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如意郎君

作品:《借我入骨刀

    上元灯节,游人如织,街市鼎沸。


    他们一行五人被裹在人潮里,行得有些缓慢。容傅执扇走在最前,不时回身,招呼着身后几个各怀心事的人。


    “今夜灯彩,确比往年精巧。”他指着前方光影璀璨处,朗声道,“七弟,你久在病中,少见这般热闹。今日既出来了,便将那些烦心事都抛开。若是身子受不住,定要与皇兄说。”


    “多谢三哥挂怀,我还撑得住。”容锦顺口应道。


    容傅点头,又看向始终沉默的容准:“九弟也是,崇文馆课业虽紧,但也得讲究一张一弛。听闻太傅昨日还夸了你的策论。”


    容准垂着眼,神色冷淡:“太傅谬赞,臣弟不过拾人牙慧。”


    街边叫卖声此起彼伏。


    “世子,你看这个!”


    容芷忽然停步,在一处面具摊前拿起一张描金狐狸面具,往脸上一比,面具下露出一双娇俏的眼,直直望着纪君衡。


    “好不好看?”


    纪君衡目光在狐狸面具上扫过,很快便越过她的肩头,投向前方。


    “尚可。”他语气平平,身子往旁侧让了半步,欲要绕开她。


    “你就这么敷衍我?”


    容芷并不买账,“啪”地一声将狐狸面具拍回摊位上,两步跨过去,再次截断了他的去路。


    “这满大街的人都戴着,我也要。”她仰着脸,手下用力晃了晃他的衣袖,语气里多了几分不依不饶,“你帮我挑一个,若挑不出好的,我就不走了。”


    纪君衡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


    “公主言重了。”


    他转过身,并未细看摊上琳琅满目的样式,随手拿起最外层的一个桃花面具递过去。


    “这个便好。”


    还没等容芷接稳,他借着递面具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衣袖从她手里抽了出来,眼神又飘向前头。


    那里,容锦似乎对身后的纠缠充耳不闻。她紧走两步,追上容准,与他并肩。


    “准弟,你看那个。”


    她指着一盏“哪吒闹海”的走马灯。灯面旋转,映出哪吒踩着风火轮的影子。


    “还记得么?”容锦侧头看他,“十岁那年,父皇给你讲完这个故事,你便拿竹竿当火尖枪,在宫里学着风火轮的样子转个不停。”


    她语气里含着笑意:“最后把自己转晕了,一头栽进父皇怀里,怎么哄都不肯起来,非说自己是除魔卫道,力竭倒下了。”


    容准顺着她的指尖望去,流转的灯火在他瞳中映出跳跃的光点。


    “那边还有吹糖人的。”容锦又指向不远处的担子,“你从前最爱那个,每次都要个最大的龙,一路高高举着,生怕它化了。”


    她说着,试探着去牵他的衣袖:“去看看?”


    指尖刚触到,容准手臂一撤。


    容锦的手指在空中停了片刻,才缓缓收回袖中。


    “皇兄。”容准目视前方,“我已十四,不玩那些孩童的把戏了。”


    容锦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没再看别的,专心跟在他身侧,留意着周围拥挤的人潮,生怕有人冲撞了他。至于身后那两人在买面具还是买灯,她连余光都未曾施舍半分。


    纪君衡替容芷付银子时,恰好看到容锦那只落空的手,和她一瞬间黯下去的眼神。


    她对那个冷脸相向的弟弟极尽讨好,身子都不曾往后转过半寸。


    他前不久才刚冷言回绝了她的表白。


    眼下她不做纠缠,收得干干净净,视他如陌路。


    既是他求仁得仁,这会儿倒也没什么可说的。


    “世子?”容芷戴上桃花面具,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想什么呢?”


    纪君衡收回目光。


    “没什么。”他提步跟上,“走吧。”


    行至临江路口,人流骤然拥挤。前方的戏台刚散场,看客与游人汇在一处,五人的队伍被挤得几乎肩贴着肩。


    “跟紧。”容傅收了折扇。


    话音未落,铜锣炸响,火光冲天。


    “游龙来了!抢福气了!”


    人群瞬间沸腾。数十名赤膊汉子擎着一条金鳞巨龙,踩着鼓点,嘶吼着从街心横穿而过。两侧的百姓为争抢龙身抖落的彩头,拼命向街心涌去。


    “让开!别挤!”


    容锦脚下不稳,被撞得歪向一侧。“准弟!”


    她下意识伸手,指尖擦过容准的衣袖,抓了个空。


    不等她再做反应,那条金龙盘旋而至,龙身如一道金色的高墙横亘眼前,彻底隔断了她的视线。


    身后人潮推搡,她身不由己地被裹挟着卷入右侧的岔路。


    不知被推了多远,沸反盈天的鼓声才渐渐远去。


    容傅、容准,还有纪君衡和容芷,都不见了踪影。


    她逆着人流,艰难地往回挤。


    左侧突然冲出一个黑影。


    一个满身酒气的壮汉脚步虚浮,直挺挺撞了上来。


    “没长眼啊!”


