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同窗饯行
作品:《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 六月初,严恕要告假暂时南归的消息在同窗间传开了。皆是年少离乡、负笈京华的学子,闻听友人将长途跋涉,且是为着妻子沉疴,不免生出几分感慨。加之严恕平日虽因家事与旧日风波略显沉静,但为人温良,学业勤勉,在监中人缘尚可。于是,杨文卿、项弘便牵头,邀了同是嘉兴籍的陆子升、沈观,定在监外一家清静的南食店小聚,名为饯行。
严恕本无心应酬,但杨文卿确曾在他初入监、诸事未谙时多有指点帮扶,项弘对他结识朱鼎颇有助益,而陆、沈二人亦是同乡,若拒绝实在是很失礼,只得收拾心情,换了身干净的襕衫前往。
小店雅间内,酒菜虽不奢靡,却颇精致,多是南味。几杯薄酒下肚,初时的客气拘谨渐渐化开。
菜肴已上齐,酒过一巡,初时的寒暄过后,气氛松快不少。杨文卿最是活络,执壶为众人斟酒,笑道:“贯之兄此去,少说半载,今日这席,可不准早早念着归家事,须得尽兴才是!说起来,咱们几个也好久没这般聚了,上月明远(陆子升的字)为着注疏一事与陈博士争得面红耳赤,我可是听得津津有味。”
陆子升哼了一声,他面容清瘦,眉宇间自带一股孤峭之气:“陈博士拘泥旧注,不明郑玄之意本有可商榷处,岂能因是前人所说便奉为圭臬?学问之道,贵在求真。”他话虽冲,但提及学问,眼神却亮。
沈观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箸清炒虾仁,从容说:“明远兄锐气可嘉,只是监中师长,总需顾全些颜面。质夫兄,你莫要煽风点火。”他转向杨文卿,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
项弘一直笑容温煦地着听他们斗嘴,此时才缓声道:“明远求真,伯达重礼,质夫乐见其成,皆性情本色。贯之兄近日忙于课业家事,怕是少有闲情听这些。”他目光转向严恕,将话题自然引回主客身上,“假已准了?行程可大致有谱?”
严恕点头:“谢元亮兄关心。假已批下,暂定八月廿六自通州登舟。”
他略一沉吟,趁此机会提起,“正有一事,想请教元亮兄。内子病中亦不敢全然荒废旧业,她对府上天籁阁藏书心慕已久。此番南归,若能得窥一斑,于她病情心境,想必俱有裨益。只是素闻阁规严谨,不知……”
项弘听他说完,脸上并无难色,反而露出理解的神色,他放下酒杯说:“贯之兄伉俪之情,令人感佩。天籁阁藏书,确系祖辈心血,家规所限,寻常绝不示外姓,便是族中子弟,亦非人人可入。”
他见严恕神色微紧,话锋一转,“然凡事皆有经权之变。竹垞世伯德高望重,与我项家又是数代交谊,他若肯亲笔修书,说明缘由,家父与几位掌管书阁的叔祖,必会慎重考量。为襄助正经学问,尤其涉及版本校雠这等嘉惠士林之事,破例借阅部分,非无可能。兄台既有竹垞世伯关爱,此事大可放心,归后让尊夫人静心调养,届时备好竹垞世伯手书,再由小弟修书一封回家说明情况,应无不妥。”
严恕心中一宽,举杯敬道:“元亮兄周全之意,解我烦忧,感激不尽。”
杨文卿拍手笑道:“看看,还是元亮兄有世家风范,办事滴水不漏。贯之兄,你这下可安心了?尊夫人乃女中博士,若能得阅项府珍藏,必是快事一件,于养病亦有益处。”他话题转得快,又关切道,“说起来,尊夫人玉体,近来可安稳些?北地春日多风,最是难将息。”
陆子升闻言也看向严恕,简单道:“江南气候温和,于调养总是好的。”
沈观亦点头:“所需药材,若南边不易得,或可开个单子,京中或许方便些。”
面对同窗真挚的关心,严恕心中暖流微涌,欠身道:“多谢各位兄台记挂。内子近日服药尚算应症,只仍虚弱,需绝对静养。南归亦是太医力主,家中严命。”他语带涩然,不愿多谈病势细节。
众人了然,不再深问。
见气氛有些低沉,一向性情耿直的陆子升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带着点探究意味地说:“说起嘉兴,倒让我想起一桩新鲜事。最近昆戏《牡丹亭》已经从江南传到了京城,这京里的名流显宦,富商大贾都趋之若鹜啊。不过,我听说,这出戏在嘉兴初演之时,曾掀起轩然大波,并非只因词曲,更因演法。”
