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大风厂股权判决

作品:《名义:我常务副侯亮平敢查我

    手铐的金属边缘深深硌进腕骨,蔡成功被两名法警一左一右架着,穿过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那条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


    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这皮鞋还是被反贪局带走时穿的那双,如今沾了些许灰尘,和他的人一样,透着一股从里到外的颓败。


    他是从反贪局的临时看押点被“提”出来的,为了这场民事诉讼。


    大风厂工人们告他,他成了被告。


    而反贪局那边,涉嫌经济犯罪,还在调查。


    两边都在走程序,他像个物件,被提来提去。


    在反贪局那间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张铁桌的关押室里,他数着从高处小窗透进来的光线变化。


    “进去。”


    法庭的门在面前打开,嘈杂声浪扑面而来。


    闪光灯亮成一片,刺痛了他久未见强光的眼睛。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大风厂的工人们,曾经喊他“蔡厂长”,拍着他的肩膀说“跟着蔡总有肉吃”,如今眼神里只有冰冷的恨意和鄙夷。


    他下意识地在旁听席前排、在法官席侧面寻找另一张脸,那张他心底最深处曾期待能带来一丝转机的脸,但侯亮平不在。


    他早该料到的,侯亮平是反贪局长,而他是反贪局关着的人,是他的“案子”,或者,是他的“麻烦”。


    庭审的过程像一场缓慢的凌迟,而他是被绑在刑架上的囚徒。


    工人代表律师的声音平稳锋利,像最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剖开他所有的辩词。


    一份份文件被呈上,一桩桩证据被展示。


    他想喊,想辩解那不是他的本意,抵押股权是为了救活大风厂,是为了不让工人们下岗!


    但律师的问题像冰冷的铁钳,扼住他的喉咙:“蔡成功先生,请你明确回答法庭,在签署这份将大风厂百分之四十职工股权抵押给山水集团的协议前后,你是否召开了正式的股东大会?


    是否以书面、清晰、可留存的方式,向每一位股权持有工人,逐项告知了抵押的全部条款、具体风险、以及一旦无法赎回将导致的股权彻底丧失的后果?”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他当时心急如焚,想着先拿到钱渡过难关,想着事后弥补,想着……他以为他能掌控一切。


    他看着原告席上那些老工人通红的眼睛,那里面有血汗,有信任,如今都化为了实质的怒火,烧向他。


    法官的目光如同千斤重担压下来。他瞥向自己这边请的律师,后者眉头紧锁,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是机械地翻动案卷。


    这是个民事诉讼,律师是他妻子在外边勉强请的,水准和对方那位由法律援助指派的精干律师,似乎差了一截。


    当法官最终宣判,那冰冷的“七千六百万元”像判决书本身一样重重砸在桌上,也砸碎了蔡成功最后一点侥幸的脊柱。


    他身形晃了晃,法警的手稳稳架住了他。


    他输了,输得彻底。


    三个月内,他必须拿出这笔天文数字。而他,一个因其他问题被反贪局看押、已经欠债蕾蕾的人,去哪里找七千六百万?


    短暂而公开的羞辱结束了。


    法警重新给他戴上戒具,一左一右,将他带离被告席,离开那些工人混合着愤怒、痛苦与一丝茫然解脱的眼神,离开闪烁的镁光灯和低沉的议论声。


    他没有被带回旁听席,也没有被释放,而是被直接押出法庭侧门,再次送上那辆熟悉的押解车。


    他靠在冰冷颠簸的车厢内壁,透过狭窄的防护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与他再无关系的繁华街景。


    几个小时后,经过必要的交接手续,他被告知,就这个民事诉讼案,他可以暂时离开。


    但“离开”二字毫无温度,反贪局那边的调查并未结束,他只是被变更了强制措施,取保候审,且必须随传随到。


    沉重的赔偿判决和未卜的刑事调查,像两座大山,一前一后压着他。


    他走出那栋令人压抑的建筑,手里紧紧捏着那纸判决书,七千六百万。


    因为没有手机,他无法立刻联系自己的老婆,也无法得知外面到底天翻地覆成了什么样。


    他像个突然被抛到陌生星球的人,站在街头,茫然四顾。


    雨丝开始飘落,冰凉地打在他的脸上。他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拐进那条记忆中离法院不远的脏旧小巷。


    背靠潮湿斑驳的墙壁,他才敢停下,大口喘息。


    手腕上,被戒具摩擦出的红痕在阴湿的空气里隐隐作痛,比这更痛的是心里那不断扩大的空洞和冰冷。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曾经最信赖的兄弟,侯亮平,汉东省反贪局局长,在哪里?


    恨意,如同在反贪局关押室里那些无法入眠的深夜滋生的霉菌,潮湿、阴冷、顽固,此刻疯狂地爬满了他的心脏,缠绕收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侯亮平。


    “兄弟?” 蔡成功靠着冰冷的墙壁,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破碎的低语,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微弱地回荡,立刻被雨声吞没,“侯亮平……我的好兄弟……你是真干净啊……干净到……六亲不认了?”


    他想笑,嘴角抽搐了一下,却比哭还难看。


    “怕我脏了你的手……坏了你的前程,是吧?”


    蔡成功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盯着巷子对面污秽的墙壁,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那个穿着笔挺制服、面容严肃的侯局长,“侯亮平……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啊……”


    雨渐渐大了些,打湿了他单薄的西装外套。


    他顺着湿滑的墙壁滑坐下去,泥水浸透了裤子,寒意刺骨。


    从法庭到反贪局,再到这里,他像一件被踢来踢去的破烂。


    巷口斜对面,一家小店橱窗里的老旧电视机正开着,声音模糊。


    但他隐约看到了新闻画面,似乎是在播放今日庭审的新闻。


    侯亮平不救他。


    法律判了他巨债,工人恨他入骨。社会已无他容身之处。


    反贪局还在等着他,他几乎一无所有,除了这条可能随时再失去自由甚至更多的东西的命。


    那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恨意,成了此刻支撑他不要彻底瘫倒的唯一骨头。


    对侯亮平的恨,对命运不公的恨,对所有抛弃他的人的恨,熊熊燃烧起来,带着毁灭一切也包括他自己的热度。


    他慢慢站起身,腿脚因寒冷和久坐而麻木僵硬。


    然后,他挺了挺佝偻的背,迈步走出小巷。


    他走了进去,背影消失在渐渐密集的雨帘和城市迷蒙的灰色背景中。


    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


    而有些兄弟,一旦背过身去,就比陌生人更冷,比敌人更让人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