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一己私情

作品:《借我入骨刀

    第二局,比射箭。


    按照常规,该竖起百步之外的箭靶。太监们正要搬上草靶,赫连抬手拦下。


    “大周皇帝,对着这么几个木头靶子射,赢了也没意思。我赫连要赢,就得赢得叫人心服口服。”


    周文帝抬眼:“那你想如何?”


    赫连摸出一枚铜钱,弹指腾空又稳稳接住。


    “我们草原汉子射天上的鹰,射奔跑的狼。可惜今日这些都没有,那我们比个巧的——就射这个。”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抬手指着容锦:“让她持铜钱站到百步外,你我各射一箭,谁射穿铜钱眼,谁就赢。都射中了,再往后退五十步,直到分出胜负。敢吗?”


    “荒谬!”礼部尚书顾不得体统,慌忙出列,“堂堂大周公主,岂可立于危墙之下受箭矢之惊?此事万万不可!”


    赫连冷笑:“既然是公主,胆量自然也该比寻常女子大些。怎么,你们是不信我赫连的箭术,还是不信这小子的?”他斜睨纪君衡,“若你不敢,现在认输也行,反正马奴这活计,不需要什么胆量。”


    纪君衡眼神冷冽:“比箭术我奉陪,用铜钱也依你。但要她执钱,不行。”


    “我偏要这规矩。”赫连寸步不让,“我千里迢迢前来求亲,她连这点胆色都没有,怎么配做我赫连的老婆?”


    纪君衡正要上前,容锦却先一步走出。


    “我去。”


    短短两个字,清清楚楚。


    她走到赫连面前,摊开掌心:“给我。”


    赫连将铜钱拍在她手里,怪笑:“公主好胆量。”


    容锦持钱缓步走向演武场另一端,回身靠在拴马木桩上,举起铜钱。


    百步之遥。夜色火光交织,那枚铜钱小如米粒,执钱的人,渺小得近乎脆弱。


    “我先来。”赫连取过三石强弓,未多瞄准便拉满射出。


    箭矢挟劲劲风,擦着容锦的手指飞过,笃地钉入她身侧木桩。


    偏了三寸。


    风劲极大,削断了容锦的一缕鬓发。发丝在风中飘飘荡荡落下,容锦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举着铜钱的手纹丝不动。


    “晦气!”赫连低骂,“风向不对。轮到你了,小子。”


    他故意射得险之又险,意在压人气势。


    纪君衡接过弓,弓身沉冷如冰。他缓步走到白线前,百步外,容锦正望着他。


    距离太远,看不清神色,只瞧见他衣袍被风猎猎吹动。


    容锦手臂渐酸,却强撑着。她信他,他定能射中。


    他在黔州杀敌时,曾在乱军之中一箭取敌将首级。那样的箭术,射中一枚铜钱,对他来说并非难事。


    这一箭若中,她不必和亲,他也不必为奴。


    所有的危机迎刃而解。


    纪君衡搭箭上弦,抬臂开弓。


    整个演武场陷入窒息的等待。所有人都盯着那一箭。


    弦已拉满,他的视线透过箭尖,望向对面。


    他这一生练箭无数。闭着眼都能射中百步外的柳叶。这对他来说,本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当靶子变成容锦。


    活生生的,对他笑过,在他怀里哭过,把性命交给他的。


    是那个雪地里背着他走过十几里路,冷心冷情又偏偏教他生出妄念的女子。


    风吹起她的衣袖和发丝。她的身形那样单薄,似乎稍有不慎,这一箭就会贯穿她的掌心,甚至咽喉。


    他握弓的手,竟在此刻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万一呢?


    万一这时候风突然变大了一分?万一这把陌生的弓弓力不匀?万一他松手的那一刻,手指因为过度的紧张而产生一丝不受控制的颤抖?


    偏一分,是她的手指。偏两寸,是她的肩膀。若是一箭贯穿她的身体……


    纵然他有九成把握,一成的意外,也是他如何也承受不起的。


    拉弓的刹那,入骨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心脏。


    箭尖垂落。


    众目睽睽之下,纪君衡缓缓松弦,将弓掷在地上,平静开口:“我认输。”


    满场哗然。赫连瞠目:“你连射都没射!怕了?”


    “是,我怕了。”


    纪君衡望着远处的容锦,她放下酸麻的手臂,怔怔回望。


    他的声音随风散开,“你赢这一局,不是箭术胜我,是你并不在乎她的生死。”


    可对他来说,哪怕万分之一的风险,他都赌不起。


    此生,他绝不会再以箭尖,对准她半分。


    ……


    一胜一败,第三局继续。


    赫连一挥手,胡人侍从抬上两坛半人高的酒坛,泥封破开,辛辣刺鼻的草原烧刀子弥漫殿中,近旁文官纷纷掩鼻。


    “这是我草原的烧刀子,一坛下去,再壮的牛都得趴下。”赫连拍着酒坛,“我们简单些,这一坛酒,谁先喝完,谁还能站着,就算谁赢!”


