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恋痛
作品:《为王》 黎川住进家里的第一晚,解寒声失眠了。
房间没开灯,黑得实实在在,裹在身上像层衣服,很有安全感。
他侧身躺着,脚踝蹭着床单来回地磨,丝绸床单滑溜溜,微微凉,贴着皮肤能降下些许燥火,但骨子里透出来的那阵烦躁却始终挥之不去。
窗户开了道缝,夜风嗖嗖地吹进来,带着深海永夜特有的湿寒,掺杂了一丝腥冷的味道,噗噗地往脸上扑。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窗边那忽而起落的窗帘,越盯越清醒,越清醒,心里面就越是堵得慌。
失忆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
白天当着外人的面,他还可以自欺欺人地装作不在乎,把这说成一件好事。失忆了好,失忆了更听话,更省心,更好拿捏。
说得他自己都快信了。
可夜晚蒙不了人。
解寒声抬起手,五指缓缓按上左胸,皮肉底下是靠星核拼起来的心。他颤抖着弓起脊背,将脸低埋进被子里,一丝光都不想看见。
恨了七年,恨出一张白纸,恨出一句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攥着那把复仇讨伐的刀,攥得自己满手是血,到头来发现要砍的人竟然是一具空壳,刀子往哪里捅,怎么捅,他都不知道,一颗心空落落地悬着,没着没落的。
解寒声一夜没合眼,第二日一早,齐奕敲门进来检查身体数据时,他才把眼皮耷拉下来。
“没睡吗?”齐奕抽着血,瞥他一眼,想说他脸白得跟停尸房拉出来的一个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解寒声没吭声。
齐奕抽完血,眼尾不经意扫过垃圾桶,动作顿了顿。他伸出手,将解寒声的领子往肩头一扯,见他脖颈侧边果然有两个新鲜的针孔,周围红肿了一圈。
“一晚上两支稳定剂。”齐奕压着声音,火气却顺着牙缝滋滋往外冒,“你是真不想活了?这么大剂量搞不好要出事的知道吗?”
齐奕直叹气,不知道他锁在保险柜里的东西,怎么就凭空出现在这了。
稳定剂这东西,本身是用于压制异能失控的,十分钟就能起效,可没几个人敢打。
太疼了,钻骨子的疼,还得疼上好几天,有时候疼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现在能动吗?”齐奕看着他,语气软了一些。
“不太能。”解寒声一张口,声音哑得彻底,调子却懒懒散散的,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劲儿,“反正,我也不想动。”
“你昨晚到底折腾什么了?”齐奕低头掀开他胸口的敷料,眼前一黑又一黑。
底下的导管里堵满了暗红色的血痂,周围的皮肤组织溃烂发白,血肉组织正在极其缓慢地蠕动着,勉强在愈合。
自愈能力大幅度下降,齐奕心中了然,这人多半是伤心了。
本着医生的职业操守,他没过多追问,蹙着眉,动作麻利地将旧管扯掉换成新的,嘴里忍不住纳闷,“这地方堵成这样,你不疼?”
解寒声没回应他,只是仰脸望着天花板,脸上浮出些许兴致,自顾自说:“我会让他想起一些东西,一天想起来一点。”
他琢磨了一宿,总算想明白了。
倘若黎川没有失忆,他想要的无非就是对方的亏欠。他要黎川欠他的,欠他一辈子,也用一辈子来还,到死都还不清,也别指望他能给半分好脸色。
他要黎川做他的一条狗,一条活在愧疚里,只会摇着尾巴凑上来,拼命赎罪的狗。
“我会把我受到过的所有伤害,都安在他的头上,让他成为我悲惨过去的唯一施暴者。”
“我要让他知道,我现在有多么不堪,手上有多少血债,不是因为别人,都是因为他。”
解寒声回想起当年在仙玉岛,黎川开枪时的那副样子,浑身散发着一股神性,高高在上,一点儿尘埃都不沾,非要为那死去的三千名居民讨一个公道。枪口直指他,半分情面都不留,一句解释也不听…
想着想着,他忽然很轻地扯了扯唇角,笑不像笑,倒像是肌肉抽筋。
“齐奕,你说…”解寒声的目光抬起来,透着亮,语气带着轻飘飘的戏谑,“一个自视清高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原来是一个畜生,做了那么多不可饶恕的坏事,把一个人祸害得不成人样,他会不会痛恨自己?”
“他会不会对那个人感到亏欠?”
“他会怎么做?”
