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反复凌迟
作品:《借我入骨刀》 想见容准一面,难如登天。
容锦与纪君衡赶至大狱,还未等靠近,便被两列甲胄森然的守卫横戈死死拦住。
“没有陛下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纪君衡递过去一锭银子,想通融一二,但事关重大,守卫们纵然贪财,也知这银子有命拿没命花,抬手推回。
容锦心急如焚。
纪君衡轻握她的手,低声安抚:“别急,事未到绝路。”
他分析道:“既是圈套,必有破绽。与其在此僵持,我们不如先找到喜瑞口中的那个游方道士,搜集容傅构陷太子的铁证,一切还有转机。”
容锦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说得对,眼下自怨自艾毫无用处,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马车折返东宫,又让人快马请京城最负盛名的画师前来。
喜瑞绞尽脑汁地回想:“那人穿一身青布道袍,头戴方巾,年纪约莫四五十岁,身材中等……”
“有没有特别之处?”容锦急问。
喜瑞终于想起一处关键:“对了!那人左眉尾生着一颗豆大的黑痣,格外醒目,隔得稍远也能一眼看见!”
画师根据他的描述,很快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每改一笔,就让喜瑞辨认一番。直到第三回修改落定,喜瑞盯着画像,眼睛骤然一亮,指着纸面失声惊呼:“对对对!就是这样!一分不差,正是他!”
纪君衡见状,不敢有半分耽搁,唤来曹贺。令他持此画像,先去京城内外的道观,再去京兆尹府,调阅近一月入城的流动人口,仔细排查所有符合形貌的人。
曹贺沉声应下,马不停蹄地奔赴各处。
可希望越是热切,失望便来得越沉。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消息如石沉大海。
但凡在册的道观,一处不曾落下。连街头客栈、城郊破庙都查遍了,愣是没寻到半分那个眉带黑痣的道士踪迹。
这个人,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鬼影,又凭空消失了。
方才还攥在手里的唯一线索,至此彻底断了。
书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两人面色沉郁。
“容傅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容锦目光缓缓落向桌角,那是从东宫偏殿搜出的符纸摹本。
纸上符文诡异扭曲,浸了灯芯草,透着一股邪气。早已验明,此乃禁咒锁龙咒,意在禁锢龙气、损耗国运,正是触怒周文帝的逆鳞。
容准自幼长在宫中,怎会懂这失传已久的阴毒咒术?
必是那道士所教。
她不肯放过半分蛛丝马迹,拿起摹本凑到烛火下细看,总觉哪里不对劲。
烛火猛地一跳,不慎燎到了摹本纸边,淡蓝火苗窜起。
容锦忙伸手捻灭,指尖烫得发疼也未察觉。
纸边焦黑卷曲,余下几缕灰烬。她捻起一点,触感细腻,边缘竟泛着极淡的暗金光泽,不借烛火根本难辨。凑到鼻尖轻嗅,还有一丝金属味萦绕。
“这是……火金?”她轻声自语。
“什么?”纪君衡未听清,俯身过来问道。
“火金。”容锦解释,“西域进贡的奇材,混入纸浆可令纸张耐火。燃烧时,会留下这种暗金痕。这种贡品数量极少,专供内廷使用,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拿到。”
纪君衡立时会意。
这两样物事珍稀,工部与礼部府库皆有储,供皇家祭祀、修古籍、待外使之用。
于是连夜赶往两部府库查阅卷宗。
可事态远比预想曲折。
所有公开申领记录皆无异常:最近一次动用火金纸,是半年前修补前朝古画;灯芯草则由太医院定期申领配安神香,用量时辰皆对,毫无破绽。
难道容傅能绕过所有规程,悄无声息取走这些东西?
“不对。”纪君衡摇头,“越想掩人耳目,越会做得合乎规矩。他不会凭空取用,只会将需求藏在合情合理的由头里。”
容锦恍然:“你是说,混在大批物资里申领?”
