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守才死命压下自己的想法，聚香阁的人传回消息，这几人不过是江湖毛贼。


    再好不过是被哪个达官贵人雇佣，撑着胆子来他这里闹一闹，总不会是真的道司中人。


    尽管心中暗暗作想为自己鼓劲，沈听秋还是踏踏实实坐在了左上首。


    心里谨着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开口，杨守才端着架势坐在右边，不去招呼身后跟过来的几个人。


    清禾三人也不在意，随意坐在一旁，靠在椅子上。


    这几人，演得好的是一派高高在上，演得差得竟是拿不出一丝敬意。


    杨守才见下面几人反客为主的闲散模样，如何也压不下心中火气，两腮的肉止不住抖三抖。


    见他满脸通红，沈听秋才不紧不慢开口，端得是三分清明，“陆某昨日听说城中有人发了疯病，杨太守可知是何情况？”


    杨守才可太知道了。


    昨日这群人大张旗鼓去了张洛亭那里，这事情他得知道。但张洛亭不敢声张家丑，昨日忙忙封锁消息，他断没有上赶子交代把柄的道理。


    猜测或许张洛亭那张嘴一烂什么都说了，但他本就没拿他当回事，谅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


    这几人揣着个假身份，难不成敢在这涿州城掀了天不成。


    杨守才憨笑，面露迟疑，“有这等事？怎得无人禀报！是下官失察，这就像皇上提笔请罪。”


    今日，他就只管装疯卖傻，庸官如何，这把椅子他可是坐了十多年了。


    沈听秋猜到他的把戏，他仗着杨守才做贼心虚不敢揭穿，杨守才就赌他拿着假身份势必踌躇三分。


    但他杨守才算个什么东西，也能和他迎来送往。


    再开口语气凛然，丝毫看不出一成心虚来，“失察这是事可大可小，杨太守可好好与圣上说说，别教钱大人的折子上过去，教圣上读出些新鲜。”


    杨守才眼睛瞪得老大，他竟敢明晃晃就用了钱章行的名来威胁他？狂妄竖子！


    这出戏演得七零八落，谁都没挑开这层皮，亮堂话却是一句没少说。


    沈听秋见他不言，兀自接着说道，“陆某有一件事拜托杨大人，毕竟您在这里守了十多年，这涿州城没人熟得过您。”


    严肃的面目上透出几分笑意来，看在杨守才眼里，便是适才出口狂妄，拿话来找补。


    找回了场子，杨守才抖抖衣领，坐得更直，“有何事令陆大人这般烦忧？但说无妨。”


    沈听秋闻言轻轻向后靠去，眯着眼开口，“此次来涿州，带了几位察史。只有一位出去做些差事，却忽然失去联系。这人是我带来的，总是得好好带回去。还请杨大人替我寻些消息，找到人毋用管受了什么人挟持，陆某这个人护短，即便有些代价，却不能教人欺负到头上来。只这件事，真离不开您帮衬着。”


    杨守才刚送口中的茶，被他一通言语震得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硬生生憋住不漏出点异样来。


    这、这人怎么如此巧言令色！


    派人跟踪他的人的这事一句不提，如今是在干什么，恶人先告状？还告到自己头上！


    这是挑衅！


    但偏偏，杨守才只能应承下来。


    但凡真明着和他挑破脸，今日这府中免不了闹出些大动静来。上面千叮咛万嘱咐近日关键，行事低调，他如何也不敢这么一闹。


    且消息传这几人各个身手不凡，打得赢另说，要是打输了，他这真太守拿什么和区区一个假司使说。


    屋内几人见他脸色纷呈的样子齐齐低头，只遗憾不能畅快笑一顿。


    适才沈听秋一通话给他架在了高处，这人他只能找得到。否则坐任了十余年的涿州太守，里子面子都守不住。


    这哑巴亏，吃得可真响亮。


    清禾咬着唇，睫毛正一颤一颤呼扇着，突然感觉到袖子里有东西在动。


    轻轻放下手，借石雨的身形掩着，低头便瞧见一只翠绿色的小虫探出头来，左右摇摆着，似乎因闻到了些气味而兴奋。


    敛了笑意，清禾歪头打量一眼杨守才，又瞧瞧四周，考量着直接开打的可能。


    袖中是莫兰养的翠瑶虫，对莫兰制的一种药味道极其敏感。莫兰出发前她将翠瑶虫从他那拿过来，叮嘱莫兰随身拿着药粉。


    那药无色无状，寻常人闻不见味道，一旦附在身上，几日内即便沐浴更衣也除不去。


    今日清禾坐在最后，适才离得远这小家伙待得老实。


    杨守才被沈听秋这一番话砸下来，气得汗水连襟，后背湿了一层，味道自然散发出来。


    闻到熟悉的气味，晶莹翠绿的小虫不安分摇摆，要钻出手心的架势。


    清禾连忙将它塞回袖内，安抚地拍了拍，别着急。


    小虫被她又哄又斥地安抚下来，安静缩回袖中。


    但这会儿清禾倒不是很想安静。


    沈听秋睨见她私下动作，今日来这一趟目的已成，再待下去小老虎恐要发作，起身准备离开。


    杨守才算是明白，今日这群人纯是来挑衅的，咬着牙将几人送走。


    沈听秋走在前，不动声色打量这座府邸，面上一派平静。


    走出一段距离，心知老虎爪子马上要按不住，抢先说道，“莫兰就在杨府。”


