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问霜提剑站在台上时，便已意识到，即便昨日她没有烧掉那张图谱，也不是眼前之人的对手。


    昨晚吃完酥鸡后，她整理了苏不怠来过的痕迹，独自一人在桌边坐了很久，预料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可师兄绝不会突然来看望她。


    白问霜并未多纠结，起身去床上休息，翌日一切尚好地站在了台上。


    这人是诉道精心为她选的对手，在之前的比始中实力不俗，却有弱点。


    可此时她看着眼前这位提着枪姿态磊落的女子，不由自嘲地弯了弯唇，诉道自以为一切天衣无缝，江湖规则尽在他一人手中，活了大半辈子，竟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那姑娘朝她抱拳，声音格外响亮，“姑娘请教。”


    白问霜浅浅点头，率先动作。


    前几个招式二人尚能有来有回，渐渐白问霜却觉得力不从心，这姑娘枪法如她这个人一般，大开大合，攻守都极其利落，她的速度在问泉都难逢敌手。


    手中的剑被一枪挑开，白问霜紧紧握住，勉强不使其掉在地上，这一局，胜负将定。


    可白问霜忽觉五脏六腑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灼热感，她的额头沁出汗意。她所练剑法亲水喜寒，即便尚悟不到剑意，也断不会有这样的感觉。


    思极许是昨日的酥鸭，心头的担忧倏而沉寂下来，她极其畅快地笑了一声。不远处的诉道也已发现她的对手在之前的比试中隐藏实力，但今日的白问霜令他格外不满，这等实力，竟连问泉的普通弟子都不如。


    正皱着眉看着台上，却见白问霜突然离台向此处袭来，速度是从未有过的迅速。诉道几年来执着于她身上的剑骨，有不曾料想她会突然有这样的力量。在白问霜攻来的瞬间，只来得及侧身避过要害，左臂上是一道鲜红的血痕。


    人群被白问霜的动作惊扰，目光集聚过来。众人眼中的问泉掌门皆是和煦慈祥的模样，诉道竭力遏制心中怒意，又不愿放弃白问霜，心中快速思考，示意身旁的苏不怠先将白问霜扣下，再做打算。


    可今日的白问霜没来由生出力气，加之苏不怠心中疑虑是昨日那药的作用，下手也几分踟蹰，一时间也难以令其安定下来。


    剑气凝起水雾，带着心中的烈火直取诉道的要害，将至心口时被飞来一道拂尘拦下，一位宽袍女道落在诉道身旁，白问霜抬眼见到她的面容，心中的火焰霎时烟消云散，泪水自眼角涌出，她哽咽开口，“师父。”


    来人正是问泉长老，观心。


    观心心中亦是情绪翻涌，闭着眼深吐一口气，“问霜，是我。”


    虽然白问霜的剑没有触到诉道，可随之散发的剑气，仍不免使他重伤。


    在方才的那一剑里，诉道见到了他渴盼已久的剑意，那是带着悲恨与不甘的一剑。


    *


    清禾听了事情来由，靠在门框上，眉头轻蹙，“她向诉道袭去的时候是什么症状？可有预兆？”


    王景摇摇头，“你们都不在，我离得远，看不清。”


    清禾那日在问泉见到诉道与白问霜是就很奇怪，因那日苏不怠也在场，两者相比之下便十分明显。


    苏不怠对诉道是出于师长的敬重，言行在下意识地规范自身，白问霜虽然片语未言，但清禾仍隐约看出，她对诉道是一种无关情谊的顺从。


    更像......豢在身边的良兽。如此作响对那位姑娘多有冒犯，可清禾也百思不得其解，明明站在了更亲密的位置，据说这位掌门亲自教导她七年之久，躬亲之深胜过自己的徒弟，为何二人之间会有如此奇怪的氛围。


    石雨与王景听到她的猜测亦是垂眸苦思，但总归是别家事，他们终究无法置喙。


    身后的门传来动静，三人迅速上前。早相环随意拢了拢衣袖，抬头看自己满脸担忧的半个徒弟，嘿地乐了一声，在清禾开口前不疾不徐道；“醒了，暂且死不了。”


    清禾了解早师父的秉性，既然如此说，看来便是度过了这次难关，她抬步往里走，刚迈出一步又顿住，缓缓回神看着形如乞丐的早相环，纠结着说了一句，“早师父.....。您一路奔波劳累，要不先沐浴更衣休息一下？方才实在辛苦，您要吃什么，我请......”


