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戒心难

作品:《谁是江湖客

    比起张楼业的府宅,眼下之地倒是符合清禾印象中的官家府邸,一片气派。


    四进院落十步一亭,嶂峦错落。流水春花,是四时限不住的美景。


    可无人有心欣赏。


    沈听秋目光清清淡淡落在脚下,面上瞧不出表情,身姿挺得直,比园中光景更要夺人。


    人生地不熟,几人行事都更小心些。


    莫兰一路悄悄用眼打量,尚不至初春,处处却不少朱红柳绿,一路看过去都是些寻常花草,没什么异常。


    为何单他药瘾发作的如此严重?


    管家极力留个心眼,顾不得去擦一滴滴往下坠的汗,将人引到议事厅恭恭敬敬请了座,退辞去请张洛亭。


    沈听秋毫不迟疑坐在上首,道司本就在地方上头,加上纠察的权握在手里,到哪都是一堆人点头鞠背地招待,自然是怎么神气怎么来。


    他并未如何拿出架势,只端着神情坐在上边,却给人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待管家躬身退去,清禾饮口茶将杯盏不轻不重放在案上,三人却齐齐看过来。


    明明依旧坐得笔直,这一眼的沈听秋便不同方才了。眉间肃杀全然不见,悠悠望过来的目光尽是懒散。


    “厉害。”清禾简单评价,没有多问那铜牌的来处。


    隔墙有耳,况且往后一路并不会轻松,总是要各有本事。


    他这演戏的本事是不多得的高超。


    又以目光去询问莫兰,她知道他适才刻意坠在最后是在看这府中有无蹊跷。对方默然摇头。


    王景左一眼右一眼看几人打哑谜,重重无声叹口气,看来不管是身上功夫还是脑子,这一路都有得他锤磨。


    不敢耽搁过久,一盏茶的时间便有脚步声匆匆而至。


    张洛亭进到堂中不做停顿,对着上首拜下,“下官见过朔阳道司监察大人,三位察史,还请大人们给小官通个贵称来唤,当作小官求个缘分,好将大人们记得仔细些。”


    这是在问身份真假了。


    瞧瞧这说话的功夫,话里话外找不出一点质疑的派头,将敬意现得十足,却不容谁不清不楚坐到他府中上首来。


    沈听秋未曾起身,颔首算是接了他的拜礼,从袖中取出方才的铜牌,开口声音低沉,“姓陆,在钱大人手下。这三位是今年新提上的营事司察史,此次隐秘,不必过于拘礼。”


    听了沈听秋的话,张洛亭心中了然。


    钱大人钱章行,吏部过来的朔阳道司督监,出了名的雷霆手段,想来谁也不敢假冒在他的名下。


    况且适才这位陆大人没有直言三位察史姓名,反倒消了疑虑。既然隐秘行事,无端和他一介通判交代这么清楚作甚。


    只是,“朔阳道司中也有女察史?”


    沈听秋将铜牌收拢,闻言微微抬眼,张洛亭甫直起的腰又弯了下去。那一眼,似有天家威严。


    不多对清禾的女子身份作解释,却不轻不重说了句,“这位察史医术精妙,府上公子今日动静不小,张大人可寻着法子了?”


    张洛亭不敢将这修罗引进内院,若是被看见自家儿子的样子,他这官也再难做下去。


    上首的人却不容他推辞,一双沉静眼眸平淡向他扫来,手中的盏随意置在一旁,“张大人以为我是无事闲来打秋风的?”


    这话说的刻薄,却醍醐灌顶。


    是了,哪有明晃晃防着道司的道理。不管今日上头的人为何把眼睛放在了他这等小人物身上,这通判府的大门只能敞着任其来往。


    这便是道理。


    张洛亭拱手朝沈听秋再躬身,又转身对清禾行了谢礼,“不瞒陆司使,犬子的病来得离奇,里里外外的医者到找了遍,并无起色,若这位察使能解小儿恶疾,张某在此万分谢过。”


    沈听秋站起身来,微微一笑,“那便带路吧。”


    疯乱之人是张洛亭嫡次子,名唤张陵,因着占不到长的名头,不事科举不工学堂,是个十足的纨绔。


    去张陵院子的路上,除清禾外其余人心中皆是心中发笑。


    只因这是府门的方向。看来适才那位管家终是有心隐瞒,引他们去议事堂的路刻意绕开了此处。


    清禾浑然不觉,只瞧这通判府邸过于繁复了些,平白失了自然光景。


    方至院门口,便见一边坐着个期期艾艾的妇人,鬓发纷乱花白,两眼浊泪不止。


    张洛亭不敢隐瞒,微微闭眼,叹了一口气老实交代,“犬子疯乱,一早时误伤了做工的小厮,这是小厮家中老母,”又连忙回身朝后再拜,“司使放心,我已命人医治,已无性命之忧,张家会保他后半生的温饱。”


    沈听秋不置可否,那老妇人面目悲伤不作假,眼神却在听见动静后不断瞟来,看来所求不止于此。


    道一句冒犯,张洛亭引着四人往院内走去。


    行至一半,便听见里头传来张陵嘶哑的挣扎声,听得出来此时神智已经不清,是在向人求着什么东西。


    “给我一个,再给我一个,就、就一个。”


