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华说完，便停了下来，静静地等待着电话那头的回应。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补充解释。他相信，以爷爷的政治智慧和经验，完全能理解他这番话背后的所有考量。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只有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证明着通话并未中断。


    林少华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爷爷，此刻一定正靠在他书房那张老旧的藤椅上，微微闭着眼睛，手指或许在轻轻敲击着扶手，脑海里正在飞速地权衡、推演、判断。


    爷爷一生经历了太多的大风大浪，从战争年代到和平建设，再到改革开放的激荡岁月，他太清楚政治斗争的复杂性和残酷性，也太明白平衡与妥协在很多时候的必要性。他支持的，从来不是一味蛮干的清流，而是懂得在原则下灵活运作、最终达成战略目标的实干家。


    林少华的这个计划，无疑充满了风险和争议。操作好了，是政治智慧。操作不好，就是政治污点，甚至会授人以柄，成为对手攻击的靶子。尤其是涉及为赵立春这样的问题干部说情，哪怕只是争取一个相对温和的退场方式，也很容易被人解读为官官相护、反腐不彻底。


    这些问题，此刻一定在林老的脑海中反复盘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的寂静仿佛有了重量。林少华甚至能听到自己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他并不十分紧张，他对自己的判断有信心，也对爷爷的判断力和决断力有信心。但他依旧在等待，等待那个最终的决定。


    终于，在沉默了足足有两三分钟之后，电话那头，林老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缓慢，也更加字斟句酌：


    “可以。”


    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入了林少华的耳中。


    林少华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心头一块石头，悄然落地。


    但林老的话还没有说完。


    “少华，你考虑的，有道理。”林老的声音继续传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透彻，“我们做事，不能只图一时痛快，更要看长远，看大局，看最终对老百姓、对地方发展是不是真的有益。


    把赵家这些年吸的血吐出来，用到该用的地方，这是实实在在的利民好事。对赵立春……功是功，过是过。功，不能抵过，但过，也不能完全抹杀功。


    如果能在依法惩治其家人、追缴其非法所得的基础上，考虑到他过往确实为汉东发展付出过心血，给他一个相对平和的退场方式……”


    林老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肯定：“我看，这不违背原则，反而是一种实事求是，一种对历史、对干部负责任的态度。总好过弄得鱼死网破，让一个地方长期不得安宁，让老百姓看笑话，让真正的问题在混乱中被掩盖。”


    听到爷爷明确的支持，并且将自己的考量提升到了对老百姓有益、对地方发展有利的高度，林少华心中一定，同时也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流和敬意。爷爷的支持，从来不是无原则的袒护，而是建立在共同理念和深远考量基础上的理解与背书。


    “至于上面领导们那边……”林老的声音里透出一股举重若轻的淡然和自信，“我去沟通。问题不大。几位领导，我还是能说得上话的。赵立春的情况特殊，他的问题，和他儿子利用他权力敛财的问题，要分开看，区别对待。


    这个道理，大家是明白的。只要你的前期工作做到位，把赵瑞龙的案子办成铁案，把赵家的非法资产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追缴回来，让大家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果和决心，那么，为赵立春说几句酌情考虑、平稳过渡的话，阻力会小很多。”


    “我明白了，爷爷。”林少华郑重地应道，“您放心，赵瑞龙的案子，沙瑞金比我还重视。赵家的资产，我也会盯紧，确保一分不少、干干净净地收回来，用到刀刃上。”


    “嗯，你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林老的语气缓和下来，又带上了一丝长辈的关切，“不过，少华，你要记住，这件事牵涉面广，敏感度高。每一步都要走稳，证据要扎实，程序要合规，尤其是资产接收和处置，一定要公开、透明，经得起任何审计和检查，不要给人留下任何话柄。


    沙瑞金和钟家那个女婿那边，你也要把握好分寸，该坚持的原则必须坚持，该合作的也要合作。反腐是中央的决策部署，是大势所趋，我们是在这个大前提下做事，不是另搞一套，明白吗？”


    “我明白，爷爷。我会注意的。”林少华沉声应道。爷爷的提醒非常及时且关键，这不仅仅是做事的方法，更是政治上的自保之道。


    “好了，正事说完了。”林老的声音重新变得轻松起来，“家里你就不用操心了，好好干你的工作。有空了，就给你妈打个电话，她老念叨你。还有，上次你托人带回来的那个什么……汉东的云雾茶，不错，我喝着挺好。”


    “爷爷喜欢就好，我下次再让人多带点。”林少华也笑了，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


    爷孙俩又聊了几句家常，林少华叮嘱爷爷注意身体，少熬夜下棋，林老则笑骂他管得宽。气氛轻松而温馨。


    结束通话，林少华将私人手机轻轻放在桌面上，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爷爷的支持，如同给他的整个计划注入了一剂最强的定心丸。京城层面的障碍，基本扫清。现在，他可以放手去推动汉东这边的事情了。


    几乎就在他放下手机的同时，办公室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进。”林少华瞬间恢复了工作状态，脸上的柔和之色敛去，重新变得沉稳而威严。


    门被推开，秘书方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男子额头微微见汗，显然是接到通知后匆匆赶来的。


    正是省国资委的负责人，郑强。


    “林省长，郑主任到了。”方政侧身让开，恭敬地说道。


    “林省长！”郑强赶紧上前两步，微微躬身问好，脸上带着恭敬，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疑惑。他接到方政电话时，只说是林省长有紧急工作布置，让他立刻过来。


    他心里就咯噔一下，不知道这位年轻并且背景深厚的林副省长，突然找他这个国资委主任有什么事情。最近省里的风云变幻，他自然有所耳闻，尤其是赵家的事情，更是闹得沸沸扬扬。难道……


    “郑主任来了，坐。”林少华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谢谢林省长。”郑强小心地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认真聆听指示的模样。


    方政适时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