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月升
作品:《[文野]干部先生请放过我的盆栽》 —
横滨港,码头,深夜
璃久贴着七号仓库的水泥外墙,在集装箱的缝隙间小心移动
相邻的六号仓库门口,货车引擎轰鸣
几个穿着后勤制服的成员正在卸货
他们来自后勤部的资产回收科,名头响亮,却算得上另一种层面上的“清洁工”
“妈的,又是行动组那帮大爷的‘高级垃圾’!”
为首一人——老鸟骂骂咧咧地拍着一个密封金属箱
“上周才领走的崭新货色,转眼就成‘运输损耗’了?这损耗率比他妈前线战斗还高!”
“行了,鸟前辈,上头签了字,说是‘运输途中的高强度对抗导致的不可逆损伤’,咱们照流程处理就行了。”
“放屁的不可逆损伤!”
老鸟啐了一口
“那批夜鹰目镜,镜片连道划痕都没有,电路板新得能反光,直接就报‘系统殉爆’?真当老子是瞎的?!”
年轻后勤压低声音:“我听说……桥本科长那边催得很急,要求所有‘待报废品’的流程必须在当周走完,不能积压。怪了,正经任务没见他们这么高效率过。”
“哼,效率?”
老鸟冷笑,“账面上的‘效率’当然高了。东西一‘报废’,采购成本立马核销,账目上干干净净。至于后面什么情况,是真废了,还是换个标签直接进了黑市……谁能查到?”
他用力关上货车厢门
“反正最后报上去的报告,肯定是‘成本降低,资金周转健康’!咱们这位准干部大人,只管看报表上的漂亮数字,哪会来查这差额到底是进了谁家的口袋?!”
璃久躲在集装箱的阴影中
“桥本科长”,“准干部”,“报废”,“成本降低”,“漂亮数字”,“谁家的口袋”
结论很明显了。
有人正在系统性地报废组织的新装备,并将这笔钱挪作他用。
首先,行动组以“需执行走私项目的运输”为由,大批采购新装备,不久后又报告提出新装备在‘任务’或‘运输’中严重损毁,已无法使用,申请报废。
报告最终由桥本‘核实’情况,‘确认’损耗属实,批准报废。
这些‘已报废’的装备,并不会真的被拉去熔掉,而是会被送去黑市重新销售。
赚取的大把现金,或许就被用于中饱私囊。
他静静的听着,努力记下对话的内容。
“诶,鸟前辈,照您这么说……之前财务科那个叫斋藤的新人,是不是就因为……”
“闭嘴!”
老鸟厉声打断,“不想死就管好自己的嘴!那件事是意外!官方早有定论!有些盖子,不是你我能掀的!赶紧干活,当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说过!”
对话戛然而止,只剩下匆忙的脚步声,和引擎发动的噪音。
璃久目送着两辆卡车逐渐远去。
男人最后的惊恐和讳莫如深,结合健太郎的哭诉,底层休息室中的惊悸,三者更有力地证实了他的猜想。
斋藤葵的“意外”,绝对与这套“做报废”的黑幕有关。
他又等了两分钟,才无声地滑进七号仓库
角落的木箱之间,孤零零嵌着一个蓝色织布袋
他撑开袋子,掏出包裹在牛皮纸内的文件,小心地塞进自己的白色帆布袋里,又把织布袋团成一团塞回木箱的缝隙里。
他挎着袋子走出集装箱
天色比之前更黑了,几颗星子稀疏的挂在天幕
他绕开了途径港//黑大楼的主路
他走得很快,直到尽头出现咖喱店温暖的灯光,才渐渐放慢脚步。
他用钥匙打开大门,又轻巧的把门关上
这个点了,店内应该空无一人
因此,在看到角落里静默的红发男人时,影蚀——前拳场冠军忍不住打了个嗝。
被吓的
“……织田作?”