    推开房门,张洛亭闭了闭眼睛。屋中有三人,两个小厮战战兢兢站在里张陵一段距离处,见向来尊贵的主子此时叩着头如过街乞丐,一时站也不是跪也不是,两膝犹豫着发抖。


    再看张陵,浑然见不出平日的纨绔模样。脚踝缠着麻绳将他牢牢限制在床上,腰腹用丝带栓在床沿,再如何体面,也是一副狼狈状态。


    抬眼看见走进来的一行人,已顾不得这些不认识的面孔,双手努力向张洛亭爬去,“爹,爹,您再去三江阁买些来,十全丸,您去找老板,吃完、吃完它儿子就好了。”


    沈听秋挑眉,看来都知道问题出在何处。


    不动声色去看张洛亭,见他听到三江阁一副仓惶模样,心知这背后之人是他无法左右的。


    不给张洛亭掩饰的机会,清禾与莫兰快步向前,做焦急状,快速打开药箱为张陵诊治。


    张陵见两个从未见过的人靠近,举止间不似院中下人恭敬,恍惚间叫嚣起来,一时间竟生出了几分力气。


    沈听秋见他张牙舞爪,皱着眉走上前去压着他的脖颈使其平躺下去,另一只手牢牢按住膝盖,不消片刻人便老老实实在床上动弹不得。


    张洛亭见他亲自前去,一时间又是尴尬又是惶恐,站在原地面色渐渐发白。


    清禾捉过他的手腕去号脉,果然是食药过量。


    不是说一月只买得一颗,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当下药瘾愈盛,人的精气越来越少。清禾扔进张陵嘴里一颗药,手下迅速施针,挣扎的人渐渐消停下去,片刻后闭眼昏去。


    张洛亭见状向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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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步,忐忑着开口,“司使,这是?”


    清禾先一步回答,“睡着了。”


    三人退步回来,清禾一改笑嘻嘻的模样,面目难得的严肃,看着急在原地的张洛亭,“张大人当真不知贵公子为何如此模样?”


    听她话中毫不客气的质疑,即便心下发虚,张洛亭也不免生出几分被轻视的怒气来,抬眼却见沈听秋对下属的僭越毫无反应,甚至抬眸凉凉看他一眼,一下子又老实下来。


    脊背弯了再弯,“各位大人随我来吧。”


    没有再回议事堂,转而走到了府中更内的一间茶室,引着沈听秋坐在上首,张洛亭直直跪下身来。


    “下官有罪。”


    沈听秋安然坐下,轻轻撩起眼皮,“说。”


    听他语气,自知今日如何也瞒不过,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位司使显然是有备而来。


    “下官、下官也是实属无奈。”甫一开口,张洛亭低低伏着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想必司使知道前朝的十补丸,如今三江阁售卖的正是那东西。”


    说完抬头看向沈听秋,见他面色如常,显然早已有所判断。


    他将要开口再言,上方传来冷寒的声音,“三江阁背后的人是杨守才,那杨守才背后的人是谁?”


    额头的汗止不住滑落,张洛亭不敢抬头,此时心中对几人身份的怀疑已消失殆尽。


    话已至此,已经不是他能左右的,再开口不必犹豫,好歹在官场蹉跎多年,这一回张洛亭的声音稳下来,


    “下官不知,上面的命令从来都是层层下达的,我们下边的人,就只管埋着头听吩咐,多余的无法知道也不敢知道。”


    “那你知道些什么?”沈听秋对他的话不意外,知道他在如实交代。


    “两年前,杨太、杨守才发现了涿崖山上一处矿场,起初并不以为意,知道后来有一位医女,就是曾住在杨府那位来到涿州,发觉这矿脉和前些年被封的那些及其相似,这位医女以妾室身份入了府,一直在研究制药的法子。”


    “到了一年前,便设立了三江阁,起初只是卖些寻常药物打些名头,后来研制出了大全丸,每月初卖出三颗。”


    大全丸的来龙去脉与他们所推断出的相差无几。


    沈听秋饮一口茶,不紧不慢开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张洛亭长叹一口气,“涿州天然封闭,虽地处大梁版图中心,却又处处山高水远,重山之内,最适合收拢人心,蓄养兵马。”


    沈听秋嗤笑一声,没有多余的表情,“便是这样的手段?”


    张洛亭满面苦色,不知如何开口。


    清禾听得明白,坐在原处几分无语地开口,“这是收拢还是威胁?”


    张洛亭此时不敢轻视这位医术高超的察史,干涩开口,“也是小儿不争气。”


    大全丸研发之初,并未大肆售卖,反而是神神秘秘出现在了酒局赌场中。


    这便重了张陵的下怀。


    年轻的纨绔平日能做些什么,无非是这些场所。


    狐朋狗友相互吹捧,哪有什么防备之心,等明白的人开始警醒,药以成毒,木已成舟。


    起初只要伸手,便有人送入口中。待成了瘾,就不会如此容易了。


    再加上今日山火异起,就是今日之张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