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花墙的新刻痕

作品:《纸上离魂

    余杭巷的花墙爬满了青藤,老藤盘虬如篆,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来。晨露顺着藤叶的纹路往下淌,起初是细如银丝的一线,滑到叶尖便凝住,聚成颗圆滚滚的水珠,“嗒”地砸在墙根的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像是谁用指尖蘸了墨,轻轻点上去的。


    苏晚蹲在墙前,裙摆扫过砖缝里的狗尾草,草叶上的露水沾在素色裙角,晕出片浅浅的湿痕。她指尖抚过墙面斑驳的砖缝,粗糙的砖面磨得指腹微痒,忽然摸到块凸起的地方——那砖比别处光滑些,边缘没有青苔覆盖的糙感,倒像是刚被人用细砂磨过,带着点温温的潮气。


    她屏住呼吸,用袖口小心翼翼擦去上面的青苔。袖口是细棉布的,磨得砖面沙沙响,青苔卷着湿泥簌簌落下,渐渐露出个“沈”字的轮廓。笔画不算规整,横画略斜,竖画带着点颤意,像是刻的时候手不稳,却透着股执拗的认真。笔画边缘还沾着点灰黑色的粉末,她凑近了闻,那气息混着青藤的潮气,竟是松烟裹着潮泥的味道——这是沈砚之祖父特制墨汁独有的香气,当年闻仙堂药柜最底层的漆盒里,就藏着半块这样的墨锭。


    “这儿还有!”


    沈砚之的声音从墙的另一头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他半蹲在青藤掩映的砖前,手里握着那把石匠留下的旧凿子,木柄被岁月磨得油亮,上面的红绳缠了三圈,打了个同心结,跟闻仙堂药柜暗格抽屉上系着的红绳结一模一样。


    他不用力,只是用凿子尖轻轻敲着砖缝,“笃、笃”的轻响混着晨露滴落的声音,倒像是某种细碎的琴音。“你看这儿。”他指着“沈”字旁边的那块砖,砖面上刻着个“晚”字,笔画比“沈”字更细些,尾端还嵌着点金粉,在晨光里闪着微亮——那金粉是昨夜他在荷池边刻莲形石片时,从泉亭驿残碑上刮下来的,当时不小心蹭在了凿子尖上,竟没想到会落在这儿。


    苏晚起身绕过去,裙摆蹭过青藤,带起一串露珠。她顺着沈砚之的指尖看去,那“晚”字的撇画里,金粉像碎星子似的嵌着,正好对应着她名字里的“晚”,心口忽然一暖,像是被晨阳晒着了。


    “叮铃——叮铃——”


    清脆的铜铃声从巷口传来,少年背着画板跑得飞快,帆布包上的铜铃随着脚步晃荡,响声撞在巷墙的青砖上,又弹回来,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他跑到花墙前,喘得额角冒了汗,却顾不上擦,从帆布包里掏出张叠得整齐的拓纸——纸是陈年的宣纸,边缘微微发脆,上面的墨痕却还新鲜,是他昨夜照着《竹谱》末页的地图描下来的。


    “我太爷爷的日记里画过这个!”少年把拓纸往墙上一贴,指尖按住纸角,生怕风把它吹跑。拓纸上用小楷写着“花墙藏名”四个字,字迹娟秀,正是他太爷爷闻书砚的笔体,而这四个字的位置,竟与墙上“沈”“晚”二字的刻痕完全重合,像是天生就该长在这儿。


    他翻出怀里的牛皮日记本,书页已经泛黄,纸边卷了角。他指着其中一页画着花墙的小画,语气里满是激动:“你看你看,日记里说,‘沈兄总在月下往墙上刻字,刻完了就蹲在墙根抽烟,说刻深点,风吹雨打都磨不掉,下辈子也能找着’。”