    百官尽皆震惊。


    这一坛酒足有十斤。换作清水,喝下去也能把人撑死,何况这般烈酒。


    崔临安正要劝阻,纪君衡已走到酒坛前。


    他解下佩剑,反插入地砖稳住身形,松了松领口,只道:“请。”


    赫连见他这般干脆,被激起了凶性,单手抓起酒坛边缘,一仰头,酒液如瀑布倾泻。


    纪君衡亦双手捧坛,仰首痛饮。


    殿内只剩咕咚吞咽之声,再无他响。


    容锦远远望着,指尖攥紧了衣袖。


    赫连身形壮硕,常年浸淫酒水,尚能支撑。但他清瘦如许,如此喝法,肠胃必受重创。


    一炷香过去。


    赫连动作渐慢,他喘着粗气,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脚下也开始踉跄,酒坛里的酒洒出来大半。


    “好……好酒!”赫连大着舌头,还在硬撑。


    纪君衡也放下酒坛,坛中还剩三分之一。


    他身形晃了晃,扶着佩剑才站稳。


    周遭窃窃私语,皆言他撑不住了。


    容锦看着他眼神开始涣散,担心不已,又帮不上忙。


    赫连见状,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渍,嘿嘿笑道:“撑不住就认输,跪下来叫声爷爷,我也不是不能……嗝……不能饶你!”


    纪君衡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金碧辉煌的大殿扭曲成斑斓色块,耳边声响忽远忽近,像隔了层厚重水膜。


    胃里像有团火在烧,那火势顺着经络蔓延,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蜷缩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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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倒。


    他咬破牙尖,尝了一丝血腥气。


    此前他权衡利弊,算计得失。但此刻,那些阴谋阳谋都被这一坛烈酒烧尽。


    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混沌的脑海中浮浮沉沉。


    若是输了,她将被送去北胡和亲。


    纪君衡拔出腰间短匕,轻响被嘈杂淹没,唯有容锦看在眼里,心猛地一沉。


    下一秒,只见他握着匕首,毫不犹豫地狠狠扎进自己左腿!


    利刃入肉,鲜血瞬间浸透衣袍,刺目惊心。


    剧痛瞬间冲破酒意,纪君衡闷哼一声,眼神骤然清明。他借剧痛稳住神志,抓过酒坛再次狂饮,比先前更急更猛。


    众人看清匕首与伤口,无不骇然。赫连也被惊得酒醒几分,满眼惊惧。


    砰!


    两只空坛同时落地碎裂。


    赫连最后一口酒还没咽下去,整个人如推金山倒玉柱般栽倒在地,呼噜声随即震天响。


    纪君衡勉强睁开一线眼缝,想行礼,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了。


    匕首还插在腿上,血顺着滴落在地,聚成一滩刺目的暗红。


    周文帝轻叹:“一个醉倒不醒,一个重伤昏沉。算作平局,权当切磋助兴罢了。”


    平局?


    满堂文武一愣,随即心照不宣地沉默。


    “陛下英明。”


    众人回头,看见崔临安从席间走出,行至殿中。


    “纪世子为心仪之人,不惜以命相搏,此情可嘉。可永宁公主嫁去北胡,能换边陲十年太平,将士不必马革裹尸,边陲百姓不必流离失所。世子身为大周臣子,食君之禄,当担君之忧。实不因以一己私情,误了国事。”


    一番话如冰水浇灭热血,朝臣纷纷点头附和。


    不过是一位公主,若能换天下太平,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纪君衡意识模糊,他听见崔临安的话,想要反驳,舌头却麻木得不听使唤。


    周遭视线冷漠如刀,他如逆水孤舟,被弃于风暴中心。


    他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血流得太多了。


    视线越来越暗,他拼尽全力望向容锦,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


    再撑一会就好了……


    可是头缓缓垂下,意识即将沉沦。


    忽然,一阵轻浅的衣袂声响起。


    有人起身,脚步声坚定轻盈,一步步走向殿中。


    满殿的议论声逐渐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袭淡青宫装的身影上。


    “倘若,不是一己私情呢?”


    崔临安一时怔住。


    容锦走到殿中,缓缓屈膝跪下。


    她侧头望了纪君衡一眼,心头又酸又涩。他这是在做什么啊。


    她比谁都清楚,这话一出,她身为公主的清誉毁了大半。若最终事与愿违,她这般当众坦承心许他人,再被送去北胡,等待她的只会是更难堪的绝境,万劫不复。


    可方才他为了护她,不惜以匕首自残,早已击碎了她所有的顾虑与防备。


    她再也无法冷眼旁观,看他为了她流尽热血,落得一无所有。


    “儿臣亦心悦纪世子,恳请父皇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