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香斋


    清禾满面焦急走在前面，圆眸微瞪，风风火火坐在桌边，“好啊，杨守才既然不承认是他抓了人，我们也不用客气，今晚子时就杀他府中去，我倒是看看着太守府是多硬的铜墙铁壁。”


    天色早暗，阁中只剩洒扫小厮，石雨紧簇着眉，挥挥手让他们下去，声音不轻不重，看似悄声耳语，却依旧隐约听得见她应，“可行。”


    吱呀一声，门扉紧闭，堂中只剩四人。


    王景扑倒桌边，左瞧瞧右望望，复又回头看扬眉站在一旁的沈听秋。


    他们怎么、不去开个戏班子。


    风吹草已动，孰为刀俎，孰为鱼肉。


    ……


    静夜。


    清禾懒懒翻个身，又是一番美梦。


    窗几明净，月光遮不住地泄入，万籁俱静的时刻，烛火烧灼也让人警醒。


    转瞬眼中惺忪便已不见，戏将登场，一刻也耽搁不得。


    阿随自小耳力不凡。今日在阁中初时听到清禾那番大胆言辞他并未有所反应。


    在涿州，谁会去闯杨守才的府门。令他惊讶的是石雨竟然打发众人离开，还同意了她的想法。


    阿随不是没起疑虑，于是瞧瞧潜在门口，谁知他们竟真的在商议今晚的行动。


    一群疯子，但实力不容小觑，于是趁着宵禁已至，他悄悄起身欲要前往杨府报信。


    在杨府，下人见他要唤一声公子。


    六年前，和阿姐一路流浪到涿州，两个人都已经没有力气，，神情饿得恍惚。


    可偏偏他们就歇在一家酒楼门口，饭香味如何也抵挡不住，但他不敢进去，没有钱，只会挨打。


    心头胆怯，肚子却叫得响亮。


    突然一位醉醺醺的男子被人簇拥着走出来，阿随犹记得阿姐看着那人起身后剩下的满桌佳肴怔愣良久，突然回过头，眼神很坚定，声音却是抖的.


    “阿随，想不想去吃一顿？”


    听到这话他一时发懵，以为阿姐是在开玩笑，无力点点头。


    但阿姐却突然起身，跌跌撞撞跪在那个男子身旁，他离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心中隐隐意识到阿姐是在做什么，用仅剩的力气站起身来想要扶起跪在地上的身影，却再次跌坐在原地。


    后来，他再没有挨过一次的饿。


    阿姐很美，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子，阿姐也很厉害。父母死于战乱，两人自小飘泊长大，混乱求生，都要挣扎着求些保命的东西。


    所以即便后来被柳氏赶出府，杨守才依旧将阿姐留在身边。


    大全丸的作用他或多或少有些了解，自清禾几人来到涿州后聚香阁上下更是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但他没想拦着阿姐，从小，这个世道交给他们的就是不要放弃自己碗中的粮食，哪怕那是肮脏的，哪怕那是抢来的。


    在聚香斋当伙计这件事是个意外，进入太守府后，阿姐坚定和他说，不要留在这里，不要在杨守才手下做事，他不明白为什么，但他相信阿姐。


    那他可以做些什么呢？脑中便想起来那日的饭香。


    聚香斋是个顶好的地方，再没有比老板更大方体恤的人了。


    但他们在查大全丸，他不能无动于衷。


    他已经两个月没和阿姐联系了，今夜或许是个机会。


    心中惦记着早些见到阿姐，阿随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片刻便到了杨府的街上。


    突然，一道比风更凛冽的剑气打在他身上，看清来人后，阿随瞳孔猛地一缩，转头便跑，逃跑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多的事了。


    只是这次，却不必以往。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小，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抓住。阿随从袖中掏出竹筒来，准备放出信号，身后的人却比他更快一步，剑尖一挑，东西已经掉落在地上。


    回头看，沈听秋抱着剑站在那里，眼眸半垂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却轻轻松松追上了他的步伐。


    “你要干什么？”阿随依旧没什么表情，这人很强，他不是对手。


    对面少年听到他的话耸了耸肩，“你要干什么？”


    阿随：“你不知道？”


    沈听秋闲闲点头，“知道”


    “......”


