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归于大火
作品:《借我入骨刀》 管事在相府当差三年,比谁都清楚这座三层藏书阁,在相爷心里的分量。
这位位极人臣的宰辅,日子过得比寒门书生还清俭。
正院无一件珍玩,后宅无一位姬妾,每月俸禄只留一成应付府里开支,剩下的全散给市井书肆、落魄世家,就为了换回一箱箱旧书。
逢着晴好天,他亲自在院里支起竹架,一册册摊开晾晒,竹片刮霉斑,细毫补残页,阁楼四角常年搁着芸香草防虫。管事还记得,自己曾失手把一滴茶水溅在书箱上,当场就被扣了半个月的月钱。
在他眼里,这位相爷活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
每日卯时起,子时歇,除了处理政务,余下的光阴全耗在这座藏书阁里。夜夜巡院,管事总能看见二楼窗纸上,那盏油灯下端坐的侧影。
世人皆称崔相清雅,爱书成痴。
眼见他扯过身旁家丁怀里浸水的棉被,披上肩背,径直走向火场。
管事看得心胆俱裂,哪里敢让他涉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猛扑上前,双臂抱住他的腰:
“相爷,进不得啊!火已经烧透了阁楼的木柱,梁柱都被熏得发黑发烫,再往前一步,随时都会断啊!”
哪想被用力一推,直接仰面摔进泥水。等他爬起来时,身影已没入火海。
火势借风西窜,二层窗棂接二连三砸落,碎炭与火星溅了满地。
“快拎水!快!都愣着干什么!”
管事嘶吼着转身冲向院角水缸,舀满水便疯了似的往火场泼去,可滚烫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水珠,只腾起一缕转瞬即逝的白汽,连一星火星都压不住。
忽然,一根燃烧的横梁砸中门框,门扉轰然塌落。
管事冲至阶下,透过火墙望去:书架大半倾颓,残余纸页燃着飘在半空,而相爷正直奔尚未被大火波及的三楼。
崔临安冲到书架前,不顾一切将书卷往怀里揽。
想着多救一卷,再多一卷。
可刚抱起第三摞书转身,身后便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唯一一扇门,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崔临安抱着熏黑的书卷缓缓转身。
门缝浓烟滚滚涌入,一道声音清晰传来:
“交出诏书,我放你出来。”
门外,容锦立在雨幕中,一身衣衫尽湿。她竟未察觉自己落了泪,只觉颊上一片湿凉,雨珠混着泪水淌落,早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泪。
纪君衡在旁撑着伞,伞面始终倾在她头顶,替她挡去斜扫的风雨。风裹着雨丝往他身上撞,半边衣袍湿得贴在肩头,他沉默站着,成了她身后最稳的一道屏障。
火光映在容锦的瞳孔里,跳跃闪烁。
她的心也在被这火灼烧。
前世,他冲进大火救她。今生,她却亲手将他困在火海里。
火势愈烈,头顶横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时可能坍塌。
崔临安放下书卷,靠着书架坐倒在地,浓烟呛得他喉间一阵剧咳,肺腑里像烧着一团火,咳罢,竟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
他早该想到,这世上,能算准他每一步,知晓藏书阁是他执念,且有胆量在皇城脚下纵火困他的,唯有一人。
诏书交与不交,又有何区别?
交了,是篡改遗诏的国贼。不交,也终将在这火海中化为灰烬。
他郑重理了理衣冠,一步步走向火势最盛处。
映着他孤绝的背影,平静得令人心惊。
断断续续的吟诵声从火海深处飘出,字字清晰,似是自语:
“藏书万卷皆成灰,”
“平生未竟几行碑。”
“青史若能书我罪,”
“不负春山一寸归。”
诗句在耳边反复回响,容锦猜到了他的举动,眼前阵阵发黑,身子一软,纪君衡下意识伸手搀扶,用了几分力,才勉强托住她。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藏书阁的房梁连同屋顶,轰然砸落。
*
太极殿内,数百支蜡烛燃着,天色未明,却将大殿照得通体透亮。
百官各怀惶惶之心。
这些时日,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齐王容岂谋反起兵,太子容准被废收押天牢,兵部急报,晋王容傅于北境孤城被胡人骑兵围困。
到了今日寅时,更惊人的消息在朝路上传开。
相府后院藏书阁昨夜失火,京兆尹派三架水车扑救,却火势滔天、泼水成烟,最终阁楼尽毁,崔相下落不明。
礼部侍郎挪步靠近兵部尚书,低声问:“崔相未到,早朝如何议事?”