璃久怯怯的唤了一声,下意识抱紧了帆布包
他瞥了眼墙上的时钟
午夜十二点十分
这个点,织田作怎么会在这
而且明显是一副等人的架势……
“嗯。”织田作起身,绕过璃久打开后厨的冰箱
“没吃吧,老板给你留了牛肉汤饭。”
这确定的语气……璃久更心虚了
之前偶然看见他教训孩子们时,就是这样平静却风雨欲来的语气。
他看着织田作背对着他,熟练的拿出那碗饭放进微波炉
“滴滴——”
灯光暖黄,打亮了男人略显冷硬的下颌
璃久站在光晕边缘,一步也不敢动
他呆呆地望着那片灯光。
之前收集的证据,他都是藏在宿舍的隔板下和柜子里
为什么唯独今天,握着如此关键的物证
却脚步一拐就回了咖喱店呢
“璃久。”
他仰头望进织田作的蓝眸
怀里的帆布袋忽然变得异常沉重
比几十天前,在港//黑楼下第一次收到时更重
“织田作……”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带着最底层角落的霉味
男人沉沉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没有说话,似在等待
“我有一件,非常重要,但可能会有危险的事情,但我……一定要做……你……”
“什么事。”
璃久怔怔地望着他,脑海中闪过安吾最后的提醒
「计划书我有,如果你决定要去做,那就明晚十一点去七号仓库取」
「等拿到之后,怎么使用它,是公开还是私藏,我不会限制你,当然,风险也将全部由你自己承担」
不能将织田作拖下水
理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望进那双眼睛,一直紧绷的神经陡然就松懈了。
“是什么事。”
织田作又问了一次,语气比先前更重
那一瞬间,破碎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捧住,熨贴
那股热意最终化为了眼角的涩意
“叮——”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转身走回餐桌
“先吃饭。”
不管什么情况,都要先吃饭。
—
月影疏斜
织田作将餐盘放进碗槽,擦干手,走回桌边坐下
那里已经亮起了小夜灯的光
“不要趴着看。”
他轻轻拍了拍人儿的背,顺势坐下,和璃久一起看着那份文件。
计划书的内容极其专业,充斥着各种公式和复杂的流程图。
璃久看得很慢,十多分钟才翻过一页
这样纯粹的商业文件,对没有接受过正统教育的他而言还是太过晦涩。
织田作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阅读着
时间在纸页翻动声中流逝。
“等一下——”
织田作的手指停了下来,点在“监控审计频率”上。
“每月交报告,每季度才现场看一次……”
他念出声,然后抬头看向璃久,“如果你管着一个每天都有现金进出的摊位,你会三个月才数一次钱,中间就靠对方每月递张纸条说‘钱没少’吗?”
璃久摇头。
“但这份计划书认为可以。”
织田作点了点那行字
“它把最值钱的宝石,放在了‘三个月才检查一次’的保险柜里。”
接着,他们继续阅读,直到 “财务模型构建” 部分
织田作跳过公式,指向那条“OPEX(运营开支)参考行业基准设定为TR(总收入)的15%”
“看这里,它说‘大概花掉收入的15%来运营’。但具体花在哪里?买菜钱?车马费?电费?没说。”
织田作语气平稳,“一个精打细算的人,会只做个总预算,却不做开支明细吗?”
然后,他翻到了“内控流程设计”。
“‘所有关键操作需经二次确认’。”
织田作的目光扫过璃久,“但它只说了‘需要二次确认’,没说‘不能是同一个人的两只手’。它设计了一把需要两把钥匙才能开的锁,却没说不能把两把钥匙都交给同一个人保管。”
他合上计划书,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封面。
“一份走私计划,目的通常是为了盈利,但如果它在最关键的几个地方,‘看管频率’,‘花钱明细’,‘互相监督’的部分,都同时采用了这种‘自己监督自己,自己给自己报账’的设计……”
“那它起草的目的,恐怕就不是为了‘防止事情出错’。”
“而是从一开始,就为‘事情一定会以某种方式出错’铺好了路。剩下的,只是看拿到它的人,会在什么时候,以多大的胃口,去走这条铺好的路而已。”
“所以,”璃久目光呆滞,声音干涩,“这不是一份教人怎么做好项目的计划书……”
“这是一份,”织田作接上了他的话,“教人,或者说,允许人如何在规则内,慢慢掏空一个项目的说明书。”
他顿了顿,说出最终的判断:
“制定这份计划书的人,要么是个天真到极致的理想主义者,相信每个人都会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保持自律。”
“要么,他就是个深谙人性的魔鬼,故意设下这个华丽的陷阱,等待贪婪的人自投罗网。”
房间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局势远远超出了璃久的设想
他刚才的阅读重点,完全集中在数字论据上
但如果最根本的框架都出了问题,那些数字又有什么用呢。
结合织田作的分析,那份计划书显然不再是简单的任务文件,而是一个充满恶意的精密仪器,一个测试人性弱点的装置。
“结合你刚才说的。”
织田作压低声音,他指的是吃饭时人儿说的前因后果
“那些正在使用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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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没有通过这个人性测试。”
璃久目光一闪,缓缓点头。
那些人不是创造了贪污的方法,他们只是落入了一个早已设好的剧本,愉快地利用着别人为他们准备好的“合法”工具。
这是一份,从根子上就烂透了的,犯罪指南说明
他要对抗的,已经不仅仅是几个贪污犯
而是某种更深的,系统性的恶意。
但再系统,至少书写,或者说主导这本计划书的肯定不会是几十号人
在港口黑手党这样等级分明的组织里,最多只有一到两个人。
那么,会是谁对这样的人性测试格外热衷,甚至不屑于,或者说有权利用准干部的项目来进行自己的私心呢?
