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淮安的乱局

作品:《我,崇祯,开局清算东林党

    天津的欢呼声,传不到千里之外的淮安。


    但天津海运通了的消息,却比那几百里加急的快马还快,一下子就钻进了大运河沿岸那百万漕工的耳朵里。


    淮安府,板闸镇。


    这地方平时那是繁华得不得了,运河咽喉,南来北往的漕船都在这儿验关、补给。


    码头上永远是一片嘈杂,扛大包的号子声、纤夫的吆喝声、还有那船把式为了抢航道的对骂声,汇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可今儿个,这沸腾的粥凉了。


    凉得透透的。


    已经半个月没见着一艘满载的南糧船过闸了。


    宽阔的运河面上,如今空荡荡的,只有几艘破旧的小渔船在晃荡。


    码头上那些平时忙得脚不沾地的纤夫、苦力,这会儿都成群结队地蹲在河堤上,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


    他们手里的那些个挂钩、扁担,随手扔在脚边,有的上面都生了锈。


    “二栓子,听说没?”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纤夫,吧嗒着那根早就没烟丝的旱烟袋,捅了捅旁边那个正在揪草根的年轻后生。


    “听说啥啊?”


    二栓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肚子里咕噜噜直响,那是饿的。


    “朝廷那是真不要咱们了!”


    老纤夫压低了声音,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恐。


    “那天津卫那边,听说来了上千艘大海船!那是海船啊!比咱这漕船大好机倍!”


    “一船就能装几千石米!不用咱们拉纤,人家有风帆,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粮都运进京城了!皇上都亲自去接了!”


    “咱们这运河……怕是要废了!”


    二栓子手里的草根被掐断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叔,你別那这话嚇唬我!废了?那咱们吃啥?这百十万号人呢!都喝西北风去?”


    “喝西北风?”


    老纤夫苦笑一声,敲了敲烟袋锅子。


    “能有口西北风喝就不错了。前几天,陈家米铺都已经关张了,说是没粮卖。实际上呢?那是那帮大户把粮都藏起来了!就等着咱们饿红了眼,好当他们的枪使!”


    正说着,不远处的人群骚动起来。


    几个穿着绸缎短衫,一看就不是干苦力的壮汉,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正唾沫横飞地喊着什么。


    这几个人平时跟着漕运衙门里的书办混,算是这码头上的“工头”,专门负责抽成和欺负人的。


    可今儿个,他们倒是成了“为民请命”的带头大哥。


    “兄弟们!都别蹲这儿当缩头乌龟了!”


    领头那个叫赵大虎,满脸横肉,脖子上还要挂条金链子。


    他挥舞着那条平时用来抽人的鞭子,喊得那叫一个声嘶力竭。


    “朝廷那话都放出風来了!要废漕改海!要把咱们的饭碗给砸了!”


    “那是那个叫郑芝龙的海盗头子,给了皇上那多少银子,把这买卖给买断了!”


    “咱们祖祖辈辈都靠这条河吃饭!现在河不管用了,咱们就得饿死!”


    “难道咱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老婆孩子饿死吗?”


    底下的人群像是一锅被柴火慢慢烧热的水,开始冒泡了。


    “不!不想死!”


    “谁敢砸我的饭碗,我跟谁拼命!”


    “对!找个说法去!”


    饥饿是一种很可怕的力量。


    它能让人变成野兽,也能让人失去理智。


    在这几个“工头”的有心扇动下,那些原本只是迷茫、恐惧的漕工们,心里的火被点着了。


    二栓子也被这气氛感染了,站起身想跟着往上冲。


    老纤夫却一把拉住他。


    “娃儿,别去!那赵大虎是张举人家的一条狗!他这是想拿咱们当炮灰呢!”


    二栓子红着眼,一把甩开老纤夫的手。


    “叔!我不管谁是谁家的狗!我家里还有三张嘴等着吃饭呢!哪怕是炮灰,只要能给口饭吃,我也认了!”


    说完,也跟着人群,嗷嗷叫着往淮安城方向冲去。


    老纤夫看着那如洪流般远去的人群,长叹一口气,把那旱烟袋往腰里一别,也顫颤巍巍地跟了上去。


    不去不行啊。


    这世道,随大流或许会死,但不随大流,那是立马就死。


    淮安府衙。


    漕运总督杨一鹏这会儿正躲在后堂,手里捧着那盏茶,抖得跟筛糠似的。


    茶盖碰得茶杯叮当响,那是他那颗心跳的声音。


    “大人!大人!不好了!”


