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回望初见

作品:《借我入骨刀

    连日晴好,京城天朗气清。


    出城南行三十里,有片向阳坡。北望可见京城巍峨城墙,南眺是连绵远山。


    容锦选在此处,为郭嬷嬷立了碑。


    她跪在墓前,细细拔去碑旁新生的杂草。纪君衡一手提紫檀食盒,一手持纸钱,静静陪在身侧。


    秋日暖阳斜斜洒在石碑上。容锦拾起地上酒壶,斟满一杯,倾洒在墓前。


    酒水渗进黄土。


    “嬷嬷,我看你来了。”她声音轻软,生怕扰了此间安宁,“以前,总想着等以后出了宫,就接你出来,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安享晚年,是我食言了。”


    她再斟一杯酒,洒下。


    “这半年在皇陵,我时时念着你。念你教我写的第一个字,为我梳的第一个发髻。嬷嬷,没有你,我走不到今日。”


    眼眶渐热,却终究没让泪落下。


    郭嬷嬷不喜欢她哭。


    端起最后一杯酒,她自饮半盏,余下尽数洒在土中。


    “这杯,敬你护我周全。嬷嬷放心,往后的路,我会好好走。我也找到了可以陪我走下去的人。他很好,你泉下有知,该安心了。”


    放下酒杯,她对着墓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纪君衡待她行完礼,才撩起衣摆,在她身旁跪下。


    容锦侧首看他。


    他取过酒壶,重新斟满三杯,端起第一盏,望向墓碑时神色庄重。


    “郭嬷嬷。我与锦儿即将成婚。昔日宫中,是您护着她,往后余生,换我护她。无论朝堂风云如何变幻,我绝不让人伤她半分,定许她安稳度日,岁岁平安。”


    酒洒在地,连敬三盏。


    两人并肩跪在墓前,山风穿林,松涛阵阵。


    “走吧。”纪君衡起身,朝她伸出手。


    “好。”容锦将手放入他掌心。


    她的手微凉,他便紧紧裹住,慢慢焐热。


    祭扫完毕,天色向晚。二人收拾妥当,沿山道缓步而下。


    “人这一生,能留下的东西太少了。”容锦感慨,“她陪了我十余年,如今只剩下一块石碑。”


    “你活着,她留下的情分就不曾消散。”纪君衡凝望着她,“你过得好,才是她最盼的。”


    察觉她心绪低落,他刻意放慢脚步,带她往闹市街巷走去,想用市井烟火,冲淡她眉间轻愁。


    “去那边看看。”纪君衡指了指街角杂货摊。


    摊上红烛、窗花、针头线脑一应俱全,琳琅满目。


    容锦拿起一对龙凤纹红烛,雕工精巧。她回头看向纪君衡,本以为他又要挑剔雕工粗劣,正欲开口,却只听他道:“买。”


    容锦微怔,又拿起一沓喜字窗花:“这个呢?”


    “也买。”


    她索性又指了指瓜子红枣,纪君衡看也不看:“都买。”


    容锦终是忍不住笑了,放下东西看他:“今日怎的这般好说话?也不嫌这些俗气了?”


    纪君衡的目光落在她笑靥上,灯火映着她的眼,比摊上所有物件都明艳。“你挑的,自然不会错。”他答得理所当然。


    容锦嘴上打趣:“我看你是懒得挑了。”


    付了钱,二人继续前行。


    前方巷口围得水泄不通,阵阵惊叹声传来,是个捏泥偶的小摊。摊主手法娴熟,三两下便捏出活灵活现的小人。


    “我们也捏一对?”纪君衡提议。


    容锦点头应好。挤入人群,摊主见了二人,眼含笑意:“公子姑娘要捏对儿?保管捏得一模一样!”


    纪君衡欣然应下。


    摊主先端详容锦,笑道:“姑娘生得这般标致,定给你捏个最好看的。”边捏边问纪君衡,“公子觉得,姑娘哪里最动人?”


    纪君衡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她的眉,不描如远山。眼眸亮,似藏星子。唇形恰好,不笑时清浅,笑起来……”


    容锦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在旁人的哄笑中,轻轻踩了他一脚。纪君衡这才收回目光,对摊主道:“你看着捏便好。”


    摊主乐呵呵地应着,手下动作飞快,不多时,一个素裙泥人便成了,眉眼果真有七八分神韵。


    “该你了。”容锦推了推他。


    摊主看向纪君衡,问容锦:“姑娘想捏公子什么神态?”


    容锦想了想,笑道:“就捏他板着脸的模样。”


    纪君衡挑眉:“我何时对你板过脸?”


    “以前。”容锦故意学他冷脸的样子。


    摊主哈哈大笑,片刻便捏出个身姿挺拔、眉目清俊的白衣公子,神情带着几分清冷。两个泥人并排放在一起,分外般配。


    等泥人晾干上色时,容锦望着小泥偶,似有心事。纪君衡敏锐察觉,放低声音:“怎么了?不喜欢?”