项弘闻言,若有所思地点头,他消息灵通,接口道:“明远兄说的是当年那桩‘女伶饰闺秀’的公案吧?确实轰动。按旧例,闺门旦角多由俊俏男伶扮演。但听闻雪蕉先生当年力排众议,竟启用真正的乐籍名姝饰演杜丽娘,且不是藏在帘后清唱,是公然敷粉墨、着裙钗,与柳梦梅同台演绎生死痴恋。”
他说到此,语气中也带上一丝复杂难言的感叹,“此举在当时,真可谓惊世骇俗,卫道士口诛笔伐,斥其败坏风气,有辱斯文。”
杨文卿眼睛发亮,他最爱这些风雅逸闻,立刻补充:“可偏偏如此,那杜丽娘的情态竟被演绎得入骨三分,哀婉缠绵,直击人心!据说首演之后,原本抨击最烈的几位老学究,家中女眷竟都偷偷垂泪,私下求抄曲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观却微微摇头,保留态度:“才情胆识或有之,然终是逾矩之行。礼法之大防,岂可因词曲动人而轻废?听闻雪蕉先生也属士大夫之列,乃嘉兴府学诸生,却行此倡优之事,已属非常,更遑论如此骇俗之举。”
他们每说一句,严恕脸上的热度就增加一分,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女伶演闺秀——这正是他当初的建议。伯父严修闻言激动不已,力排万难将其实现,果然效果炸裂。此事当年在嘉兴闹得沸沸扬扬。
此刻听到同窗们将这桩“壮举”作为伯父传奇的一部分津津乐道,严恕的心情复杂到难以言表:有几分荒诞,有几分羞耻,有几分隐秘的、不能为人道的参与感……甚至还有一丝微弱的自豪?但这一切都必须深深埋藏。
陆子升听了项、杨二人补充,更觉有趣,直接转向严恕:“贯之,你既是嘉兴严氏,可知此事内情?这位雪蕉先生严文远,也姓严,与府上是何关系?能行此非常之事,果然非寻常人物。”
来了,最直接的问题。严恕感到喉咙发紧,他指尖微微用力抵着杯壁,才能让声音保持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严修文远公……确是家伯父。伯父早年便潜心词曲,于音律扮演之道,素有……惊人之想。至于具体旧事……”
他顿了顿,努力让语气显得淡然超脱,“伯父那些……轰动之举,家父对此……向来不以为然。”
“竟是令伯父?” 杨文卿这回是真的惊讶了,但他极擅察言观色,从严恕快速的话语、刻意平淡却暗藏紧绷的语气,以及提及“家父不以为然”时那细微的僵硬,立刻明白此事在严家内部恐怕是极大的矛盾,甚至是忌讳。
他反应极快,笑容满面地举起杯:“哎呀呀,想不到贯之兄家中竟有如此开风气之先的传奇人物!文远公此举,虽则惊世,然艺高人胆大,倒也为词曲开辟了新境。贯之兄家学真是……海纳百川,不拘一格!佩服,佩服!”
项弘心领神会,立刻温声附和:“质夫说得是。文远公特立独行,于艺事一道自有追求。贯之你承续的则是令尊白水公的经史之学。一门之中,各有建树,亦是佳话。”
陆子升见严恕神色明显不愿多谈,项、杨二人又如此圆场,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触及了同窗家私,便顺着说道:“原来如此。开创新例,确需非凡魄力。” 算是就此打住。
严恕暗暗舒了口气,举杯向项弘和杨文卿微微致意,感谢他们的解围。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却品出一股复杂的滋味。
同窗们赞叹的是伯父的胆魄与才华,议论的是那场由自己一句“童言”引爆的变革,而自己却必须扮演一个全然无知、甚至略带尴尬的“正统子弟”。这种割裂感真是令他不知如何形容。
喜欢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请大家收藏:()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