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春天

作品:《念青

    祝念慈心理治疗的过程远非一帆风顺的浪漫童话,病情的反复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毅力修整。


    裴以青以一种近乎颠覆的方式,调整了他的生活节奏和工作重心。


    他将更多的事务交由值得信赖的副手和处理,非必要的应酬一律推掉,尽可能地将办公地点放在家里。


    祝念慈药物调整期伴随着明显的副作用,每每这种时候,她都异常依赖他。


    有时会感到持续的恶心和头晕,毫无食欲。


    他就亲自去研究那些既能补充营养,又不会加重身体负担的食谱,耐心地哄着她多少吃一点。


    噩梦还是反复,祝念慈会半夜惊醒。


    但两人自然的同床后,裴以青的睡眠也变得很浅,几乎总是在祝念慈睁眼的瞬间醒来,然后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握住她的手。


    “噩梦?”


    如果她点头,裴以青就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直到她再次入睡。


    如果她摇头,只是觉醒了,裴以青就揽着她陪着她躺一会儿,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直到她地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


    祝念慈坐在窗边的地毯上,看着裴以青在阳台给那几盆新买的绿萝浇水。阳光穿过玻璃,在他身上跳跃,他动作专注而温柔。


    “裴以青。”她忽然叫他。


    他回头,阳光下眼眸很亮:“怎么了?”


    “下次去陈医生那,你能不能陪我一起进去?”


    没有丝毫犹豫,她听见裴以青肯定的答复。


    “好啊。”


    但有些未竟之事,他并不打算继续放任。


    没有所谓的提前预约,裴以青直接出现在了阮璟年所在的私人银行在京办事处。


    男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周身的气场几次让前台欲言又止。


    小姐试图阻拦,但在触及裴以青的大名后便噤了声,只能看着他径直走向阮璟年的办公室。


    门被推开时,阮璟年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喝茶。


    看到不请自来的裴以青,阮璟年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表情,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裴总?真是稀客。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


    “不必。”裴以青打断他,反手关上门。


    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声音,室内顷刻静得压抑,他走到办公桌前,开门见山。


    “离祝念慈远一点。”


    阮璟年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暗色掠过:“裴总,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继续道:“我和念慈是朋友,在她最困难的时候……”


    “朋友?”裴以青嗤笑一声,“阮璟年,你配不配。”


    他向前一步,双手撑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裴以青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地嘲讽与厌恶。


    “你享受自己扮演一个拯救者的角色,通过不断强调她的病来满足你扭曲的控制欲和优越感。”


    “就这样还自称为朋友,累吗?”


    “裴以青!”阮璟年脸色骤变,厉声打断,“你凭什么这么说?她不堪重负的时候,是我陪她度过了最难的时刻!”


    他指着裴以青愤愤有词:“你当时在哪里?!”


    “我在满世界找她!”


    裴以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着怒火。


    他盯着阮璟年逐渐难看的脸色,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戳破那层伪善的皮囊。


    “你根本不希望她真正好起来,你只希望她永远停留在那个需要你的状态。这就是你最卑劣的地方。”


    阮璟年地呼吸变得粗重,脸上温润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恼羞成怒:“你胡说!你根本我对她的爱,不懂我和她之间……”


    “我不需要懂。”


    裴以青再次打断他,“我只需要你清楚,不要再试图靠近她。”


    裴以青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因为动作而稍皱的袖口。


    “你不爱她,也不爱任何人,你只爱你自己。”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你。如果被我发现阮总还在企图联系并出现在祝念慈面前,”


    裴以青顿了顿,“我不介意让你,以及你在苏黎世的家族生意,都深刻体会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不堪重负。”


    说完,他不再看阮璟年那青红交错的脸色,转身离开。


    /


    春天是真的来了。


    姜桐约了祝念慈在她们大学常去的那家咖啡馆见面。


    她到得早了些,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叶片,心里有些许难以言喻的紧张。


    两人许久未见。自从上次医院一别,后来又得知祝念慈住进了裴以青的公寓,她们之间的联系多是通过电话和短信。


    姜桐能感觉到祝念慈的状态在一点点变好,声音里渐渐有了活气,但亲眼见证,终究是不同的。


    玻璃门上的风铃清脆一响。


    姜桐下意识抬头望去。


    祝念慈穿着柔软的浅绿色针织衫,简单的白色内搭和牛仔裤,长发松松挽起一个低丸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漂亮的脖颈。


    姜桐觉得她整个人状态都不一样了。


    祝念慈生病那会瘦得,脸像被削过那般尖,整个人感觉稍不留神就会被风吹倒。


    像花一样。


    这朵花枯萎了,好像没有任何东西能再滋养它了。


    水不能,阳光不能,陪伴不能,温暖不能。


    爱能吗?


    姜桐想,爱能,只有裴以青的爱才能。


    事实证明确实是这样。


    花朵终于在春天舒展开叶脉,或许几片花瓣还带着旧日枯萎的痕迹,但内里已然焕发出坚韧的生机。


    她的脸颊丰润了些,透出健康的粉色。


    虽然身型依旧清瘦,但那种仿佛随时会破碎的脆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精心滋养过的,柔和的生气。


    祝念慈在她对面坐下。


    “桐桐。”她开口,声音带着笑意。


    姜桐眼圈霎时红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看起来真好。”


    祝念慈笑着拍了拍姜桐的手背。


    服务生送来咖啡,打断了这片刻的激动。


    姜桐擦目光依旧贪婪地停留在祝念慈脸上,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裴以青现在还把你圈在家里养着?”她吸了吸鼻子,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祝念慈笑了笑,用小勺轻轻搅动着面前的拿铁:“没有。”


    姜桐才发现祝念慈喝咖啡开始加奶了。


    “我恢复了一点工作,在家处理些邮件,看看项目书,主要是他比较紧张。”


    祝念慈语气里那种不自觉地依赖和柔软,让姜桐忍不住打趣,


    “你们又顺理成章的在一起啦?”