“正是。”纪君衡思路渐清,“譬如以修宫殿、备大典为名,一次申领百余种材料,火金纸与灯芯草混在其中,毫不起眼,经手的人稍一疏忽,便会被蒙混过关。”
可要从近月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找出这样一张被伪装过的申领单,无异于大海捞针。
夜色深沉,一箱箱积尘的卷宗堆如小山。
容锦与纪君衡不肯假手他人,亲自一卷卷翻阅。
纸张霉味与陈旧墨气弥漫,他们从傍晚翻到深夜,又从深夜熬到黎明。
烛火燃尽一支又一支,二人眼都熬得通红,却一无所获。
就在容锦撑得昏昏欲睡,伏在案边时,纪君衡忽然从观星台修缮的卷宗里,抽出一张薄薄的附页。
“锦儿,你看。”
这张追加材料的申请单,夹在更换观星台琉璃瓦的厚卷中,极易忽略。
申请的理由是,观星台夜间照明不足,且有外邦使臣即将前来观星,为彰显大国气象,需要添置一批特制的长明灯,并修补几本被虫蛀的古老星象图。
清单上列着琉璃、灯油、金箔、檀木等物,末尾不起眼处写着两行小字:
火金纸三张,修补星象古籍;
灯芯草半斤,配长明灯油以安神。
容锦瞬间清醒,抢过申请单,目光死死钉在右下角的签印上——
批准之印,竟是宰相之印。
怎么会是他?
“会不会是巧合?或是……容傅栽赃?”容锦声音发颤,连自己都难以说服。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是不是他,当面一问便知。”
事到如今,猜测无用。
二人又备车,扬尘奔赴宰相府。
崔临安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来,立在廊下等候,神色平静无波。他摒退左右,亲自引二人入书房。
这一次,他仍要求和容锦单独一谈。
可纪君衡分毫不让,稳稳挡在容锦身侧。
若搁从前,他至多只当公事或私谊,绝不会多想半分,可眼下崔临安心思深沉难测,他绝不能让容锦身陷未知的险地。
抬眼望向崔临安时,他语气沉凝,“崔相有话但说无妨,我与锦儿已是夫妻,同来同去,祸福与共,何来需避着我的私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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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临安却仿若未闻,目光落向容锦,眼神沉郁又笃定,分明认定此事只能与她一人说。
容锦心头一紧。
他与她都是重活一世的人,此刻这般执意……莫非,他要讲的与前世有关?
她安抚纪君衡:“我心中有数,你且在此稍等片刻,不会有事。”
纪君衡眉头紧锁,满心不愿,却终究拗不过容锦的坚持。
“我就在门外半步不离,若有半分异动,立刻唤我,我定会破门而入。”
容锦随崔临安入了静室。
室内陈设极简,冷清得近乎寂寥。一张旧木桌,案上点着一盏长明灯,幽微灯火摇曳,照着桌上一方黑漆木牌位。
她目光落在牌位上,字迹清晰:亡妻玄宁之位。
亡妻二字,看得她莫名悲凉。
她不知崔临安何时娶妻了。
崔临安淡淡道来:“她是我师父的女儿,也是我的发妻。从垂髫稚子到及笄弱冠,朝夕相伴。春日同去折柳,夏夜共扑流萤。”
“那时民生多艰,我心怀入世之志,欲下山以微薄之力护一方百姓。她知晓后,默默收拾好行囊,执意随我走。”
“后来我们在一处神女庙前,简简单单拜了天地。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高堂满座,但那一刻,清风为证,草木为媒,却已是我此生最圆满的时光。”
容锦静静地聆听着。
她能从他平缓的语气里,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眷恋。
原来上元灯节,那盏被他轻轻放入河中,随波远去的花灯,藏着的竟是这样一段未了的前缘。
“北境战乱不休,敌军围城,城中粮尽援绝,仓廪空空如也,饿殍遍地。宁儿心善,不忍流民冻饿而死,在城外施粥赠药。”崔临安望着牌位,似穿透木牌,望见了遥远的过往。
“可安稳不过数日,敌军忽然发起总攻,攻势猛烈,城防岌岌可危。守将唯恐敌军奸细混在流民中里应外合,根本无暇分辨,当即下令,弓箭手尽数放箭。”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我就在城楼上,亲眼看着。”
“她死在了我的面前,一箭穿心。”
容锦胸口一窒,几乎喘不过气。
黔州城头,同样的绝境,同样的两难。她也曾为了护住满城百姓,咬着牙,亲手下令,拉开了射杀的弓弦。
“我与你一样——”崔临安缓转过身,面向容锦。他肩背微微绷着,像扛着一副卸不下的千斤枷锁。
“但你何其有幸,扭转乾坤,破局而出,守着心爱之人。”
“可重生一世,于我却是反复凌迟。天道何其不公,它给了我重来的机会,偏偏晚了一刻,偏偏让我再眼睁睁看她死一次,再受一次剜心之痛。”
“为何不能早一刻?为何要让我重活一世,却依旧护不住她?”
他的质问,声声泣血。
砸得容锦哑口无言。
她原以为,上天独予她与崔临安二人格外垂怜,赐下重生之机,让他们都能弥补前世憾事。
殊不知,她的重生是救赎。
而他的重生,是酷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