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砚台里的水纹

作品:《纸上离魂

    裱糊铺的天井里积着昨夜的雨,青石板缝里汪着浅浅的水洼,映着檐角垂落的雨丝。沈砚之蹲在荷花池边,裤脚沾了点池沿的青苔,却浑然不觉。他手里捧着那方从池底捞起的砚台,砚台是端石材质,表面泛着暗青色的光泽,边缘还沾着点湿润的青泥——是钱塘江边特有的潮泥,混着水草的腥气和泥土的湿润,倒跟他祖父诗稿里常提的“墨泥香”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他指尖抚过砚池边缘的刻痕,那是朵小小的莲,花瓣上刻着“沈”字,笔锋温润,是祖父的笔迹。抬手从池边舀了勺池底的水,水色清亮,还带着点荷叶的绿意,刚落进砚池,就泛起圈细碎的涟漪,像谁用指尖轻轻点了下水面,温柔得不留痕迹。


    “慢着!”


    苏晚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点急促,又藏着点小心翼翼。她快步从铺子里跑出来,鬓角的银簪随着脚步晃着光,簪头的珍珠圆润,正好映出池面晃动的影子,像把碎月沉在了水里。


    “我奶奶说,这砚台是‘莲池砚’,得用晨露养,不能用池底的生水。”她走到沈砚之身边,手里提着个竹篮,篮里放着个青瓷小碗,碗口描着圈银线,碗里盛着些晶莹的水珠,是今早天刚亮时,她在花墙藤蔓上一点点接的。碗底还沉着片小小的荷叶,叶片鲜嫩,边缘微微卷着,像只攥紧的小手,护着碗里的露水。


    沈砚之赶紧把砚池里的池水倒掉,接过青瓷碗,将晨露缓缓倒进砚池。露水刚没过砚底,就见水面忽然颤了颤,不是风动,是砚台本身的纹路在引着水动——涟漪一圈圈往外扩,速度极慢,却异常规整,竟慢慢聚成个“墨”字的形状。


    字的笔画纤细,像用毛笔轻轻描出来的,笔画里裹着些细小的气泡,气泡炸开时,溅起的水珠落在砚边的青石板上,竟洇出点灰黑色的痕迹,颜色浓淡,跟闻仙堂瓷瓶里的潮泥墨汁分毫不差。


    少年蹲在两人旁边,手里转着那枚宣统铜钱,铜钱边缘磨得发亮,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忽然抬手,将铜钱往砚台上一放,钱孔正好套住砚台中央的“沈”字刻痕,不大不小,严丝合缝。


    “这铜钱是太爷爷的,”少年指尖捏着铜钱边缘,轻轻转了转,“当年他刻莲形石片时,总用这铜钱当标尺,说‘圆为满,方为正,做人写字都得守着这规矩,刻出来的字才稳’。”


    “再加点墨汁试试!说不定能显出更多字!”少年忽然眼睛一亮,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只半满的瓷瓶。瓷瓶是青花缠枝莲纹,瓶身上的刻度还留着最后一道浅痕,像是特意做的记号,旁边用墨写的“墨尽则归”四个字,被晨露打湿了边角,墨色晕开,竟像是在微微发亮,透着股说不出的灵气。


    沈砚之接过瓷瓶,指尖捏着瓶口,小心翼翼地往里倒。墨汁刚接触到晨露,就像活了过来似的,不再是凝滞的黑色,而是顺着涟漪的纹路慢慢漫开,动作轻柔得像水流。“墨”字旁边,很快又浮出个“痕”字,笔画比“墨”字深些,笔画里还缠着点金色的光,是昨天从泉亭驿残碑上刮的金粉,昨夜收拾瓷瓶时不小心蹭进去的,没想到竟在这儿显了形。


    苏晚看得入了神,指尖忍不住轻轻碰了下砚池的边缘。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石面,就见水面猛地晃了晃,不是乱晃,是有规律地颤动——“重”“生”二字紧跟着冒出来,“重”字笔画厚重,“生”字笔画轻盈,四个字凑在一起,正是“墨痕重生”,跟第五卷的卷名一模一样。