    容锦沉默片刻,轻声开口:“你后院的那些姑娘……”


    纪君衡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脸上掠过一丝懊恼。他一心扑在京城事上,竟忘了处置此事。那些女子,皆是继母用于算计他的工具,他从未放在心上,更未曾沾染半分。可此刻说来,终究不对。


    他握紧她的手,认真道:“是我疏忽了。等会回去,我即刻修书一封,将她们全部遣散。”


    容锦却摇了摇头,轻轻叹气:“她们也是身不由己的女子,被送进王府时,或许也才十四五岁。如今若是将她们遣散,无亲无故,又能去哪里呢。何必为难她们。”


    她想起深宫之中孤寂半生的妃嫔。


    同为女子,她不愿自己的安稳,建立在旁人的颠沛流离之上。


    “你写信回去问问。”她抬眸看他,“愿走的,多给银两,让她们归乡寻亲、或是觅个良人、做点小营生,总能安稳度日。不愿走的,留在府中安排个清闲差事,也算有个依靠。”


    “好,都听你的。”


    “泥人好咯!”摊主的声音打断二人对话,将上色后的泥人递来。小小泥偶眉眼带笑,喜气盈盈。


    纪君衡小心接过,收入锦盒。


    容锦的心彻底安定下来,侧头看向身旁的纪君衡。


    他专注前路,为她挡开莽撞的货郎,灯火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竟比满街华灯还要好看。


    她忽然觉得,前世种种恩怨,仿佛都已是隔世云烟,不必再念。


    长街尽头是座石拱桥,桥下流水潺潺,河面上飘着莲花祈福灯。


    二人走上桥,立在桥心,京城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若有朝一日,得了自由身,你想去哪儿?回南阳吗?”容锦倚着石栏,看向他。


    他是质子,自踏入京城成笼中鸟。这京城再繁华,街道再宽阔,于他而言都是寸步难行的囚笼。所谓自由,于此刻的他们,不过是遥不可及的念想。


    可他看向容锦的目光,依旧温软笃定。


    “你在哪儿,我便去哪。江南、蜀地,天下任何你心向往之的地方,我都陪你。”


    岸边立着几处书摊,书生们就着灯笼微光,低头翻拣书卷。


    容锦目光扫过,脚步忽然顿住。


    书摊前立着一道青衫身影,手执一卷旧书低眉细看——是崔临安。


    她与纪君衡对视一眼,上前两步,微微欠身。


    “永宁公主。”崔临安拱手见礼。


    “我已被褫夺封号,废为庶人。崔相唤我容姑娘便好。”


    崔临安收回手:“一个称呼罢了,可否借一步说话?”


    眼见二人要单独叙话,纪君衡心头难免吃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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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醋意泛起,可他信容锦,信她心意从无旁骛。他松开容锦的手:“我去前面茶铺等你。”


    行至街边老柳树下,崔临安先开口。


    “听闻你与纪世子,喜事将近。”


    容锦唇角漾开浅笑:“是,只是他对和亲一事,始终耿耿于怀,至今不肯拟帖送与崔相。等我回去,劝劝他便是。”


    崔临安目光沉了沉:“他耿耿于怀,那你呢?你不怨我?”


    “你是当朝宰相,为社稷谋划,本就是分内之事,理所应当。”容锦语气平淡,“牺牲一介女子,换天下太平,不算什么。何况,你曾救我数次,那些恩情我始终记在心里,又怎能因一次未能援手,将过往抹去,对你心生怨恨?”


    “原来你是这般想。”崔临安轻声喟叹,“罢了……初见时,我便知,你抛得开儿女情执,守得住心底清明。”


    被这话勾起旧忆,容锦眸光骤然软了下来。


    她望着柳影外的灯火,轻声慢语,似沉在旧忆里:“当时在清乐坊琉璃斋,我看中一盏琉璃灯,恰巧你先一步买走了,可你将灯让给我,说君子不夺人所好……”


    “不是的。”


    崔临安忽然打断她。


    夜风轻拂,他的声音清晰入耳。


    “我是于大火之中,望见了你。”


    容锦呼吸一滞,胸口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周遭喧嚣霎时远去,天地间仿佛只剩眼前这方柳荫,和眼前人沉沉的目光。


    她怔怔望着他,心头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


    “火光滔天,长乐宫紧锁,浓烟灌窗,殿梁轰然断落,砸在金砖上溅起火星。而你,就站在火海正中,亲手点燃了帷幔。”


    容锦的唇瓣微微颤抖:


    “你……你也是……”


    这个猜测,过于惊人,让她几乎不敢相信。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世间唯一的异数。


    巨大冲击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释然漫上心头。原来,她并非孤身一人,至少还有一人,能理解她所经历的一切。


    “你当时跳下马车后,如何了?”容锦急切追问。


    崔临安避开她的目光,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容锦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看来不是她想听到的答案。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在那样的绝境里,又怎会有生还的可能。


    她压下喉间的哽咽:“我欠你一条命。”


    崔临安摇头:“你我之间,谈不上谁欠谁。”


    他语带释然,眸光真挚,“前尘旧梦,皆已随风。今生,祝你与纪世子,岁岁平康,白首不离。”


    说罢,他后退一步,郑重行下一礼。


    容锦鼻尖微酸,亦对着他深深回礼。


    “多谢崔相。”


    再无多言,她转身,朝着长街尽头走去。


    茶铺屋檐下,纪君衡立在灯火阑珊处,手里提着泥人锦盒与红烛木盒,目光自始至终,追随着她的身影。


    容锦加快脚步。


    崔临安依旧立在柳下,看着她奔向纪君衡。纪君衡自然腾出一手,牢牢牵住她,两人并肩相依,渐渐没入熙攘人群。


    他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皇城,眼底渐沉。


    接下来的事,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他在心底,无声对容锦道了一声抱歉。


    她一直视他为恩人,可她又何尝不是他的恩人?


    今生他被晋王府驱逐,是她雨中施以援手,阴差阳错,助他走到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之位。


    世事轮转,因果循环。


    她曾在淤泥里,见过他开出最温柔的花。


    可也终将见到,他在权力顶峰,执起最狠厉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