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毕生志
作品:《谁是江湖客》 莫兰是被一阵震天呼噜响吵醒的,伤口扯着血肉即便将养许久也还隐隐作痛。
王景伏在桌子上,睡得比床上病人还要沉。
许久不开口点声音异常沙哑,显而易见叫不醒桌边的人。莫兰撑着坐起身来,抓起身后的颈枕扔过去,力道将将落在王景的腿上。
声响顿停,王景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谁来了?”
莫兰卸力躺回床上,听着少年咋咋呼呼的声音闭上眼睛。
王景左右看不到人,低头捡起地上的枕头,眼睛瞪大,腾地站起走到床边,“莫兰!你醒啦!”
莫兰在心中鼓励自己许久,睁开眼来看着惊喜的面孔,“醒了。”
清禾正从外面踏过来,还未看得清床边的情景,王景便极快蹿到她身边。
“清禾……”
“醒了?”
清禾挑挑眉,截断他的话,王景浑不在意,连连点头。
清禾将药放在桌上,走到床边摸莫兰的脉,点点头眯起眼睛。
莫兰见到师姐,心下也安心起来,靠在床头静静等着。
王景一会的功夫已等不及,出门左右拉着沈听秋,右手拽着石雨,齐齐拉进屋中。
这几日事事焦灼,几个人各自忙着事情,今日事情落定难得清闲,又得了同伴病醒的好消息,屋内暖阳盈盈,与春日一同映着喜气。
清禾坐在桌边,简短讲了几日之间点事情,淡淡看向莫兰,“之后怎么说?”
莫兰恢复一些血色,闻言紧了紧身上的被子,“回山了回山了,这一遭够我缓上一阵。”
又蹙着眉道,“你说他抓我干嘛呢?每天也不说什么,一顿鞭子就抽到身上,真不讲道理。”
莫兰语气轻快,苦难过去了,记得住教训就好,没必要去回味。
清禾摩挲着杯盏,眉目端了些庄肃,“此是我也疑虑。”
“师父为什么一定要让你寻九枝灯?”
清禾闻言歪身看了一眼沈听秋,摇摇头,“不知道,回去问问。”
莫兰点头,“哦,嗯?师姐也回去。”
清禾回身,看向屋中众人,“我要回山中一趟,归期不定,诸位何如?”
沈听秋闻言把玩适水的动作一顿,她昨日与他相约两月,是为了治病?
无论如何,少年唇边不自觉扬起笑意。
石雨摇着折扇,“自然是好好拾掇拾掇我的生意,下回定不会有这类事情发生。”说着朝莫兰弯腰作辑,对方笑着摆手回应。
王景挠挠头,“我再去王婆婆那住上一段时间,她做饭很好吃。”
众人相视一笑,片刻后视线又齐齐落在沈听秋身上。
沈听秋对这阵仗熟悉,直起身子,言简意赅,“我去奉京。”
石雨挑眉望向他,没有多说话。
王景不明所以问了一句,“你去奉京作什么?”
沈听秋勾着他脖颈按下他好奇的眼神,“去还人情。”
清禾刚要开口,便见阿意敲门进来,朝她道,“清禾姑娘,药已经全部制好了。”
清禾快步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来,朝众人展示,“现在,我们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涿州府衙,清禾带着阿意站在厅中。
杨守才落网,张洛亭如今暂管城中公务。知晓清禾来意,他连忙走进厅中,看她端正站在中央,低首正了正衣冠,朝着清禾郑重鞠下一躬。
清禾轻轻颔首,接下他这一礼。
“情禾姑娘心怀清明,医术高超,我以父母官代百姓,以父母代子,谢过清禾姑娘。”
“张大人言重,您也帮了不少的忙。”
张洛亭闻言惭愧,涿州地偏,账还没算到他头上,如今无论是秉着将功补过的念头亦或是在其位谋其政,他日夜躬行。
大全丸的事若大肆宣扬势必会引起恐慌,更少不了有心人从中作梗。好在买得起这东西的人在涿州各有头脸,阿意这几日赶制出缓解上瘾的药来,已秘密送往各府。
张洛亭见阿意拿着药踟蹰站在清禾身后,也朝她颔首,“阿意姑娘此举救涿州众人于水火。”
阿意听他的话,一时怔在原地。
从前她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人高高在上受众人膜拜,有人福泽与民被百姓爱戴,亦有人多行不义自食其果,有人行差踏错口诛笔伐。
而她只是一株不曾被注视,不曾被对话的浮萍,这些与她都没关系。
却未想到,有一日,众人于她,也有联系。
他知道张洛亭这句话是看在清禾的面子上,也明白自己犯了做什么也覆盖不过去的错,但经此一事使她明白,行走在世上,走会有自己值得的归途。
离开府衙时,清禾脚步轻快,远远看见站在门口的沈听秋三人,朝他们欢快扬手。
“这群人虽然自作孽,却遇见了活菩萨,算他们命中有福。”王景声音响亮,引得来往路人侧目。
几人纷纷转身向前走去,仿若与他不相识。
一路打打闹闹,又行至城中最繁华的街道来,即便暗处里腥风血雨,涿州城的丝竹却从不间断。
几人缓下脚步听着,琴音却忽然转换,铮铮作响,扣紧心弦。
正有两三做江湖打扮的人路过此处,也驻足聆听,颇为豪迈鼓手叫好。
“这曲子奏得应景,我便借此曲,预祝各位,万英晤上,当得如此风采!”