    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头上帽子都歪了。


    “那帮……那帮乱民冲进城了!守城的兵丁根本拦不住啊!”


    “有多少人?”


    杨一鹏颤声问道。


    “少说……少说得有三四万!还在往里涌呢!整条街都被堵死了!”


    三四万!


    杨一鹏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淮安城里的守军加起来不到两千,而且大半年没发足饷了,估计这会儿早就那个逃跑的逃跑,脱衣服混进乱民的混进去了。


    “快!快关内衙的门!顶住!一定要顶住!”


    他嘶吼着,那样子哪还有半点封疆大吏的威仪。


    他心里那个恨啊。


    恨皇上非要搞什么海运,恨郑芝龙抢他生意。


    更恨那帮南京的士绅。


    前几天,那几个大族的管家还来找他喝茶,暗示他“只要漕工一闹,皇上肯定会服软”。


    他当时也是猪油蒙了心,想着这要是能把海运给搅黄了,自己这漕运总督的位置不就稳了吗?


    于是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手下放那几个工头去煽动。


    谁承想,这火一点着,那是燎原大火啊!


    这帮泥腿子哪有什么分寸?


    一旦进了城,那就是抢粮、抢钱、说不定还要抢娘们儿!


    到时候,万一闹出个民变的大篓子,自己这颗脑袋,不用皇上砍,也能被这帮乱民给拧下来!


    “杨大人!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旁边那个师爷也急了。


    “要不……要不咱们这就开仓放粮?先把这帮人安抚住?”


    “放粮?”


    杨一鹏苦笑一声。


    “仓里那点粮,你是不知道吗?都被我前些日子……倒卖给南边的米商了!這会儿那是比老鼠洞还干净!”


    “那……那怎么办?”


    师爷一听这话,腿也软了。


    这可是杀头的买卖!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震天的砸门声。


    “咣!咣!咣!”


    伴随着那如海啸般的怒吼声:


    “杨一鹏!滚出来!”


    “我们要吃饭!”


    “给个说法!”


    那是几万人的怒吼,汇聚在一起,好像要把这淮安城给掀翻了。


    衙门外的大街上,已经是人山人海。


    赵大虎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抢来的水火棍。


    他背后那几个同伙,这会儿正指挥着一群年轻力壯的漕工,抬着根粗大的擂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府衙那朱红色的大门。


    “一!二!撞!”


    “轰!”


    大门发出痛苦的呻吟,那厚重的门闩已经听到了断裂的声音。


    二栓子就在这群撞门的人里。


    他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只想着撞开这门,里面肯定有粮,肯定有银子。


    只要抢到一点,家里老婆孩子就能活命。


    这种原始的求生欲,让他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撞开了!撞开了!”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那象征着朝廷威严的大门,轰然倒塌。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涌进了府衙大院。


    那些平日里狐假虎威的衙役,这会儿早就缩在墙角,连刀都不敢拔。


    赵大虎一马当先冲进大堂,跳上那张知府审案的公案桌,一脚把上面的惊堂木、签筒全都踢飞。


    “兄弟们!官老爷不管咱们死活!咱们自己找活路!”


    “这府衙里好东西多着呢!都抢啊!”


    这话一出,局势彻底失控了。


    原本只是来“要说法”的人群,瞬间变成了暴徒。


    他们冲进各个房间,翻箱倒柜。


    瓷器被砸碎,字画被撕烂,就连那几把稍微值点钱的太师椅,也被几个人争抢得四分五裂。


    可找了半天,唯独没找到一样东西——粮食。


    “粮呢?粮仓在哪儿?”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有人指着后院:“肯定是那个贪官把粮都藏在后宅了!抓那个杨一鹏!逼他交出粮来!”


    “抓杨一鹏!”


    “打死这个狗官!”


    人群又呼啦啦地向后宅涌去。


    此时的后宅,杨一鹏已经换上了一身下人的衣服,脸上抹了把锅底灰,正准备从那个只有送剩饭才会开的后门溜走。


    可他平时养尊处优惯了,这会儿紧张得腿肚子转筋,跑都跑不快。


    刚出一后门,就迎面撞上了几个眼尖的乱民。


    “哎!这不是那个总督大人吗?”