齐奕猛地掀开被子。
解寒声的手腕虚软地平放在身侧,苍白得扎眼,五指无力地朝上摊开,指节蜷起又舒开,正病态地发着颤。
在他腕心,是一道血线,还没有完全凝住,那是强行篡改他人记忆的代价。
齐奕被气得不轻,声音也不由得高了几度,“你就这么急吗解寒声?身体还没好就使用禁术,你这样,根本就是在作贱你自己的身体。”
“谁在乎?”解寒声转过脸,眼神沉冷如刀,“你是医生,只管治病。能治就治,治不了就滚出去,别在我面前散发任何多余的同情。”
一句话,让齐奕闭了嘴。
他沉默地处理完解寒声胸前的伤口,敷上新药,重新固定好导管,然后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出门之前,解寒声的声音从背后不冷不热传来,“对了,让黎川进来,早饭我想喝粥。”
“是。”齐奕低应一声。
他是想不通的,一个人怎么能活成这样,对每个人的善意都戒备提防,仿佛那些关心的背后都藏着刀子。
齐奕不知道,解寒声的冷并非天生的。
是仙玉岛上的十八年,一点一滴地改变了他。
仙玉岛上死去的三千人,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外人眼中的世外桃源,在解寒声看不过是人间炼狱。整整三千个居民,无一人肯包容下他这个所谓的“异类”。
他是岛上唯一的异能者。
一个拥有顶级天赋属性和强大自愈系统的异能者。
…
“你们看,他的伤口一秒钟就愈合了,他是怪物!”
“真的是怪物!”
“怪物!怪物!!!”
那时的解寒声才六岁,一次偶然的受伤,彻底改变了他与周围人的关系。
仙玉岛上的人类,压根就不害怕什么怪物,相反,他们要靠着伤害,来确认他们是否可以把这怪物拿捏在手里。或者说,他们觉得怪物不算人,借此机会发泄他们骨子里的恶意和戾气。
解寒声是在伤害和背叛中长大的。
他始终想不明白,人为什么会这么坏,为什么只对他这么坏、这么狠。
怎么会有那么那么多人,会把虐杀他当作是一场游戏。
陌生人的伤害不算什么,但直到有一天,他的同学、老师、朋友、父母,也相继加入到这场血腥的游戏之中。
“他是死不了的,不信你们一人一刀,他要是死了算我输。”
“给他放放血,说不定怪物的血能延年益寿。”
“听说他父母都不要他了,他现在没有家可以回,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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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岁数不大的男的收养了。”
…
脑海里那些残忍痛苦的记忆便再也掩盖不住,就像是夜里漫过的湿雾,一遍遍浮在他的脑海里…
被撬开嘴,把滚烫的热油灌进咽喉。
被倒吊着浸入水池,在濒临窒息的时候拉起,再继续浸入,七天七夜,不眠不休。
被几十条恶犬一起撕咬皮肉,皮肉脱落,鲜血横流,便有更多恶犬嗅着血腥围上来,跳得和人一样高,牙上沾着骇人的红色。
被禁锢在实验室里做人体实验,不打麻药,一刀一刀拉开皮肤,剥皮,抽骨…
解寒声靠在床头,身体开始一阵阵地幻痛,疼得他把嘴唇咬烂,都没让自己发出声来。
仙玉岛的经历教会了他一件事。
让他明白,所有温暖的情感都是可以表演的工具,目的是为了更狠地去伤他,往死里伤。
解寒声一遍遍告诉自己,想要活下去,想要不再受伤害,就不要相信任何情分。
哪怕心里空落落的,哪怕他清楚,自己心底里其实也盼着得到一点爱,他也会立刻用极致的痛苦提醒自己,这东西,不能要。
不能再重蹈覆辙。
解寒声拉开床头一个隐蔽的抽屉,里面是一只娃娃。
布面软乎乎的,那是他自己的共感娃娃,也是永远不会背叛他的“朋友”。
解寒声将他抱在怀里,闭上眼,静静地感受着那种被抱紧的感觉,大概是他孤单和伤心时唯一的慰藉。
然后他从娃娃衣服的口袋里取出一根针,对着心口的位置,狠狠扎进去。
他疼得一缩,倒吸一口凉气,不给自己缓和的时间,很快地拔出来,再次插入。
密密麻麻的针孔早已遍布娃娃全身,每每对感情抱有一丝期待,或者产生一丝动容时,都会给自己这样的惩罚…
仙玉岛的悲惨经历,没有让他成为一个哭喊着沉浸于过去的受害者。
他从地狱里爬了出来,成了今天的解寒声,也让他学会了将所有的人际关系彻底物化。
都是工具而已,什么感情,都是扯淡。
不能有感情,不能,不能,不能。
齐奕不是朋友,是他随叫随到的医疗设备。
还有跟在他身边的罗戮,是随时能给他挡枪子的盾,也是他杀人的刀。
方朔冰,是能替他思考的大脑。
这么多年,他让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了明确的用途,黎川也不例外。
他告诉自己,黎川是玩具,是他发泄仇恨的靶子,可真到了面对面对视的那一刻,心底还是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痛得他几乎要窒息。
解寒声低下头,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正失控地攥着那娃娃的脖子,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窒息的前一刻,他松开手,然后再次握紧。
反复几次后,一股剧烈的呛咳瞬间冲破喉咙,他弓起身子,咳得撕心裂肺,眼泪直淌。
一番折腾后,解寒声竟然觉得舒畅了不少。
他喘着粗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虚脱般地往床头一靠,手臂绵绵软软地,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他想把那娃娃收回暗格里,手腕却一颤,娃娃脱手而出,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几乎同一时间,身下传来一阵沉重的闷痛,后脑勺磕了一下,让他眼前骤然一黑。
昏去的前一秒,他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
然后是黎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会长,我进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