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氤氲在两人之间。


    他不疾不徐的呷了一口微烫的茶汤。


    祝念慈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样问得不到结果后，抛出了另一个压在心头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给陈秀打钱？而且是从我出国前就开始了？”


    这个问题显然偏离了他预想的轨道。


    握着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裴以青眼底闪过一丝情绪，但很快便恢复自然。


    他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秀刚刚找我，说你给的挺多的。”


    裴以青闻言了然地笑了一下，他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不知道为什么，祝念慈突然觉得他好像很累。


    “给钱，买你的清净。”


    祝念慈一愣。


    “很难理解吗？”


    裴以青有些神伤的开口，“在大概知道你家的一些事后，我找人查了祝道远，他做事手脚不干净，又贪，一抓一个准。”


    “至于那点钱，如果能让你母亲和弟弟安分守己，不再打扰你，我觉得很值。”


    “林昌东，”他忽然提起这个名字，“在我彻底接手裴氏，稳住局面之后，就调他去国外的分公司了。”


    裴以青停了停，观察着她的反应。


    “他是我母亲的亲弟弟。有些界限，我不能，也无法越过。让他离开核心，失去搅动风雨的能力，是我在当时的情势下能做到的极限。”


    “可你没有等我，”他的声音很轻，“你也没有问我一句，就走了。”


    祝念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垂下了眸。


    茶香似乎变苦了。


    裴以青似乎要起身：“你找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


    她这才有点如梦初醒，于是祝念慈非常生硬的岔开了话题。


    “那个，你……你想不想看电影？”


    裴以青皱起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维持着半起的姿势，他重复了一遍：“看电影？”


    祝念慈一咬牙，带了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嗯，就现在。”


    知道自己这个提议很突兀。在刚刚剖开那样不愉快的过往后，提出去看一场电影，显得莫名其妙，


    但祝念慈现在的脑容量根本想不到什么更合理，并且能拉近两人距离的方式了。


    想靠近，控制不住的。


    裴以青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走吧。”


    他又一次对她妥协了。


    /


    影厅里，灯光暗下，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在影院看电影。


    裴以青手骨节分明，修长而放松地搭在扶手上。和祝念慈不的距离过一尺，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她的视线始终假注于银幕，但好像全身上下所有的感知，都只汇聚在那一寸将碰未碰的距离上。


    明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


    荧幕上电影的光线流转着，在裴以青脸上打着或明或暗的光，祝念慈毫不掩饰的看着他的侧脸，裴以青竟也一点没发觉。


    收回视线，她一点点挪动手的位置。


    像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挪到两手小指微微贴住，感受到对方体温的瞬间，她又像触电般，立刻分开。


    余光看他，裴以青没动。


    所以她把它理解为一种默许。


    胆子又稍稍大了一点。


    她抬起尾指指尖，轻轻勾了一下裴以青的尾指。


    还是没动。


    就在祝念慈准备更进一步的时候，手突然被一股力道一扯，指间牢牢勾住的同时，两人手臂也贴在了一起。


    下意识抬头，她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裴以青的眼里。


    祝念慈心下一惊。


    裴以青挑了下眉，嘴角弧度有些玩味，旋即反握住她的手。


    男人的手掌宽大而干燥，指腹带着些微的薄茧，紧紧贴着她的皮肤。


    他侧头同她耳语。


    “你约我看电影就是为了这个？”


    “……不，”


    裴以青打断：“下次直接跟我说就好，不用破费。”


    “……”


    祝念慈想往回缩一下手，奈何裴以青握的太紧，没抽动。


    再次看向他时，身旁的人已经把目光重新投向电影。


    他捏了捏她的手。


    “没事。”


    “……”


    “大大方方的。”


    “……”


    剩下的电影时间里，两人就这样牵手坐着，直到电影散场，灯光亮起。


    掌心之间已经沁出些薄汗，裴以青依旧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只是垂眸说了句，


    “走吧。”


    裴以青就这样牵着祝念慈自然而然地随着人流往外走，微微侧身替她挡住拥挤的人群，动作熟稔得让她恍惚，


    恍惚这三年他们是否从未分开过。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影院大厅时，一个略显惊讶的年轻男声在旁边响起。


    “祝念慈？”


    祝念慈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祝宇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休闲卫衣，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爆米花，正一脸愕然地看着她，以及……她和裴以青紧紧交握的手。


    身边还跟着几个同样年轻，看起来像是同学的朋友。


    三年未见，祝宇看上去成熟了很多，行为举止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痞里痞气，虽然仍旧是直呼她全名，但祝念慈不在意。


    “祝宇？”祝念慈有些意外会在这里碰到他，下意识又想抽回手，却没被允许，反而握的更紧。


    祝宇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两秒，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迅速转向裴以青。


    他收起惊讶的表情，有些正经地喊道：“裴总。”


    裴总？


    她微微蹙起眉头，看向祝宇：“你们认识？”


    祝宇似乎被问得有些懵，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回答。


    “裴总啊。”他看向裴以青，“我在裴氏技术部实习啊。”


    祝念慈彻底愣住了，她猛地转头看向裴以青。


    对上她惊疑不定的目光，裴以青捏了捏她的手心，眼神仿佛在说“有什么问题？”