兵部尚书摇头:“先帝昨日驾崩,未留明发遗诏。如今京城门禁森严,胡人犯境,稍有不慎便是覆巢之祸。”
侍立在龙椅旁的小喜子,听着阶下的窃窃私语,大气都不敢出。
百官不知,昨夜承乾宫,先皇临终本欲传位九皇子容准,崔相却当着他的面,将遗诏改写成十五皇子容淳,随后携诏离去。
如今十五皇子仍在上书房暖阁,由乳母照料,而崔相与遗诏,皆不知所踪。
大殿偏门的毡帘,忽然被宫人拉开。
满殿窃窃私语瞬间噤声,百官齐刷刷转头望去。
走出来的,竟是九皇子容准。
他身着素白孝服,长发用白布条束在脑后,脚步徐缓,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之际,竟仪踏上白玉阶,转身撩起衣摆,在龙椅上坐定。
百官面面相觑,太子不是已经被废,打入天牢了吗?先帝回心转意了?
韩太傅皱着眉,他是晋王在朝中最倚重的肱骨老臣,更是京中晋王党数十位官员的主心骨,今日容准敢踏阶登座,一旦让他坐稳了这龙椅,留在京城的晋王党众人,只会落得个满门清算的下场。
这一步,他退不得,也绝不能退。
于是迈出队列,持笏躬身:“殿下,老臣有疑。先帝已废殿下储位,打入天牢,殿下私逃越狱,又着缟素坐于明堂,于理不合。请殿下退下龙椅,随宗人府查明原委再作定夺。”
容准冷笑一声:“太傅觉得,朕坐不得这龙椅?前朝景帝三废三立,献帝曾为阶下囚,终能还朝称帝。朕乃先帝血脉,如今先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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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朕坐在此处稳定朝局、安抚人心,有何不可?”
“名不正则言不顺!”韩太傅声量渐高,“国赖新君,亦需名正言顺。殿下既已被废,便是戴罪之身,敢问传位遗诏何在?若无遗诏,殿下此举便是篡逆!”
容准收回目光,淡淡反问:“昨日先帝驾崩时,太傅身在何处?你既未守在先帝榻前,未曾亲闻圣意,又怎敢笃定朕无遗诏?反倒在此咄咄逼人,质问朕篡逆?”
韩太傅一时语塞,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小喜子站在龙椅旁,手心沁出冷汗,昨夜子时的画面陡然浮现——
秋雨刚歇,承乾宫偏殿门被推开,他从打盹中惊醒,见容准身着天牢粗布囚服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乌婵。
“殿下,您、您怎么从牢里出来了?”他跪地惊呼。
“走出来的呀。”乌婵替他抢答。
小喜子愣在原地。天牢重地,铁门重重,守卫森严,怎么可能走出来。
他自然不知道,医毒同源,放倒几个看守,对乌婵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只是听闻九声钟鸣后,容准脸色骤变。
等小喜子回过神,太极殿里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韩太傅依旧不肯退让,字字铿锵:“先帝临终前,唯独召见了崔相。如今偏生蹊跷,相府失火,崔相不知所踪。他虽不在,可满朝文武都在!无遗诏,老臣绝不认同殿下临朝!”
容准闻言,抬手伸进袖口,取出了一个紫檀木匣。
百官见状,瞬间屏住呼吸。
那木匣,正是当年周文帝用来存放传位诏书、悬于正大光明匾额后的那一个。
“念。”容准将木匣递向小喜子。
小喜子双手颤抖着接过,殿内所有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他拨开黄铜锁扣,掀开匣盖,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绫锦,用红丝线系着。
解开丝线,绫锦展开,小喜子的手僵在半空——
上面空空如也,没有先帝笔迹,没有朱红御批,没有玉玺印章,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明黄。
余光扫过九殿下,他依旧靠在龙椅上,神色平静。
“公公,遗诏上写了什么?”韩太傅的催促声打破死寂。
小喜子深吸一口气。他心里清楚,这一刻,是此生富贵,还是人头落地,全在他一句话里。
他双手高举空白绫锦,用尽全身力气,尖声喊道:
“先帝遗诏——传位于皇九子,容准!”
容准站起身,走到白玉阶边缘,俯视着下方百官:
“诸位爱卿,还有何异议?”
大殿鸦雀无声。片刻后,户部尚书率先整理官服,双膝跪地,头磕在金砖上: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官员们接二连三地跪倒在地,朝贺声此起彼伏。韩太傅闭上眼睛,长叹一声,终究也缓缓跪了下去。
“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喊声汇聚成浪潮,穿透太极殿的朱门,漫过层层宫墙,在未亮的天色里,撞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