    苏晚凑过去看那日记,纸页上还留着淡淡的药香,是闻家独有的艾草混着薄荷的味道。她的目光落在“下辈子也能找着”这几个字上,鼻尖忽然有点发酸,想起祖母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的话:“晚晚,有些念想,刻在墙上,也刻在心里,风吹不散,雨打不淡。”


    她忽然注意到“晚”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条俏皮的小尾巴,尾巴尖儿钻进墙缝里,藏得严严实实。她摸出鬓角的银簪,簪头的珍珠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她用簪尖轻轻往墙缝里挑——动作极轻,生怕碰坏了什么。


    挑了没几下,就挑出些细碎的木屑,黄白色的,带着点陈年的干燥。木屑里混着根红丝线,线色是正红,不似新线那般鲜亮,却也没褪色,正是当年她祖母绣荷帕时常用的蜀锦线。她记得很清楚,祖母的嫁妆匣里,总放着一轴这样的线,绣帕子上的并蒂莲时,针脚里全是这线的红。


    “这线……”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指尖捏着那根红丝线,像是捏着段轻飘飘的岁月。记忆忽然涌上来,那年她才六岁,蹲在祖母身边看她绣帕子,祖母手里的针线翻飞,帕角总留着截线头。当时沈砚之的祖父沈墨卿正好来闻仙堂送药,看见那线头就笑,说:“阿晚,线不断,念想就不断,留着好。”


    沈砚之往刻痕上浇了点晨露,是他刚才从荷池边舀来的,水还带着荷叶的清润。水珠刚落在砖面上,就见刻痕深处慢慢渗出些墨色,像是藏在砖里的墨被唤醒了,顺着砖的纹路缓缓晕开,渐渐显出个小小的“闻”字,正好嵌在“沈”“晚”二字中间,不大不小,不偏不倚。


    墨色里裹着点褐色的渣子,颗粒细细的,苏晚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闻仙堂药碾里的药渣,是用当归、甘草、合欢花碾出来的,当年闻家姑娘闻舒碾药时,总爱把剩下的药渣往花墙缝里塞,说:“让药香渗进墙里,能替沈先生陪着苏姑娘,省得她一个人孤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是昨夜的风雨弄的!”少年忽然指着刻痕周围的砖面,眼睛亮得像星星。砖面上有圈淡淡的水迹,形状像片撑开的荷叶,边缘还留着几个小坑,是雨点砸下来时溅出的印子,大小都差不多,像是特意排列过的。


    他急急忙忙翻开石匠的日记,指尖在纸页上划得沙沙响,翻到中间一页停住——那页画着幅小画,墨色淡得像雾:月下的花墙爬满青藤,墙上刻着三个名字,旁边用小字写着“风雨作笔,天地为纸”,画的角落还画着只风灯,灯芯里裹着松烟末,颜色跟风灯里剩下的那点松烟末一模一样。


    “你看!”少年把日记举到两人面前,“石匠爷爷早就画出来了!昨夜的风雨不是巧合,是祖辈们借着风,借着雨,把这三个字刻在墙上的!”


    沈砚之用手摸了摸刻痕的深度,指尖沾了点湿润的墨粉,是松烟墨特有的细腻。他把指尖凑到眼前,墨粉在指腹上慢慢晕开,竟隐隐显出“墨痕重生”四个字,笔画浅淡,却清晰可辨。


    他忽然想起昨夜的风雨——狂风卷着荷池的水往花墙撞,“哗啦啦”的水声里,好像还混着凿子敲石头的“笃笃”声,当时他站在闻仙堂的廊下,还以为是风声太急听岔了,现在才明白,那不是幻觉,是沈墨卿、苏阿晚、闻舒他们,借着昨夜的风雨,把三家的牵挂,重新刻在了这花墙上。


    苏晚从鬓角取下银簪,簪头的珍珠圆润光洁,正好映出墙上刻痕的影子。她把珍珠凑到眼前,“沈”“晚”“闻”三个名字在珠子里重叠在一起,缩成颗小小的心,温润得让人心头发软。