    祝宇没察觉到两人之间无声的交流，转而有些兴奋地对裴以青开口，


    “裴总，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您！我们部门在做的项目，我觉得还有优化的空间……”


    “……”


    现在祝念慈更惊讶于祝宇工作的热情。


    裴以青并没有打断他，拇指地在祝念慈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下。


    他的动作带有安抚的意味，祝念慈这才稍微冷静了些。


    看着祝宇在裴以青面前那样子，又想到陈秀之前理所当然地接受裴以青给的钱，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的家人，似乎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早就被眼前这个男人，以一种她毫不知情又无法抗拒的方式，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所以我觉得如果能引入新的标注体系，准确率至少能提升三个百分点！”祝宇终于说完了他的想法，一脸期待地看着裴以青。


    裴以青点了点头：“下周一把方案拿给项目组长。”


    “谢谢裴总！”


    祝宇又看向祝念慈，眼神在她和裴以青交握的手上转了转，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碍于裴以青在场，最终只是挠了挠头。


    “那个，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跟我同学走了。”


    他这才和等在一旁的朋友们汇合，边走边兴奋地跟他们说着什么，不时还回头看一眼。


    “你没跟我说过。”她声音冷冷的。


    给陈秀打生活费，祝道远入狱，买回别墅……现在连祝宇实习的事情，他都一手安排了？


    到底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这种被全然纳入裴以青羽翼之下，却后知后觉的感觉，让祝念慈心绪有些不安。


    裴以青牵着她，继续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说什么？”


    “祝宇在裴氏实习的事。”


    “嗯。”他应了一声，“他专业对口，简历也过得去，正常流程进来的。”


    “正常流程？”


    祝念慈停下脚步，拉住他，迫使着眼前人转身面对自己。


    她仰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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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吗？”


    裴以青垂眸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出声：“重要吗？”


    祝念慈看着他的脸。


    做了十分，或许只说一分，甚至一分都不说。裴以青习惯于用行动安排一切，却吝啬给予言语上的确认。


    “重要。”


    “祝念慈。”裴以青打断她，眼底仿佛能包容一切，“我欣赏他的冲劲，裴氏需要这样的员工。仅此而已。”


    男人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抬手轻轻拂开她颊边的发丝。


    “怕我给你开后门？”


    祝念慈没说话。


    “别想太多。”他的声音低沉，“走吧，送你回去。”


    裴以青没有再给她追问的机会，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


    重新牵起她的手时，两人都没觉得有任何不对。


    裴以青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将她周遭的一切都稳妥地安置好，只等她一步步，自己走回网中央。


    车里流淌着晚间电台播放的舒缓音乐，是一首日语歌。


    裴以青似乎察觉到祝念慈的视线，瞥了她一眼。


    “看什么？”


    “没什么。”祝念慈小声说。


    直到车在一个第二个红灯路口缓缓停下。


    “你周末有空吗？”


    祝念慈顿了顿，像是在为自己的邀约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听说美术馆有个新展，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话音刚落，随着钢琴的和弦，歌曲放到祝念慈最喜欢的部分。


    [Youarealwaysgonnabemylove]


    裴以青目光依旧看着前方闪烁的红灯数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I''llremembertolove


    Youtaughtmehow


    Youarealwaysgonnabetheone]


    感受到对方怀揣着小心的试探，他心底的角落微微松动。


    但要确认祝念慈这份主动到底有多坚定，所以他选择了暂不回应。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


    直到车子汇入主路，裴以青才仿佛随口一提般应道：“再看吧。”


    不拒绝，也不接受。


    祝念慈讨厌这种模棱两可而带着距离感的拖延。以至于后面她所有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哽在了喉咙里。


    她默默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


    接下来的路程，电台放了别的歌。


    祝念慈觉得有些烦闷，心中刚刚破土想要靠近的嫩芽，似乎被这盆无形的冷水浇得有些蔫了。


    车子停在她公寓楼下。


    “到了。”


    “谢谢。”祝念慈伸手去解安全带，动作有些快。


    推开车门，一只脚刚刚踏上地面，头顶就感到一点凉气。


    下雨了。


    雨点连成细密的雨丝开始飘落，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她在空中伸手接了几秒，刚准备把包包顶在头上跑进公寓前厅。


    却被裴以青抓住手腕：“带伞了么？”


    明知故问。


    祝念慈老实回答：“没有。”


    裴以青闻言，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俯身从后座拿过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给她。


    “拿着。”


    祝念慈看着递到眼前的伞。


    裴以青的车停的很近，根本没几步路要走，撑伞反倒麻烦。


    加上对方半拒绝自己的看展邀请，祝念慈脑袋里本想硬气点对着伞说，


    “不要”或者“不要你的。”


    还在思考哪种说法更有震慑力时，裴以青看着发呆的祝念慈问：“怎么了吗？”


    于是祝念慈窝囊地把伞接过来。


    ……


    “上去吧。”他说完便收回了手。


    黑色的跑车利落地驶入夜色，很快消失不见。


    看着手上的伞，祝念慈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杂在一起，理不清头绪。


    不是。


    他。


    到底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