    字的笔画忽明忽暗,像有支看不见的笔在水里写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墨迹深处还透着点淡淡的粉色,是她昨夜整理绣帕时,不小心蹭上去的胭脂——正是祖母传下来的那盒“醉春红”,颜色娇艳,当年祖母总抹在诗帕的边角,说“让沈先生见了字,就像见了我,胭脂香能替我说话”。


    “这水纹……不对劲。”沈砚之忽然按住砚台的边缘,指尖用力,声音有些发紧。他盯着水面,看着“墨痕重生”四个字渐渐淡去,却在砚底的石纹里,显出些更深的纹路——不是杂乱的石纹,是幅小小的地图,用浅灰色的线条勾勒出道路,清清楚楚地标出了钱塘渡口、泉亭驿、闻仙堂的位置,每个地点旁都画着个小记号,渡口是船,驿是碑,药铺是药柜。


    最后一个红点,稳稳落在裱糊铺的荷花池位置,红点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魂归处”——这地图,正是石匠日记里画的那张!只是日记里的红点旁写的是“沈苏缘”,笔画里还沾着点松烟末,颜色跟风灯里残留的烟灰一模一样,都是那种深褐色的、带着烟火气的颜色。


    少年忽然指着砚台边缘的刻痕,那里藏在青苔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刻着个极小的“闻”字,笔画歪歪扭扭,是石匠的笔锋,刚才倒墨汁时,墨汁顺着砚台的纹路流过去,正好冲掉了上面的青苔,把字露了出来。


    “我太爷爷的凿子能刻这个!他最会在石头上刻小字!”少年说着,从帆布包里翻出那把缠着红绳的凿子。凿子的铁头有些锈迹,木柄上的红绳已经褪色,却依旧结实,跟闻仙堂药柜抽屉上系着的红绳是同一根——当年闻家姑娘总用这根红绳给石匠缝凿子套,日记里写着“红能辟邪,绳能牵缘,让这绳护着他,也连着我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凿子刚碰到砚台的石面,还没用力,就见砚池里的水面忽然掀起个小浪,不大,却足够让“墨痕重生”四个字倒了过来,笔画顺着水纹往下沉,映在池底的青泥上,像给祖辈们留在时光里的脚印,盖了个清晰的章。


    沈砚之从屋里取来张宣纸,纸是余杭巷老字号“云章阁”的“莲纹纸”,纸质细腻,边角处印着朵小小的荷,花瓣残缺,正好跟苏晚发簪上的残荷纹路能对上,像是早就配好的一对。


    他捏起那锭从闻仙堂药柜暗格找到的墨,墨锭是长方体,表面光滑,刻着“松烟”二字,笔锋遒劲。这墨是用临安北巷松树林里的老松烧的,烟重味醇,墨色黑中带紫,祖父当年写《诉衷情》词牌时,总用这锭墨,诗稿里写着“松烟墨浓,能藏深情”。


    他把墨锭往砚台里轻轻磨,“沙沙”的磨墨声,混着荷叶的清香和晨露的湿润,慢慢漫开来,竟比祠堂里的檀香还让人安心,像是能把心里的浮躁都熨帖平整。


    “写我们仨的名字吧,”苏晚把宣纸铺在池边的石桌上,纸角用那枚宣统铜钱压住,防止被风吹动,“让这砚台记着我们,也让祖辈们看看。”


    沈砚之点头,提笔蘸墨,笔尖刚落在纸上,就觉得手腕忽然轻了些,不是累,是像有另一支温暖的手,轻轻托着他的手腕,在帮他使劲。“沈砚之”三个字刚写完,墨迹还没干,就见笔画里浮出些更浅的字迹,是他祖父的笔锋,温润流畅,跟他的字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笔是他写的,哪笔是祖辈的念想。笔画里还缠着点细细的丝线,是苏晚祖母绣帕上的那种“春水绿”,颜色清新,当年祖母总用来锁帕子的边,说“绿是活色,能让字不老,让情不断”。