答案已经非常明显了。
那个总是带着慵懒笑容,眼神却洞察一切的身影。
那个将人心视为棋盘,将痛苦与死亡视为游戏的少年。
那个拥有着足以看穿所有伪装的智慧,却选择将其用于编织更复杂谜题的人。
太宰治。
璃久猛地抬起头,和织田作对视一眼
显然,他们心有灵犀
沉默,无尽的沉默
但沉默本身就是最有力的答案
「你可知要求我帮你掀翻的,可是港口黑手党的半壁江山」
安吾那句冰冷的警告在耳畔回响
半壁江山……
原来如此
它指的不仅仅是桥本和其背后跨部门的庞大利益集团。
更是指向那个亲手设计了这一切的太宰治
他将毒药包裹在糖衣里,递给了急于证明自己的准干部中原中也。
而中也,连同他手下那些贪婪的鬣狗,果然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这已经不止是一桩基层的贪污冤案,更是最高层干部之间无声的,残酷的博弈场。
“织田作………”
璃久的声音发哑,“这就是你说的‘古怪的爱好’?”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组织上下全都对这个黑衣少年讳莫如深。
“太宰他,”
织田作的声音依然平静,“看的从来不是对错,而是‘可能性’与‘有趣’。”
“他可能只是想看看,中也在这种情况下会如何反应,以及组织看似完美的管理体系,在绝对的诱惑面前会如何崩溃。”
“或者……”
织田作的目光转回璃久身上,“他想看看,当有人发现这个陷阱时,会怎么做。”
璃久的心猛地一跳。
难道……自己也变成了这个计划的一部分?
—
港口黑手党总部大楼,48层。
太宰没有开主灯,只有办公桌上一盏绿色的复古台灯亮着。
他面前没有文件,没有电脑,只有一杯几乎未动的威士忌。
“差不多……该发现了吧?”
他计算着时间
以安吾的谨慎和织田作对小猫的关注
他所撰写的,或者说修改的,计划书的副本,此刻应该已经被拿走了。
他很好奇。
好奇那个身上藏着连他都无法完全看透的谜团,内心却意外纯粹的少年,在看到这份“礼物”后,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是会恐惧于卷入高层的博弈而退缩?
还是会因被当作棋子而愤怒?
亦或是……会像他隐隐期待的那样,看清棋盘的本质,然后,做出一些真正“有趣”的事情?
他笑了
不是慵懒或讥讽的笑
而是近乎顽皮的,期待的笑。
“你会怎么做呢,‘清洁工’小朋友?”
“是选择明哲保身,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在阴沟里清扫着表面的污秽?”
“还是……鼓起勇气,拿起我为你准备好的‘扫帚’,试着来打扫一下这片更肮脏的‘半壁江山’?”
—
“织田作,我好像……明白安吾先生的意思了。”
璃久平静下来,“也明白太宰可能在期待什么了。”
织田作静静地看着他
“这不是简单的贪污。”
璃久看向计划书,“这是一个测试,太宰用整个项目,甚至一部分组织的根基作为赌注,在测试人性,测试规则,测试……一切。”
“他给了中也先生力量和信任,测试他能否驾驭。”
“他给了桥本他们贪婪的诱惑,测试他们能否抵抗。”
“而现在……”
璃久抬起眼,“他可能也在测试我,测试一个意外卷入的清洁工,会如何面对这一切。”
“如果我退缩,或者假装无视,那就正中他的下怀了。”
“但如果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织田作明白了他未竟的话语。
“你想怎么做?”
璃久静静的看着他,眸中燃烧着能粉碎一切的冷静
窗外,月光正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