    话未说完，早相环抬起手敲了她一记，眼睛斜斜盯了清禾一眼，哼了一声，“我要在最好的房间。”


    “好嘞。”说完后又想起什么，轻声嘟囔一句，“您又不住，什么样的房间又什么关系。”


    石雨疑惑开口，“早神医今晚就要走了？”


    清禾摆摆手，“她老人家，不太喜欢住在屋中。”


    不喜欢住在屋中？石雨疑惑未消。


    清禾伸手指了指房顶，“她比较喜欢那里。”


    石雨王景正在惊诧，早相环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眯着眼，一双眼睛很是摄人心魄，“不用叫我神医，另外，一万云吞，两屉包子，一荤一素，另加一碗粥两碟咸菜越快越好。”


    石雨点头，“不是问题，您可还要些其他菜品？”抬头却见，早没了那位神医的声音。


    她朝清禾竖起大拇指，“你这个早师父，真是个奇人。”


    清禾耸耸肩，师父的朋友都是这样的人，奇怪又有趣，虽然她知晓的也不多。


    进了屋中，看见沈听秋正靠在床边，听她们的对话。


    清禾挑挑眉，“可还好？”


    还不待沈听秋回答，王景一溜烟窜出来，“沈听秋你怎么回事啊，怎么就突然晕倒了，早上还好好的，你不会死吧，清禾那位师父瞧着很是厉害，应当治得好你吧。”


    小少年半个身子扑在床边，瞧着竟蛮让人感动。


    沈听秋抬起一只手去推他的脑袋，但毕竟尚在病中，圆溜溜一颗头岿然不动，他叹了一口气放下手，去瞧清禾，“应当是死不了。”


    面色依旧苍白，身体覆着病气，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明，直直超前望过来，带着几分湿漉的羸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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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清禾猛然失神，止了脚步，目光不收控制渐渐下滑，落在隐约在被褥衣衫之下的锁骨上。


    沈听秋察觉到她的目光，耳朵不自然红了一片，轻咳一声唤回呆站在那里的人。


    石雨站在后面，恨不得要拎着王景扔到窗外，踌躇许久还是不要上前打扰，她一向十分有眼色。


    终究是清禾回过神来，摸了摸鼻子，开口道：“你昏迷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闻言沈听秋的面色也正经下来，回忆昨日里与赤桡的那一战，“昨日我在台上时是十分小心，刻意与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所以他每次袭来我都会有很明确地感受。”


    大病未愈，沈听秋的声音比往日低了许多，清禾向前，在于王景相当的位置上。


    “那你当时便察觉到那珠子的不对了？”


    沈听秋缓缓摇头，“我当时只觉得那是他那根黑-棍带的势，加之他那面具过分古怪，我并未多想。”


    “可我方才吐.出血的那一刻，心中忽觉异常沉闷，脑中不断闪过那可血色珠子，直觉便是那颗珠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仅凭一颗珠子便能将人重伤至此，实在有些怪力乱神之嫌，但清禾恰也对那珠子有异样的直觉，况且，“你可还记得万英晤第一日他朝我们望过来那一眼？”


    沈听秋抬眼与她对视，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那日赤桡的眼睛藏在面具之下，他们看不见其中的变化，倘若自那时起他便有所动作，而以那颗珠子为引，他们难免不会受他的招数。


    最初两人在朔阳时就曾与夺崖鬼有过一战，难保那异曈咒不会故技重施。


    清禾站起身来，“我去会会他。”


    却被进到屋中的早相环拦下，“先不要着急那些，把梧暇引取回来，这是他最后能解毒的机会。”


    此时早相环洗去一身尘污，脱去宽袍，一件素紫色月裙，另让她有了别样的气质。


    “早师父原来不是道士啊。”王景直直看着眼前的人，疑问脱口而出。


    早相环不在意耸肩，“那是从路边随便捡的。”


    “......”


    床上的沈听秋在听见她的话后却猛然抬起眼，他的毒可以解了？


    清禾早见过早师父的绝色，此时虽不免惊艳，心中却另有忧急，“早师父的意思是，只要有了梧暇引，他的毒便能解吗？”


    早相环点点头，拢起长发，“我在就可以。”


    清禾欣喜回头，正对上那双隐隐泛红的眼睛，夙愿将达，饶是神佛，也难无波。


    沈听秋攥紧被褥下的手，又松开，朝早相环行了一个郑重的江湖礼节，“多谢早师父救命之恩。”


    早相环闻言却坐下摆手，“你别谢我，梧暇引我可拿不出来，”抬郃指向清禾，“这得看她。”


    清禾闻言猛地去看时辰，巳时过半，正是将最后一场的时候。


    她提起胜仙，眨眼人便闪出门外，“待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