    苏晚接过笔,指尖刚碰到笔杆,就觉得墨汁忽然浓了些,像是砚台在顺着她的心意调墨。“苏晚”二字落在纸上,笔画里裹着点淡淡的胭脂色,跟她鬓角银簪映出的珠光混在一起,竟透过宣纸,在纸背洇出朵小小的荷影,花瓣上还沾着点墨渍,像晨露落在荷瓣上。


    少年凑过来,迫不及待地要写。他手刚碰到笔杆,砚台里的水就忽然溅起一点,水珠落在宣纸上,没等他落笔,那水珠竟自己晕开,慢慢聚成个“闻”字——是他的姓,字的旁边还浮起片干荷花瓣,是刚才倒墨时从瓷瓶里带出来的,花瓣颜色暗红,正是当年祖母绣帕上绣的同款荷瓣,边缘还留着点金线的痕迹。


    三人的名字并排落在纸上,墨迹还没干透,就开始慢慢重叠——沈砚之的字里,透出祖父的笔锋;苏晚的笔画里,缠着祖母的胭脂香;少年的字迹旁,浮着石匠凿子的刻痕。纸背的荷影忽然像活了过来,花瓣一片片舒展开,从残缺到完整,最后把三个名字稳稳地圈在中间,像个小小的莲台,托着三代人的缘分。


    砚台里的水还在泛着涟漪,“墨痕重生”四个字渐渐淡成了透明,却在池底的青泥上,留下了深深的印子,用水冲都冲不掉,像是刻在了砚台的骨血里。


    沈砚之望着纸上重叠的字迹,忽然想起闻仙堂药方续页上的“三世轮回”。以前他总以为,轮回是时间的重复,是兜兜转转的等待。可现在他忽然明白,轮回不是重复,是让祖辈的念想、牵挂、未完成的心愿,借着他们的手,再活一次,再续一次,让那些藏在墨里、字里、物件里的深情,不会随着时光消散。


    苏晚小心翼翼地把纸揭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纸角的宣统铜钱没了压制,忽然滚落到荷花池里,“咚”的一声轻响,溅起的水珠落在砚台里,竟又聚成个小小的“归”字——归,是归途,是归人,是缘分的归宿。


    少年指着池面的倒影,兴奋地喊:“你们看!”池水里,三人的影子跟砚台里的字迹重叠在一起,影子在动,字迹在晃,却始终紧紧贴在一起,像幅早就画好的画,就等着他们站进去,成为画里的人。


    檐角的纸鸢被风吹得晃了晃,竹骨碰撞的脆响“咔嗒”一声,清晰而悦耳。风里,仿佛能听见祖辈们的声音——祖父温和的叮嘱,祖母轻柔的叹息,石匠爽朗的笑声,闻家姑娘温柔的低语,混在一起,在说:“你们看,这字这墨,这缘分,终究是续上了。”


    雨又开始下了,不是昨夜的大雨,是细细的雨丝,像牛毛似的,轻轻落在砚台里,跟墨汁融在一起。雨水顺着砚台的边缘往下流,滴在池边的青石板上,竟晕出首四句小诗:


    “砚承三世墨,水续百年缘。


    字落花开处,相逢即是圆。”


    字迹深浅不一,“墨”“缘”二字厚重,是祖父的笔锋;“开”“圆”二字轻盈,是祖母的笔迹;“承”“续”二字刚劲,是石匠的凿痕;“字”“逢”二字娟秀,是闻家姑娘的墨痕——像是他们四人合写的,笔画里还沾着点荷花的清香,清淡雅致,跟苏晚祖母胭脂盒里的香味,分毫不差。


    沈砚之弯腰,指尖抚过青石板上的诗,雨丝还在落,墨迹却没被冲散,反而越来越清晰。苏晚把那张写着三人名字的宣纸举起来,雨丝落在纸上,墨迹晕开,三个名字旁边,竟又浮出些小字——是祖辈们的名字,沈君、苏鸾、石匠、闻氏,跟他们的名字紧紧挨在一起,像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少年蹲在砚台边,看着砚池里的水纹,忽然笑了,声音轻得像雨丝:“太爷爷,太奶奶,沈先生,苏姑娘,你们看,我们找到彼此了。”


    风停了,雨也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砚台里,水面泛着金光,“墨痕重生”四个字,又在水里显了出来,这一次,不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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