说话之人声音嘹亮,颇有几分本事在身。
他身旁一位瘦高男子接过他的话,“祝我等尽会群英,得此风光!”
几人之间气氛激昂,清禾几人站在一旁,相互对视。
江湖绿林,说其大,也不过几个相当当的名字,言其小,却承得住问鼎天下的志向。
既然要问鼎天下,自然得光明正大站到一处比试一场,孰胜孰败清清楚楚,才好教众人有个追赶的盼头。
而万英晤便是这么一处地方。
最开始不过几位江湖颇有名声的高手摆起擂台来比试比试,如今已成了每五年众门派散客名响江湖的凤池。
而今年,正值此际,万英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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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擂台定在了青阳。
青阳,是一座名副其实的英雄城。百年前,曾有天下剑士之首凌清仙人在此闭关十年斩出神瞬一剑,定武林之首。
百十年后,仙人的剑气养成了如今武林第一修剑门派问泉养弟子三千。
此次的万英晤,便设在了问泉派的不夜台。
流云峰师徒五人向来以小门小派自居,有几分关起门来自管生死的意味,是以除去五年前莫兰青玄好奇胡诌了个身份凑热闹,山中并未实实在在参加过此会。
清禾这次本也并不打算去凑热闹,却忽然想到在梨落意识中看见的那个人。
那人面容模糊,可字字句句却清晰,且梨落与三江阁众药仙相同的症状,也很难说做巧合。
她也曾问过梨落曾经身在的组织,得知叫做寂风门,石雨的消息称是江湖上做杀人生意的组织,近些年所杀的人的确形形色色,难分其类。
如今第三盏灯种还没有踪迹,如若寂风门当真与三江阁有所关联,那么便是最好的入手点。
而万英晤之所以能蔓延百年之久,正是因为还有一条颇为大胆的规矩:凡有本事在身者,不论门派,不讲出处,皆可参与比武。称得上真正的集天下群雄于一堂。
寂风门作为一个江湖上有名有姓的组织,竟真的回回有人参与,且态度直白干脆,我们杀了你们的人,是你们技不如人,我们就在这,如若有本事,你就来杀了我报仇。
清禾回身看过众人,一股无言默契荡开,“我们青阳见!”
*
夜空众星闪烁,一颗星的黯淡引不起任何人的注视。
有人伏案放下朱笔,有人自院中收好柴火坐定,也有人在不知其名的山头停下脚步,一张略有泛黄的纸张被缓缓展开。
至吾友:
光阴纵逝,自奉京榜下相逢已过十载春秋。万千日夜,吾曾千百次回望年少意气挥斥方遒,束净笔墨运筹,可内定朝堂;仲之纵马豪情,可外安国邦;问承心寄四海,识山河无穷;黄土之下,定安亦足心中之志,唯吾漂泊,心在朝野身在江湖。
少时心比天高,今时却行笔潦草。旦人生莽远,虽识盈虚之有数,亦念天地之无穷。
吾于一年前至涿州,渐觉其兵马异动,顾于终身不涉庙堂之誓,故辗转于此地。
然,贼心昭彰,国家初安,必不可再受内乱外侵。吾欲背离誓言,再次北去,至涿崖山上,却见石银之矿,觉其欲十补之计再现,奉京至此往返三月遑论层层周旋。
故吾擅自游说,欲阻其事,奈何草莽之人,智不足平事,武不足护几。
涿崖山下,遭众徒埋伏,如今只余残命逃脱敌手,留九枝灯于山脉之中,阻外兵霍乱。
十载未逢,郁谏惶惶,谨以此书,话落此生。
展卷之人各自久久沉默,有人一遍又一遍读着故友的绝笔,却再难从中看见初遇之时鲜衣怒马的少年。
曾以为他那日离开得决绝,硬生生割下情谊。却不曾想,再听见故人的消息,是他用生命完成年少的志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