    虽然抹了脸,但他那肥胖的身材和手上那个为了保命没舍得摘的翡翠扳指,还是一下子就暴露了他。


    “真是他!抓住他!”


    几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像拖死狗一样拖回了大街上。


    “各位好汉!饶命啊!饶命!”


    杨一鹏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那头上的乌纱帽早就不知道哪儿去了,稀疏的头发散乱着,异常狼狈。


    “我……我是朝廷命官!你们杀了我,那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诛九族?”


    赵大虎挤进人群,一脚踹在他脸上。


    “老子都要饿死了!还怕诛九族?”


    “我问你,粮呢?仓里的皇粮都哪去了?”


    杨一鹏捂着流血的鼻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那是……那是被……海运!对!都被海运给运走了!是皇上不给你们留粮啊!”


    这个混蛋,死到临头还想把锅甩给皇帝。


    二栓子挤在前面,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官如今这副狗熊样,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快感。


    “放你娘的屁!”


    老纤夫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他用烟袋锅指着杨一鹏。


    “那天津的信儿都传过来了!皇上运的是南边买的新米!跟咱们这仓里的陈米有个毛相干!”


    “就是你把粮给贪了!吐出来!不吐出来打死你!”


    群众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无数只拳头、脚板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杨一鹏的惨叫声还没传出多远,就被淹没在愤怒的吼声中。


    就在杨一鹏快要被活活打死,整个淮安城眼看就要变成人间地狱的时候。


    远处忽然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那不是吼声,也不是哭声。


    那是马蹄声。


    沉重、密集、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连大地都在随着这声音微微颤抖。


    “当当当!”


    城外那口废弃已久的警钟,被人狠狠敲响了。


    紧接着,一个惊恐的声音从城门口传来,带着哭腔,却穿透力极强:


    “官兵!官兵来了!”


    “全是骑马的!好几千人!”


    “那是……那是秦兵的旗号!”


    正在施暴的人群动作一滞。


    赵大虎正准备给杨一鹏補上一棍子,手里的木棍却僵在了半空。


    秦兵?


    那不是在西北杀流寇杀得人头滚滚的孙传庭的兵吗?


    这怎么突然跑到淮安来了?


    “怕什么!”


    赵大虎眼珠子一转,强撑着喊道。


    “咱们有几万人!他们才多少?几千人个屁!”


    “咱们手里有人质!把那个狗官架起来!顶在前面!”


    “我就不信,那个孙传庭敢连总督一起杀!”


    乱民们虽然害怕,但在赵大虎的唆使下,还是架起了被打得半死的杨一鹏,把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推到了最前面。


    二栓子缩在后面,心里那股劲儿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他听过那些跑船的说书先生讲过孙傳庭的事儿。


    那是个阎王爷啊!


    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啊!


    咱们这些泥腿子,真能斗过他?


    城门外的大街上。


    烟尘散去。


    一支身披黑色铁甲的骑兵队伍,缓缓停了下来。


    没有喊杀声,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种那安静,比刚才乱民的喧闹更让人感到压抑。


    为首一骑,马上端坐着一个身形消瘦但目光如刀的中年将领。


    他一身文官袍服,外面却罩着铁甲。


    正是孙传庭。


    他冷冷地看着这乱糟糟的衙门前,看着那几万个拿着木棍、眼神惊恐的百姓,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被打得不成人形的杨一鹏身上。


    “大人!救我不!救我!”


    杨一鹏使出吃奶的劲儿喊了一嗓子。


    孙传庭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只是轻轻抬起手里的马鞭,指了指人群最前面那個还在叫嚣的赵大虎。


    “那是带头的?”


    旁边的一个参将低声回道:“回督师,根据情报,此人叫赵大虎,是当地士绅张家的一个家奴头子。这次民变,就是他挑的头。”


    “好。”


    孙传庭放下马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传令。”


    “全军……装填。”


    只听“咔咔咔”一阵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


    那几千名骑兵,整齐划一地从马鞍旁摘下了那种短一截的火铳。


    黑洞洞的枪口,平举着,对准了那黑压压的人群。


    不是刀,是枪。


    这一刻,淮安府衙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