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霞离开了许家。她提着皮箱，穿过门前的甬道，推开大门。


    从窗子里，没有看到院门外的老白，他应该在他的车里，没有出来。


    我没有听到打开车门的声音，也许离得太远。也许是妞妞一直在旁边哭闹，遮盖了其他的声音。


    但是，我听到了关上车门的声音。“砰地”一声。


    这一声，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响，好像在我心上，用铁锤重重地砸下去的声音。


    妞妞还在哭，许夫人在一旁哄着。老夫人也撑着助步器站在窗口，有些失神地向院外望去。


    我默默地回到餐桌前。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四个人的椅子，现在空了一个，只有三把椅子上坐着人。


    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妞妞在许夫人的怀里，睁着一双含着泪水的眼睛，耷拉着嘴角，很委屈的模样。


    饭桌上，大家都没有说话。默默地吃完饭，老夫人才看向许夫人：“看孩子的人，什么时候来呀？”


    许夫人说：“海生昨天去家政公司，询问小霞的事情，他直接让公司给我们找育儿嫂，上午我还打电话确认一下，说中午能来——”


    许夫人抬头向墙上的挂钟望了一眼，淡淡地说：“怎么还没到呢？”


    许夫人抱着妞妞，往客厅的沙发那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我打个电话催催，看育儿嫂走到哪了，不会找不到咱们家吧？”


    我把桌上的剩菜剩饭，都倒进一个盆子里，准备扔掉。许夫人要求这么做。


    以往，基本没有什么剩菜，我按照每人的分量做菜，大家也都是光盘行动。


    但是，今天中午的饭菜剩了不少，小霞没吃完，老夫人，许夫人还有我，心情也都受到影响，吃得不多，饭菜就都剩下。


    我在厨房洗刷碗筷，心里一直不舒服，好像有块石头压在我的心口。


    我是对小霞有愧疚。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宁可让别人损我一顿，宁可别人负我，也不愿意承受这种愧疚的感觉——


    很多年前，我还没有结婚，但也20多了，是个大姑娘。我妈当时在市场出摊。我曾经帮我妈出过摊，我就出摊几天，说什么都不去了。


    我不是怕累，是担心我的贪欲。卖货收钱，没有严格的程序，一手交钱，一手拿货。那时候也没有监控器，什么都没有，卖货收钱，全凭每个人的自觉。


    每个人都有贪欲的，我的贪欲也不比别人少。我曾经在卖货时，把收到的钱，留下两块，剩下的扔到我妈柜台后面的钱匣子。


    这件事让我非常愧疚。可能我扔到钱匣子里的钱，根本就不够我卖掉那件货物的本钱。


    卖货的时候，钱在我的手上来回地过，太考验人性，我后来拒绝去市场帮我妈出摊，就是怕控制不了自己的贪婪。


    我妹妹后来经常帮我妈出摊。我发现妹妹那阵子有零食了，换了新发卡，还买了一双新鞋。放心，那绝不会是我妈主动给我妹妹买的。


    我妈就没有主动给我们钱买这些东西的想法。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我妹妹私拿了卖货的钱。


    有一次，我打开妹妹的抽屉找东西，发现她脏乱的抽屉里，有许多一团一团的钱，有的五角，有的一元，还有五元的。我妹妹那时候还没打过工，我妈也不可能给她这么多的零花钱。


    我就从妹妹的抽屉里拿走了几张钱。我的想法是，妹妹拿了我妈的钱，是错误的，那我拿妹妹的钱，就不是错误的。


    妹妹比我小，她的自控力还不足以抵挡自己的欲望。但我明知道这是错误的，我没有劝阻她，我却干了更错误的事。


    妹妹拿钱这件事，后来被我妈知道，骂她骂得很凶。我当时还解恨，心里想，活该！


    可这件事，却渐渐地成为我对妹妹的愧疚，压了我很多年。我越长大，越觉得对不起妹妹。我当年的行为，属于截胡，跟妹妹一样，都是错误的行为。


    为了让自己愧疚的心减轻一点，我后来用各种办法补偿妹妹。


    我当年开个书店，后来我不干了，我就把书店的书都给妹妹了。当时我妹妹也开个书屋。那些书，我一分钱也没有要。


    妹妹开书屋的时候，她的自行车丢了，我二话不说，到商场花500多，买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放到妹妹的书屋外。


    妹妹当年结婚，我的平房能卖两万五，我两万卖给妹妹。房间里的一切，只要妹妹喜欢，都留下了。


    妹妹这些年生活不易，孩子去学舞蹈，我一万两万三万地给她。妹妹几年前买社保，我也资助她。


    我想，我这些年对她的帮助，一是亲情，二是她弱小，三是因为当年我对她的愧疚。


    后来的很多年，我发现不能做对不起别人的事情，否则，我就会一直耿耿于怀，会想各种办法补偿对方。


    无论是在娘家，在婚姻里，还是后来到社会上，在各种关系里，我都是吃亏的那一个，都是不争不抢的那一个，有了好东西，我先看上了，但如果有好朋友看上，那我就让给对方。


    我怕自己内疚，我怕后半生活在愧疚里。


    小霞那天晚上，把她怀孕的秘密告诉了我，她信任我，她说让我等七天，她就能处理好这件事。


    可我为了对妞妞负责，没有等小霞七天，就把她的秘密告诉许夫人。


    小霞被辞退，我有一半责任，这件事会一直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