    沈听秋将掉落在地上的信号捡回来，把-玩在手里，饶有兴致道，“接着做。”


    阿随还不待去理解他故弄玄虚的话，整个人便被提溜起来，略向空中。


    *


    杨府。


    清禾此时正在白日的议事堂内，坐在门边的柱子后，时不时瞄向空中，已近子时，自然不会有人来这里。


    且府中来来往往的巡查兵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清禾就在他们眼前堂而皇之进了太守府议事堂。


    心中默默数着时辰，三、二、一，子时的锣更与远处的一处哨烟同时想起，杨府中的一些人见到那缕红烟，神情顿时慌张，急急忙忙禀告。


    杨守才睡在柳氏身边，梦中却是和意娘共度今宵，正是满面红光的时候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叫骂着走出去，听到底下人的话后却骤然没了声音，急急离去。


    柳氏在他走后轻轻睁眼，翻了个身，抑不住嘴角的笑意入眠，又是一人独寝的美妙夜。


    只是院中喧嚣，扰得她盖紧被子，却丝毫没有起身的打算。


    清禾见大把大把人急匆匆离府而去满意地起身，从袖中放出翠瑶蛇来，跟着它去找莫兰。


    小蛇的速度很快，翻墙入地片刻后便领着她到了杨府地牢前，门外十几个人，对清禾来说不成问题，心中担忧莫兰不欲周旋，一道强劲的剑气挥出，顷刻间五六人便倒地。


    其余人顿时慌张，警惕着四面八方的动静，却听见门内一声巨响，慌忙回身看去。就是在这一瞬间，还未看清来人的样貌，就已齐齐躺在地上。


    莫兰察觉到清禾的剑气，用最后一点力气制造出动静提醒师姐他的位置，紧接着便昏迷过去。


    清禾见师弟浑身是伤被架在刑具之上，目光变得狠戾，站在莫兰身旁提着剑神情冷冷看着后佣而上的众人，再出手时，便是见血封喉。


    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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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石雨从外面接应着打进来，见到莫兰的样子连忙将他扶下来，石雨见两人神情都愤然，却不得不提醒，“杨守才应该很快便会发现不对，我们先走。”


    清禾随意抹去溅到脸上的血渍，“走？来都来了，岂有不拜访的道理。”


    看他神情，石雨知道今日拦不住她，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个煽风点火的。


    王景愤愤，“对！”


    石雨：“......”


    她心知，杨守才此番踩了清禾的线，江湖儿女，心中想护的人事向来看得比命重要，况且问题终究是出在了聚香阁，劝阻的话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


    沈听秋轻推摊在地上的人的肩膀，用下巴点了点他手中的信号，“放。”


    阿随看了一眼身后的牌匾，他不认得那上面的字，却知道这是“三江阁”，想到阿姐此时或许正在里面，梗着脖子如何也不肯听沈听秋的话。


    沈听秋眯着眼看他的神情若有所思，片刻后仿佛明白了什么，轻轻笑了一下，弯腰与地上人对视，“这里面有你想护的人？你的亲人？”


    看他的神情沈听秋便已得到答案，紧接着便道，“我帮你保下他。”


    阿随还在考虑他话中真伪，又听得身旁一句，“你信杨守才还是信我？”


    下一秒，哨烟窜上夜空。


    阿随心中直觉，阿姐也会如此选择。


    沈听秋笑出声来，他刚要开口说话，一支箭矢猝不及防直袭阿随的心口，竟是携了一股十分强劲的内力，来不及多想，沈听秋伸手拦过，将将在半寸之间将其截停，手掌拖出细细的血迹。


    少年眉目染了些愤然，将箭矢折成两半，却在他回身的刹那，细密的剑雨接连而至。


    杨守才可真是胆大包天，在这城中，也敢用这么大手笔的兵器。


    “陆司史是在做什么？”沈听秋挥剑挡去，隐约听见杨守才阴凉的声音。


    “杨大人的胆子倒是不小。”毫发无伤，少年站在远处目含轻蔑。


    杨守才见他却有几分本事，面色一凛，挥手让众人围住他们，“不及阁下胆子大，朔阳道司的名号也冒得。”


    沈听秋不甚在意环扫一周，轻抬眼眸，回身指向阿随，“杨太守是想是杀人灭口？”


    杨守才阴然一笑，“本官只是为国匡本罢了。”


    沈听秋嗤笑，懒得和跳梁小丑多费口舌，率先动身攻去。


    少年身形灵动，出招似乎格外缓慢，让人分辨的透彻，但出手的剑却伤不了他半分。


    几个人是不俗的高手，但沈听秋今日被清禾照理得好，今日又不在发病时候，一路以来未曾畅快出手过，今日一战倒是来得及时，狭长眼眸尽是跃跃欲试，一招一式不见丝毫犹豫。


    长剑荧荧泛光，明明饮足了血，却依旧洁白不染尘。


    战意酣然，人数已不足初时一半，沈听秋却只是几缕碎发喧嚣，抬头却看见远处越来越旺的火光，猛然手剑站在一旁，在众人警惕的目光中抬头挑眉，眼神意外地澄澈，“杨大人不回府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