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命，皇帝诏曰，今与南越国结为姻亲，又久逢甘霖，风调雨顺，实属我北桓之大幸，恰逢谢贵妃生辰，感其德行仁厚，令大赦天下，减免税负以保民安，另，谢贵妃之子宜安世子德行稳重，特召宜安世子进京祭拜贵妃，且连同南越文清公主一同进京，与我朝太子完婚，以增两国情谊，钦此。”


    崔文清端坐在南越公主的马车中，严妆以待。


    从裴逸舟的府邸出发，一路上经过主街道，在前面开路的侍卫声音洪亮，不少行人纷纷避让。


    兴许是看了北桓皇帝的诏令，街上百姓有不少都知晓他们的身份，议论声小，却格外密实。


    “这就是世子殿下的仪仗？”


    “可不是嘛，不过也好几年没见了。自打那年战事起，世子就没出过封地的世子府，要不是这次皇上的意思，指不定这辈子都得待在那了。”


    “为何？好歹也是一个地方的亲王，怎么会是如此下场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如今的宜安世子名义上是先王之子，可实际上，谢贵妃才是他的生母，按血缘算，他是堂堂正正的二皇子。”


    “可为何现在是亲王之子了呢？”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当年先王与先王妃没有子嗣，不知怎么的，便过继给了先王，不出意外的话，宜安世子现在就是当亲王算了，反正头上还有个太子，可能这就是天命吧。”


    说道最后，交谈的人也只剩唏嘘，对他们来说，这些皇家密辛也只是饭后的一点谈资，跟他们毫无干系，于是装装样子唏嘘两下，看仪仗要过去了，也就转身回家干活去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方才仪仗经过主街道，行人众多，车马也就走得极慢，那些闲话被崔文清一字不落听进去了。


    这倒是提醒她了。


    当年两国交战，记得兄长当时对她说过，出面交涉的还是先王，在那时裴逸舟便已经过继给先王了，她那时的注意力全放在兄长和战事上，对还不是亲王的裴逸舟并无多少印象。


    可裴逸舟是哪时过继给先王的，她倒是不清楚，况且在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中，裴逸舟也是在那时才确定了继承王位的事。


    若真是像方才二人所说的那样，裴逸舟不去当好好的二皇子，屈身只做一个小小的亲王，不是另有所图，就是形势所迫。


    且当这一地亲王，至今都还未算真正继位，从明眼上瞧，摆明了就是吃了亏，裴逸舟一声不吭，莫不是要认了命，所以才如此喜怒无常。


    崔文清来不及多想，这些陈年旧事缠绕在她心头，越扯越乱，如今就要进京，还是等进京之后再一探究竟吧。


    ——


    路途虽远，却架不住仪式将近，少说要一月的路程，硬生生压缩至半月便到了。


    崔文清人有些恍惚，兴许是许久没有行过如此之久的路程，多日不分白昼黑夜的赶路，让她的头脑颇疼。


    南越国土不算大，至少同北桓比起来是这样的，她在南越待久了，就算是随着父王出行，也不曾到过这么远的地方，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这也难怪裴逸舟会有怨言，一个好端端的皇子不做，来岭南这偏远之地做一个小小的亲王，再怎么看，也是不划算的买卖。


    只可惜现实不单单只是你情我愿的买卖交易，兴许是许了些什么给裴逸舟，让他“心甘情愿”地守着这个秘密。


    越将至宫殿，崔文清就越发难受，就如同抄写功课时的最后一页，即便知晓马上就要完成了，却还是想再快一点，要是直接停下就最好。


    如此想着，车马竟真的缓缓停下，是时候该下车了。


    入内庭不得行车，崔文清便只能下车行至宫内。


    崔文清撩开帘子，文雀已在车前等候，就着文雀的搀扶下了车，抬头便看见裴逸舟在她前方整理仪容。


    对方眼神似乎瞟过她这边一眼，随即收回目光，侧身与来人交谈起来。


    崔文清强打起精神，拿出百倍的准备，向裴逸舟一行人处走去。


    “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崔文清瞧过去，熟悉谄媚的笑脸迎了上来。


    不动声色退后些，才向对方行礼。


    “陈公公，别来无恙。”


    陈公公似是瞧见了她退后的动作，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随即接上话。


    “殿下近来可好，陛下甚是挂念您的病情。”


    “有劳陛下挂念，还望公公传个话，就说我已痊愈，感谢陛下挂念，文清感激不尽。”


    陈公公笑着应下，说了些场面话，旋即看向另一边的裴逸舟。


    “世子殿下，此番是这么多年来首次回京，陛下心里甚是想念，还望殿下去叙叙旧。”


    裴逸舟脸色未变，只点了点头，回答道，“陛下仁德，多年不见还能记得一个岭南的亲王，既然陛下已发话，那就失陪了。”


    扫过一眼众人，堪堪行礼，便大步离开。


    陈公公见裴逸舟离开，转而对崔文清说道，“公主殿下，虽说已同太子殿下定下婚约，可还未到成婚之时，就只能委屈您暂住在宫中，正巧皇后那边听闻公主进宫，想找殿下说说话，那......”