    “我奶奶说,”她忽然笑了,眼角却湿了,泪珠挂在睫毛上,像晨露沾在青藤叶尖,“当年沈先生刻字时,总让她举着风灯照着,说‘灯亮着,字才刻得清,心也亮堂’。”她说着往墙根的草从里看,目光扫过几株狗尾草,果然在草叶底下找到只风灯的碎片——是竹编的灯架,外面糊的纸已经烂了,竹架上还留着松烟末的痕迹,颜色深褐,跟刻痕里的墨粉一样。


    “昨夜的风,就是从这方向吹过来的。”沈砚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风灯碎片旁边的草叶压得有点弯,是风刮过的痕迹,“风把灯吹倒了,碎片就落在这儿了。”


    少年把画板往墙上靠,画板上的《归巢图》还没画完,却正好罩住墙上的三个名字。画中花墙前站着三个人,一个女子蹲在墙前抚着刻痕,一个男子半蹲在旁,手里握着凿子,还有个少年举着拓纸,姿态竟与他们此刻的样子分毫不差,连少年帆布包上的铜铃,都画得活灵活现。


    “太神了!”少年忍不住感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他昨夜研好的松烟墨汁,“我试试!”他用毛笔蘸了点墨汁,往拓纸上的“闻”字旁边描——墨汁刚接触到拓纸,就像有了生命似的,顺着纸的纹路漫开,渐渐画出朵小小的莲花,花瓣尖尖的,带着点怯生生的柔,花瓣上的纹路,竟跟荷花池底那块木片刻痕的纹路完全重合,连最细的一道纹都不差。


    沈砚之望着刻痕在阳光下渐渐变深,松烟墨的香气混着荷池飘来的荷香,一缕缕绕在鼻尖,竟比祠堂里的檀香还让人安心。他想起昨天在闻仙堂药柜里找到的药方续页,上面用沈墨卿的字迹写着“三世轮回,终得圆满”,当时他还不懂,现在才明白,圆满不是刻在纸上的字,是刻在岁月里的牵挂,是藏在砖缝里的红丝线,是混在墨里的药香,风吹雨打,反而愈发清晰。


    苏晚把那根红丝线系在刻痕的砖缝里,打了个小小的同心结,跟沈砚之凿子上的红绳结一样。线的另一头绑着半片荷花瓣,是她今早从荷池边的瓷瓶里捞出来的——那瓷瓶是闻舒当年用来插荷花的,里面还留着半瓶清水,这半片花瓣浮在水上,纹路清晰,正好能拼上花墙青藤的影子,像是藤叶开了花。


    少年举起画板,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动着,把这一幕画了下来。他画得很认真,连砖缝里的狗尾草,花瓣上的纹路,都画得清清楚楚。画中的花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三个名字像三颗星星,嵌在青藤中间,红丝线飘在风里,荷花瓣沾着晨露,连空气里的香气,都像是能从画里飘出来。


    巷口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响,是檐角的纸鸢被风吹得转了个圈。竹骨碰撞的脆响里,仿佛能听见几个人的笑声,温和的,轻快的,带着点满足——是沈墨卿的声音,是苏阿晚的声音,是闻舒的声音:“你看,这墙记着呢,咱们三家的情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断不了。”


    苏晚望着那纸鸢,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却笑着把银簪插回鬓角。沈砚之站在她身边,指尖碰了碰墙上的刻痕,墨粉沾在指尖,是温的。少年举着画板,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等我画完,把它挂在闻仙堂里,让祖辈们也看看,咱们找到他们的牵挂了!”


    晨露还在往下滴,青藤还在往上爬,墙上的三个名字,在晨光里愈发清晰,像是岁月写下的诗,刻在余杭巷的花墙上,刻在三家世代的牵挂里,风吹不散,雨打不淡,墨痕重生,情分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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