    张口没来得及说话的清禾眯着眼回头看他，眼神明晃晃在告诉他，“我要打架了。”


    沈听秋忍不住提唇，“不拦你。”


    他又拦不住。本来就是个帮手，他怎么拦她。


    但清禾不满意，圆眼依旧眯得细长，等着他开口。


    沈听秋笑出声来，“我帮你。”


    少女满足，眉眼绽开。


    石雨见两人一来一回，早已悄悄走在一旁，一手闲闲摇着扇子，一手死死拉住王景的衣袖。


    见那边两人有来有往，王景正要上前询问如何去救莫兰，感觉被身侧一股力狠狠止住，挣了一下挣不开，回头满眼疑惑。


    “你这么用力拉着我做什么？”


    声音响亮透彻，清清楚楚灌入耳朵。


    石雨无力垂下手，闭了闭眼睛，心中无比期盼莫兰赶紧回来，如此下次便能有人堵住他的嘴。


    王景见她一副动作更是疑惑，但来不及反应，正好见清禾两人回身过来，话迫不及待问出口，“莫兰真的在杨府？他怎么暴露的？莫不是那人武功高强，早早发现了端倪？”


    思及此众人面目也凝重，清禾对自家师弟了解，清玄事事洒脱，莫兰却是个心细的性子。


    虽平日里看着松松散散，行事却缜密，跟踪人这件事，不会轻易出岔子。


    但倘若，最开始，便有人意图被他跟踪呢？


    如今说不好，但那日的张洛亭不会因为怀疑身份就布下这么大的手笔，且张陵的症状绝不是作假。


    既然如此，问题便出在了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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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香阁！


    清禾猛然抬头，看向石雨。


    石雨没有排除被清禾抛下的可能，却也想到了或许是自己的人出了问题。


    面色恍然，无措抬头，正正与清禾的视线对上。


    这一眼，却让她心头被轻轻牵扯，初春的风仿佛刹那间退去了凛冽，让她整个人被温暖包裹。


    清禾的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顿悟事情原委后，竟是含了几分对石雨的警醒。


    她们始终站在一处，察觉到她或许有危险，或许将要走错岔路，连忙紧紧攥住她的手，走到她们一起规划的路中来。


    没说出口的话，都在这一眼里。


    我相信你，我们一起找出那个人。


    *


    杨府地牢。


    莫兰被挂在邢架上，模糊感觉到地面在颤。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笨重的甲壳虫便走了进来。


    风风火火走进来，气喘吁吁坐下，张口的话都变得尖细，“给我打！”


    鞭子绞着盐水打在身上，莫兰已经分不清痛在何处，却低低笑出声来。


    他在不断的血腥味之间依旧闻到了杨守才身上传来的汗水味道，见他气急败坏的模样，想必是师姐他们来过了。


    杨守才也不瞒着，见他还在笑，自己拿过鞭子开始猛挥。


    到底是养尊处优的酒囊饭袋，这几鞭子较之之前仿佛是在挠痒痒。


    杨守才打得累了，复又坐下，想起什么，语气阴恻恻开口，“他们今日来了府中，倒是有几分本事，或许是来救你呢。”


    甲壳虫开始冒阴气，莫兰烦得不想开口。


    杨守才以为他是被打得消停，再开口掩饰不住捉弄人的得意，“是不是以为他们会救出你？”


    莫兰撩起眼皮，静静看他张牙舞爪。


    甲壳虫翘着腿接着道，“别挣扎了”，回身指了指身后的假小厮，“这人你可熟悉？没错，他就是在聚香阁做伙计。你说，一群认识不过月余的人，一旦察觉到或许有叛徒，这心，还齐不齐？”


    莫兰看到那张脸的时候不是没想过，但此时，他只轻轻嗤笑，撇过眼不再去看面前又丑又臭的东西。


    杨守才越说心情越好，此时也不在意他是何模样，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你不如老老实实把知道的交代清楚，或许我会大发慈悲饶你一条小命，赏你做我一回垫脚奴，也是你的幸事一桩。”


    话说到这，杨守才心想即便他还梗着不说，心中也定是慌乱了。


    但他抬头，只看见架在那里的人抬头扫了他一眼，又不甚在意的合上双眸。


    这一眼，却令杨守才又惊又怒。


    这是十分平淡点一眼，没有任何情绪，轻飘飘落在人身上，却有万蚁噬心的力量。


    官场臣服，不过追名逐利。


    杨守才据一方太守，看手下众人每日挣扎求生，而他，挥手就能断人生死。


    见过阿谀奉承，见过狼狈求饶，他很享受这个游戏。


    但方才这轻飘飘的一眼，却犹如一记耳光扇子脸上，告诉他，你这点权利算什么东西。


    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吗？功名利禄，生死福祸，都不在乎？


    但他实在太麻木了，这记耳光，只能激起他的愤怒。


    他摆手让人接着打，只要留一口气在，转身离开。


    莫兰扫了一眼他的背影，不可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