不紧地握住。


    她顿时一阵心慌意乱，口不择言地娇叱：“你做什么！听不懂我的话吗！”


    谢逢舟不为所动，清洗着她的手指：“姜汁特殊，若不仔细清洗，恐怕会有残留。”


    沁澜一惊，没想到他看穿了她的把戏，有些心虚地强撑着道：“你说什么？什么姜汁？我听不懂。”


    谢逢舟抬眸看她，手下动作不停：“公主的演技可不怎么好。”


    沁澜局促不已，既为了他给她盥手的举动，也为了他这一番话。


    他、他是在嘲讽她还是揶揄她？虽然他的神色和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但是眼底似乎流露出一丝笑意……应该不是她的错觉吧？


    还是说，他是为了太后和裴若芙，在特意寻找她的错处？一旦她承认了，他便会立即禀报父皇？正巧太后的掌事宫女来了，他们大可配合行事……


    沁澜的思绪纷乱，强装镇定地回复：“不、不知所谓——”


    反正她的脸已经擦过了，手也在洗了，他就算质疑也没有证据。


    至于被她藏起来的锦帕，他更是没有资格查看——她完全不用害怕！


    谢逢舟看着她。


    沁澜的脸颊有些发热，因为心虚，也因为他的目光。


    她想要别开视线，又觉得这么做是在不打自招，只能强撑着与他对视。


    但是、他的目光……实在太——奇怪了。


    不像寻常的深邃沉静，也不似前世见过的不耐或隐忍，而是在平和中带着一点端详和凝视……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形容。


    就是——很奇怪，让她觉得不自在。


    像一团蓬松的蒲公英，飘荡着拂过她的肌肤，带起心上的涟漪。


    谢逢舟倏然一笑。


    笑容清淡，转瞬即逝，但刹那的风致格外迷人。


    沁澜的心跳乱了一拍。


    反应过来后，她连忙暗骂自己没出息。


    他不过是长得好看了点，她也不是没见过他笑起来的模样，怎么就为他晃神了呢？她就这么没有自制力吗？


    再说，他相貌好看有什么用？她历经前世悲离，若还看不清他的心，为他的外表所惑，恐怕就连上苍也要讥笑她痴愚，后悔给她再世重来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