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一日未眠，聚香斋众人却精神得紧。


    沈听秋朝着正阳眯起眼睛，不做停顿向清禾房间走去。


    想也知道她不会休息，即便众人齐心协力，每人都做着力所能及的事，依旧不免有人要抗下大多的事，一路以来，清禾显然已成为他们之中的主心骨。


    只刚刚转过回廊，就见阿随干站在角落，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看见他时目光下意识闪躲，又想起什么，一寸一寸挪回来。


    沈听秋缓下脚步，几步之后抱臂站在原处，并不开口。阿随有求于人的神情过于明显，他静静望着他，对他的踟蹰不理，却也并不催促。


    阿随看着沈听秋站定，心中百般纠结，左右等不到他来问，心知他是在等自己开口，向前走了两步又顿住，在看见沈听秋掩不住疲惫揉揉眉心，紧抓着不放手道，


    “我阿姐在外面，我们……可以不走吗？”


    杨守才下狱，大全丸的事情没有声张开，一时半会三江阁空落下来无人理会，清禾知道了阿随与制药之人的关系，也并不急着将人抓到手。


    沈听秋没有什么表情，微微站直了身子，招手让阿随走近，勾着他的衣领向堂厅走去。


    中间站着个女子，轻轻柔柔直不起来脊背，石雨正坐在桌上与她搭话，那女子不肯坐，站在那里等着弟弟。


    聚香斋是石雨的地方，人自然也是石雨送到沈听秋面前的。


    石老板思量得多，制药一时事清禾看得重，现如今唯一能真正帮些忙的便只有沈听秋，他在张府杨府识人断案的本事不作假，这笔账便交到他手上。


    松弛有度，难得商人有此作态。


    沈听秋踱着步子走近，在女子抬眼前松开阿随，眼神示意他带着女子坐下。


    阿随深知他不是有耐心推让他的人，且此时老板在一旁端坐不发一词，他不敢忤逆。


    拽着阿姐坐下，听见石雨歪头和沈听秋说到，“她叫阿意。”


    沈听秋无声提唇，不多置言，一张桌子上人坐得疏疏落落，各自离了些距离。姿态最悠闲的那个手撑着下郃，思考一番还是站起身来，


    “走吧，问问当家的。”


    他偏偏不接这账，说帮手就是帮手。


    清禾房门未关，方便的就是各样的事情找过来。


    但她着实没想到洋洋洒洒进来这么多人，除却王景在照顾莫兰凑不来这番热闹，一时小小一间屋子挤满了人。


    清禾随意挥手示意几人自便，大家知晓她的性子，也不打扰，自行在屋中接过事来做。


    阿意两姐弟便踟蹰。倒是阿意，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点了点清禾左手边的书，声音婉转却遮不住怯懦，“是有人情脉受损吗？”


    众人闻言抬头，一时间这么多目光，阿意慌忙垂眸，眼神半天没个着落。


    清禾因这大全丸的事心中掂量着对她的态度，最终还是寻常开口，石雨抢在之前说了两人名字，清禾顿了顿，问道，“阿意姑娘如何得知？”


    面前的姑娘开口浅浅淡淡，一双眼眸看过来时教人不自觉抬眼相望，清澈无波，见不得眼光的人也不禁注视良久。


    袖口被阿随拽了一下，阿意意识到失矩，连忙开口，“不知各位可知道三江阁中十二药仙？”


    众人点头。


    阿意头一次被瞩目着交谈，开口不免磕磕绊绊，“她、她们也是如此，三江阁的人都如此。”


    这句话引起不小喧哗，细想下来又恍然。涿州城之中的勾结错综复杂，但总归摧娥娘的情况有了进展。


    清禾蹙眉询问，“那你为何无恙？”


    阿意再次垂下眉眼，“炼大全丸紧急，这东西终究对人有耽搁，他们等不及。”话毕又抬头，眸中淬者些光亮，“我看过解此法的方子”


    清禾放下手中书本，靠在椅背上清浅朝对面看去，“不知阿意姑娘为何会看过这方子？”


    阿意闻言怔愣，片刻后垂下眼眸浅浅落在着满屋书籍之上，“我与阿弟自小飘零，父母亡在战乱中，只剩我二人漂泊求生。”


    说到此处她轻轻扯唇，脑中回忆多年来风雨难济，如今竟也好好活在这个世上。许是心中求生的韧劲拉扯着，一路而来，反不记得那许多苦楚，越是挣扎的人越是觉得当下才是真的。


    “识字的本领是阿随在学堂做伙计偷学来的，拿来学生不要的誊卷，一一教给我认，方子就在三江阁中，他们特意寻得十二位不识字得女子，却未曾想我成了漏网之鱼，制药的本事也是从前在一位老先生家作药侍，囫囵学来的。”


    阿意赘言很多，这满肠肺腑是苦衷，也是她博同情的码。


    她天赋不错，纵使囫囵学来的本领，杨守才一时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用的人。


    几人皆是玲珑心，知晓她说这么多的原因。


    清禾缓缓点头，抬眼示意沈听秋，却见他已提笔准备着，微微笑了一下，对阿意说道，“劳烦阿意姑娘且把方子背一背。”