    壮汉骂骂咧咧,身躯沉重,将容锦撞得向后仰倒。她后腰磕上拴马石,闷哼一声。头顶本就松动的玉簪“啪”地断成两截,束发的玉冠随之滚落。


    乌发如瀑,披散而下。


    清俊的少年郎,顷刻间显出了女儿家的柔媚。


    周遭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


    “咦,这公子怎么……”


    “好像是个女子?”


    窃窃私语声钻入耳中。


    容锦心头狂跳,顾不得捡拾碎玉,慌忙抬袖遮脸,抓起玉冠躲进了旁边的暗巷。


    她几次将散乱的长发重新拢起,试图塞回玉冠,可发簪已断,怎么也盘不住。


    正焦急时,巷口一个卖红绳结子的摊位映入眼帘。摊后坐着位银发老婆婆,见她这副模样,并不惊讶,笑呵呵地递来一根编好的红绳:“姑娘,发簪断了,用这个暂且束一束吧。”


    容锦心中感激,接过红绳。绳子编得结实,她将长发拢起,在脑后束成一束,再将玉冠勉强扣上,总算齐整了些。


    “多谢婆婆。”她取了些碎银递过去。


    老婆婆看着她的男装,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瞧这身段,这眉眼,扮成公子哥儿,是想去会心上人吧?”


    容锦一怔,未及分辩,老婆婆自顾自地笑起来:“老婆子我在这巷口坐了几十年,什么没见过。每逢上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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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节,总有那么些像你一样胆大的姑娘,借了兄长的衣袍就溜出家门,只为和情郎在灯影下见上一面。”


    容锦脸上一热,连忙摆手:“婆婆误会了,我与家人同游,方才人多拥挤,不慎走散。”


    “原来是寻亲人。”老婆婆了然地点点头,脸上的笑意却不减,“那你去三喜桥看看。”


    她收下碎银,指了指巷子尽头灯火通明处:“那桥地势高,站上去能望见大半个灯市,找人方便。”


    老婆婆谈兴正浓:“而且啊,坊间都说,那桥最灵验的,就是牵姻缘。上元夜在桥上走一遭,一喜遇良人,二喜结同心,三喜共白首。说不定啊,一抬头,你的如意郎君也遇上了!”


    听这吉利话,容锦垂下眼帘,一丝苦涩漫上舌尖。


    她两世为人,命里写满的都是劫数,哪里配得上这人间的三重喜事。


    “姑娘,去试试吧。”老婆婆将她往桥的方向推了推,“只管从桥头走到桥尾,睁大眼睛瞧仔细了,第一眼撞进你眼里的男子,保不齐就是月老给你牵的红线,那可是斩也斩不断的缘分啊!”


    “多谢婆婆指点。”


    不管什么传说不传说,那桥地势高,正适合登高寻人。


    她避开主路,朝着三喜桥的方向走去。


    容锦踏上石阶。


    三喜桥共三十三台阶,越往上走,人声越远。桥两侧的莲花灯在夜风中摇曳,光影碎在河面,随波晃动。


    当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脚步一顿。


    桥的另一端,一道青衫身影正缓缓行来。


    他脸上覆着一张狐狸面具,只露出一双温和的眼,和线条干净的下颌。


    哪怕看不清真容,那身青衫却让她有片刻的恍惚。


    琉璃坊初见。


    她记得那日他也是穿着这样一身青衣,立在满室光华之中,人比琉璃更剔透。她未曾想过,那惊鸿一瞥的颜色,会在此刻,穿过喧嚣人海,再一次向她走来。


    是他?


    那一瞬,周遭的风声、水声、远处隐约的锣鼓声,都静了下去。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道青色身影。


    那人行至桥心,也停了下来。隔着数步之遥,他望了过来,目光平静温润。然后,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触到了狐狸面具的边缘。


    第一眼撞进你眼里的男子……


    老婆婆的戏言在耳边回响着,容锦忘了呼吸,心跳如雷,几乎要撞破胸膛。


    前世未了的恩情,今生难解的牵绊,月老那条斩也斩不断的红线,牵到了他身上?


    时间好像停止了一般。


    直到城楼上又一次的击鼓,容锦才恍如梦醒般,回到了当下的真切环境。不远处依然是热火朝天的人群,小贩的叫卖,孩童的追逐,身旁幽会男女的私语。


    在一片嘈杂声中,她静静看着他的眼睛。


    就在那只手将要揭开面具时——


    肩上一沉,有人从身后轻轻拍了拍她。


    容锦回首。


    一张冷峻的脸映入眼帘。


    对方眉头微蹙,气息略有些乱,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殿下这般乱走,倒是让我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