    崔文清明白陈公公的言下之意，知晓躲不过，一口答应下来，“自然愿意，早就听闻皇后德才兼备，文清早就仰慕不已，如今能见其亲容，甚是荣幸，请带路吧。”


    陈公公笑着连连应下，手上示意下人上前。


    崔文清行过礼，便跟着侍从离开。


    陈公公看着崔文清逐渐模糊远去的身影，脸上褪去笑意，冷哼一声，挥挥衣袖转身离开。


    ——


    崔文清跟着侍从来到未央宫，带到宫前侍从便离开，留皇后的侍女进去通传。


    趁着通传的时间，崔文清细细打量了周遭。


    这中宫打理得当，连一颗碎石、一片枯叶都没有，也许是就着皇后的喜好，种了许多蔷薇，盛开在庭院里，倒是增添了几分活气。


    不久便有人出来，向她行礼。


    “皇后恭候多时，还请公主殿下随我来。”


    崔文清老实跟在侍女身后，亦步亦趋。


    还没等进到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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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听见一阵阵嬉笑声。


    崔文清不动声色微微讶异，趁着低着头，旋即恢复如常。


    “夫人，公主殿下到了。”


    “快，快请人进来。”


    妇人声音情绪高昂兴奋，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


    等到了殿前，崔文清正要顺势跪下行礼，却被人轻轻扶起，不禁有些愣住。


    “不必多礼，快，快跟我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这声音柔和温润，声量颇小，似乎怕吓到她，被对方带过去的时候，两人离得极近，崔文清还能闻到一阵浓郁花香，应当是常用的熏香，室内并未燃烧，但日夜使用，衣裳难免沾染得多些。


    崔文清由于讶异，抬头看着将她扶起的人，面前的女子面容姣好，略施粉黛，虽说是已过三十，却瞧不见一丝细纹，年轻得如同桃李年华，风华正茂。


    静静由着人拉着她，顺势坐在皇后对面，随后崔文清才开口说话。


    “臣，南越文清公主，见过皇后。”


    女子细细描摹她的眉眼，片刻才缓缓点头，如梦初醒般说道。


    “早就听闻南越皇室多美人，今儿见着你，才知晓他们没骗人。”


    “文清不敢当，与夫人相比，简直不堪一提。”


    皇后牵过她的手，轻轻摇头，说道，“你们这些人就会逗我，我都这把年纪了，是真是假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崔文清连忙否认，作势要跪下，“臣不敢妄言。”


    “诶诶，只是说笑的，不必拘礼。”皇后拦下她的动作。


    得了这话，崔文清才敢起身。


    实在是摸不清皇后的性情，北桓皇室的消息本就难探，而这位皇后“避世不出”，或许是有意为之，几乎查不到她的任何信息，到底是真的德才兼备，还是掩人耳目，她无从得知。


    当今北桓皇后是前几年才册封的，皇帝力排众议，将没有子嗣的王氏推上皇后之位，略过了太子生母林氏，可见皇帝对其偏爱有加。


    可如此一来，就算王皇后想要恩宠、子嗣，为了保证太子顺利继位，太子党派也会从中阻挠。


    等到太子真的继位之后，加上她代表的南越势力的支持，王皇后母族小门小户，林贵妃一派势必会一方独大，到时候她孤身一人，该如何自立。


    但是......看着王皇后此时温和的神情，她实在不知道，王皇后到底知不知晓自己如今的处境。


    “公主瞧着，真真水灵，要是我有你这般的女儿在身边，倒也不会这么孤单了。”王皇后说着，眼神落寞。


    “如若皇后不嫌弃，可将臣当做自己的女儿，以后入宫，也能常来陪陪皇后。”


    听着这话，王皇后露出一抹欣慰的微笑，说道，“有你这话，我便放心了，不急这一时，等你成婚做了太子妃，到时候可不要嫌我这妇人唠叨。”


    崔文清听见太子二字，微笑稍稍停顿，转而与皇后聊起别的话题。


    是了，她如今已经进宫，下一步便是要同太子成婚，只是......想起裴逸舟那边，崔文清心神稍稍动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