    阿意点头，清清楚楚说出解毒方子来。


    沈听秋笔下洋洋洒洒写了很多，前半章便是他们已寻到的洞脉之术，阿意正是看到了熟悉的字才品出了与十二药仙相同的症状。


    后半章，便是众人所不知晓的了。


    看山是山，说来也几分无奈，这后半方，是几味寻常药材，疏通郁结情思的作用，只往里填了一味药，取施术之人与病人的指尖血。


    方子过于朴素，倘若是哪个知道洞脉之术的人胡诌几句，也是要往这方面来靠。


    方才在摧娥娘意识之内，清禾清楚瞧见她被人束缚者，情绪却鲜活。


    不知是否是近日来与沈听秋两人接连不断的尝试起了功效还是摧娥娘自心里便有不甘沉沦的挣扎，但总归是好事。


    只是今晨消耗过大，众人又是一夜未眠，事缓则圆，杨守才的摊子被道司呈上，接手的人身份不会小，暗处的人一时半刻不会有动作，于刺骨寒意中伺暖，是蛰伏之人最擅长的事。


    可他们却想想不到，偏生遇上一丛更有韧性的野草，一旦沾了暖意，便是节节而升，不留余地。


    清禾心下也缓了起来，隔桌看向阿意姐弟，再开口声音较之前寡淡些许，谁都能轻易听出她的情绪，“大全丸共卖出几颗？”


    阿意战战兢兢一晚上，话头至此，才有悬而将决的坦然，“共十五颗，除却每月三江阁卖出去的三颗，另有杨守才或威胁或笼络送出去的六颗。山火异起，山中的矿进不去，原料怕火，制作便停滞下来。”


    清婉柔丽的面容不自觉带了几分嘲弄，“他不愿舍财，让我含糊做些功效大致的，我去了那些使人上瘾的部分，这是除去另算的四颗，对人体无害，只做寻常药剂。”


    望向清禾明亮却无波的双眸，阿意突然生出了些挽局的壮义，即便在她这里只能算功过相抵。但此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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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真真切切想要帮助这些被害之人，不只是为了洗清身上的罪孽。


    清禾似乎明白些什么，提手将左手边的方子朝前递去，语气复又沾了温度，“制药是你最擅长的事。”


    阿意眼中覆雾，朦胧中看向对面，那是佛性之外的悲悯，神佛会渡，少女却三分随意将因果交还在她手里。


    即便无关功过，能亲手解过自己的罪孽，很难不称为一种救赎。


    尘埃落定，众人各自休息，沈听秋走在最后将前后两章方子放过去，垂着眼站了片刻，自袖中拿了一个圆通通金灿灿的橘子来，朝她笑着作辑，施施然出门去。


    正所谓，美人攻心计。


    这头缓下来，却有人不顾山火快马加鞭，去往京中繁华。


    乾正殿


    沈怀衍静静坐在龙椅上，日光十年如一日，寸寸而升，殿中一切宁静，白日却有独属于它的喧嚣。


    早朝已过，对迂南出兵之事又是一番唇枪舌战。


    众人情绪激昂，但在上头俯观了这么多年，那些声声铿锵究竟是为百姓而起还是为己利而兴，他已能渐观其形。


    功过尘土百年，他此生做过大逆不道的事，亲人离散，夫妻离心。他不在意世人口诛笔伐，但恍然回头，竟也孑然一身，心中唯一能够坚守的，便只有这山河。


    日光不偏不倚映照在他面孔上，拖回他的神思，帝王抬手抵眉，今日何故如此多思。


    殿中内侍见他垂下眼，匆匆为他遮去扰人的光，脚步极快，却没留下半点声响。


    沈怀衍却轻轻摆手，“留些动静吧。”


    伸手搭帘的内侍止手困惑，望向窗外，寻不到哪里来的动静。


    却有一阵脚步声急急而至，打破宁静。


    御前总侍德言行至案前躬身而立，沈怀衍挥手让其余众人离去，抬颌示意他开口。


    德言侍奉了两朝君主，虽为内侍，却有君子之孔。


    “皇上，杨守才下狱了，是钱章行钱大人亲自过去的。”


    上首的人闻言眉眼舒展，靠在椅背上，“他动作倒是快，可曾说什么了？”


    德言清楚，上面的人说的不是钱章行，犹豫再三，身子再低些，轻声开口，“他自称草民，朝钱大人行了拜礼。”


    沈怀衍笑意僵在嘴角，片刻之后又俯身拿起朱笔，德言听见他轻叹一声，缓缓开口，“教人把涿州的摊子收拾好，把羽令朝北送去。”


    羽令现，帝王剑。


    穷徒反扑，他们还承受不住。


    德言躬身应诺，欲转身退下。


    甫至门口，又听上方的人开口问道，“今日何日子了？”


    “回皇上，已是三月初一了。”


    初一啊，该去她那里了。


    沈怀衍苦笑，东西三十六宫，也只有那一处算得归处，却也要算着日子回去。


    凤栖宫内，夏时淑几乎同时收到消息。


    素心见女子拧眉，轻声问道，“可是王……公子他们有麻烦？”


    夏时淑摇摇头，却没有开口。


    原来他都知道啊。


    她起身行至门前，正有南雀北回，又是一年春日光景将至。


    近十年了，她眼角的细纹都藏不住了。


    她欲抬眸远望，却只见重重宫墙，从前来时便觉这四方绿瓦将人束缚得紧，如今也成了笼中之鸟，究竟在哪个春日，她可以再次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