    祝念慈微微一怔。


    ……


    阳光透过玻璃窗,恰好落在祝念慈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侧着头,听姜桐絮絮叨叨地说着最工作上遇到的趣事,偶尔附和几句,又轻轻笑起来。


    姜桐看着祝念慈,心里那块悬了三年多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祝念慈推开家门,玄关的灯光温柔地笼罩下来,将室内的温暖与外界的凉意隔开。


    裴以青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上放着一台笔记本,还在办公。


    听到声响,他抬起头:“回来了。”他说着将电脑放到一旁,腾出怀里的位置,朝她伸出手。


    “嗯。”


    祝念慈应着,还没走到他身边,手就被牵住,整个人顺势被拉到温暖的怀里坐下。


    沙发柔软地陷下去,她几乎是立刻放松了身体,像一只归巢的倦鸟,寻了个最舒适的位置,脸颊蹭了蹭他的脖颈,闻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裴以青。”祝念慈叫他。


    “嗯。”


    “春天来了。”


    裴以青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


    “是啊。”


    祝念慈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仰起脸来看他。


    “我刚刚回来的时候,看到路边一些早春的花都开了。”她顿了顿,“之前听桐桐说,江城的樱花特别美。”


    “我们一起去江城看樱花吧,好不好?”


    裴以青尾音缱绻:“好啊。”


    答应地爽快,祝念慈问完下意识地担心:“公司那边……”


    “公司的事可以安排。”他脸颊贴了贴她的额头,


    “但你不是说,春天到了吗?”


    /


    飞机舷窗外,云海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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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念慈靠在窗边,目光有些出神地望着这片纯净,指尖握成拳。一只温暖的大手悄然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住。


    “紧张?”裴以青声音在耳畔响起。


    祝念慈病得严重的时候,是极度恐高,并且害怕封闭环境的。


    但她摇了摇头,唇角漾开一抹笑意。


    “是期待。”


    期待与他共赴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行,期待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春天。


    接过裴以青递来的水,她抿了一小口。


    三月下旬的江城温度适宜,湿润温暖的春风裹挟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


    樱园。


    祝念慈一身柔软垂顺的连衣裙盖到脚背,长发垂顺搭在肩头,脸上带着笑,气色极好。


    人比花娇,裴以青突然想到这个词。


    蜿蜒的道路向着远处静静伸展,仿佛没有尽头。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樱花树,枝桠恣意横斜,层层叠叠的花朵开得极盛,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微风拂过,花瓣便如雨般簌簌飘落。


    “好美。”祝念慈不自觉伸出手感叹。


    看着她停住,裴以青双臂环住她的腰,将人从背后圈进怀里。


    他低声应和,却觉得再绚烂的风景,也不及祝念慈一双笑着的眼睛。


    沿着落英缤纷的道路缓缓而行。


    祝念慈在一株枝条低垂而形成天然花穹的树下站定,笑着朝他招手:“我们拍一张照片吧。”


    裴以青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祝念慈拿着手机,调整着角度,想将两人和春色都框进画面。


    裴以青再自然不过地从她手里抽走手机,手臂轻松一伸,框进人和景。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人,恰好祝念慈也仰头望他。


    阳光透过花隙,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也映出彼此眼中清晰地笑意。


    一瞬间,定格成永远。


    樱园太大,走累了,他们找到一个没什么人的长椅处休息。


    一阵稍强的凉风略过,卷起一场更加密集的花雨,画面实在浪漫。祝念慈轻笑出声,伸出手,拂去裴以青头上的几片花瓣。


    她的动作轻柔迟缓,指尖无意擦过他的脸。


    裴以青低着头,任由她打理。


    感受到对方的动作停了下来,裴以青抬起眼,发现祝念慈的手没有从他脸旁移开。


    那些在心底排练过无数次的话,在国外无数个不眠之夜里辗转反侧也不敢触碰的真心,都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和迫切。


    “裴以青,我有话想对你说。”


    裴以青身体微微向她倾斜,是一副全然倾听的姿态。


    “我在听。”


    祝念慈垂下眼睫,从头算起:“我出国的原因……你已经知道了。”


    裴以青皱眉:“你不要又道歉。”


    她笑了下:“没有。”


    “这三年,我在瑞士接受治疗,吃药,和心理医生谈话。”


    “过程其实很艰难,我相信时间和新的环境可以让我忘记所有我不想面对的事情,然后让我正常起来。”


    她轻轻摇了摇头:“但我好像错了。”


    “距离和时间,让我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


    “我离不开你。”


    裴以青脊背一僵。


    “不是作为一个病人无法戒断陪伴,而是作为祝念慈,无法离开裴以青。”


    “所以,我想问,”她看着他。


    “你还愿意重新和我在一起吗?”


    意料之外的祝念慈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非常轻松,并没有任何紧张或者忐忑的情绪,不过是揣着答案问问题罢了。


    这是裴以青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赋予她的底气。


    裴以青看着祝念慈笑着流泪,看着她如同献祭般捧出自己一颗真心,倾身用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他微微叹了口气:“你知道我的答案。”


    祝念慈笑。


    他的声音因为压抑而沙哑得厉害:“我也从来没同意过分手。”


    后面的话不用说,彼此也知道了。


    裴以青又一次低下头,吻上她的眉心再封住她的眼泪。


    直到喘息着分开,祝念慈忍不住又凑上去,在他唇角轻轻贴了一下。


    他低笑一声,如春水破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