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我喜欢你

作品:《借我入骨刀

    纪君衡当真起了杀心。


    他此生行事,从未有过如此纰漏。


    当年他入京为质,处心积虑扶持一位新君,以此博一份从龙之功,换南阳王府百年安稳。他千挑万选,选中病弱坚韧的七皇子,为她挡暗箭,破阳谋,竟从未疑过她的女儿身。


    若非今日意外,被他撞破束胸,这弥天大谎还要蒙蔽他多久?


    一想到自己曾对着一个女子推演江山,托付性命,何其荒唐。


    女子如何登基,如何承继大统?他两年的筹谋,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剑尖向前半寸,割破她颈侧肌肤,血珠沿着脖颈滚落。


    “说,为何骗我?”


    容锦差点停了心跳。


    她能说什么?


    说自己重生一世,知道他会举兵谋反,覆灭大周?说她步步为营,都是为了阻止他,保住那个对她执念过深的弟弟?


    横竖是死。


    容锦垂下头,赌了。


    “因为,我喜欢你。”


    纪君衡握剑的手臂明显僵了一瞬,他设想过无数种解释,或是求饶,或是诡辩,唯独没料到这一句。


    短暂的错愕后,便是更深的嘲弄。


    “殿下这种时候还要胡言乱语?”


    “胡言?”


    容锦在剑锋下,低低地笑了一声。她直视纪君衡的双眼,平日里藏于眼底的精明算计尽数敛去,只凝着一腔孤勇。


    “世子或许不信。早在永和寺初见,我便……我便对世子动了心。否则我为何冒天大的风险,为你掩盖刺杀宰相的罪行?””


    纪君衡皱眉:“既为女子,为何要与我联手争储?这东宫之位,于你何用?”


    “此事,是我对不住你。我一个病弱皇子,自保尚难,何曾肖想过东宫之位。可我知道,世子眼中只有天下权谋,若非以争储为名,我如何能与你并肩,如何能……靠近你?”


    她垂下眼睫,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谎言说到此处,竟也牵动了几分真切的悲凉。


    “我明知你我之间毫无可能……可情之一字,又如何由得了人。”


    纪君衡听着,一言不发。


    荒谬。


    这是他脑中唯一的念头。


    他纵横权术二十年,从未涉足情爱。在他看来,男女之情不过是软弱的别称,是布局中最多余的变数。容锦心思缜密,行事狠绝,与他本是一类人,怎可能被这虚无缥缈之物所困?


    这一定是她情急之下,撒下的又一个弥天大谎。


    可那些过往,偏偏在此刻不合时宜地浮现——


    大雪漫天的山谷里,他高热昏迷,伏在她单薄的背上。那嶙峋的蝴蝶骨硌着他的胸膛,她的呼吸微弱,随时都会断绝,却始终没有放手。


    城墙上,她指腹的温度,和他脸上滑落的那滴泪一样滚烫。


    还有无数个深夜,两人在帅帐中推演舆图,跳动的烛火映着她专注的侧脸,他一抬眼就能看见。


    一个骗局,需要如此周折?


    一个女子,冒着欺君的死罪,扮作男儿,在朝堂与沙场上如履薄冰,仅仅是为了那个他所许诺的储君之位?


    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欢”,荒唐、悖理,竟成了唯一能解释她所有反常行径的答案。


    此刻,她就这么看着他,目光坦然,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不肯汇聚成泪。


    她无半分哀求,一颗心剖开来任他检视,信与不信,杀与不杀,都由他定夺。


    抵在她喉间的剑锋,不知何时偏开了半分。


    终于,他手腕一转。


    长剑归鞘。


    容锦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散了,身子一软,倒向背后的软榻,急促地喘息,指尖微颤。


    她赌赢了。


    纪君衡这人外表看似冷情,但对于倾慕于他的女子,多少留有恻隐之心。


    她正是利用了他这点不忍。


    纪君衡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那股迫人的杀气已然消散。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重新开口。


    “承蒙殿下错爱,臣不敢当。”


    寥寥数字,疏离又客套,干脆利落地划清了界限。


    容锦本就没指望他能有什么回应。活下来,是她唯一的目的。


    “比起这个,殿下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他话锋一转,视线落在她惨白的脸上,“你中毒了。”


    容锦猛然抬头。


    “方才我为你探脉。”纪君衡道,“脉象微弱散乱,气血在经脉中冲撞,并非坠马所致。此为慢性毒,日积月累,早已深入脏腑。今日冲撞,只是将毒性提前引发了。”


    中毒?


    容锦仔细回想,她偶有不适,她只当是旧伤复发,气血不济,从未想过是中毒。


    “你近日,可有吃过异常之物?”


    容锦摇头:“我入口的东西,都由郭嬷嬷亲自验过。”


    “再想想。”


    容锦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近来的饮食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


    她的饮食,素来寡淡。


    清晨的白粥,午后的汤药,晚膳的素菜……每一道都经郭嬷嬷亲手,银针试过,绝无疏漏。这些日常的吃食,不可能有问题。


    那么,常例之外的呢?


    只有容准端来的那碗杏仁酪。


    他说那是宫外新开的铺子,味道极好,特地带回来给她尝尝。他总是这样,有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按了下去。


    不可能。


    他怎么会害她。


    她无法接受这个猜想,内心深处,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


    纪君衡看着她骤变的脸色,与那份不愿面对的挣扎,已然猜到了七八分。但他没有追问。


    这是她的事,与他无关了。


    “争储并非儿戏。”他最后看了她一眼,“你既为女儿身,何必趟这趟刀山火海?”


    他停顿片刻。


    “你我之约,就此作罢。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殿下自求多福。”


    说完,他转身便走。


    殿门被拉开,外头的光亮短暂地照了进来,又随着殿门重重闭合,被彻底隔绝。


    清心殿内,重归寂静。


    容锦独自蜷在榻上,身上仅着单薄中衣。她慢慢抬手,将敞开的衣襟合拢,遮住了那个惊天的秘密。


    命是保住了。


    可有一股更甚的寒意,从五脏六腑深处丝丝缕缕地漫上来,比方才剑锋抵喉时更冷。


    她心神俱乱,殿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容准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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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皇兄,你醒了!”他松了口气,“方才看到你坠马,吓死我了。太医来了吗?可有伤到筋骨?”


    他走到榻边,将食盒放在小几上,俯身要查看她的情况。


    容锦下意识地向后一缩。


    容准的手顿在半空,收了笑。


    “皇兄?”


    容锦自知反应过激。她定了定神,勉强挤出个笑:“我没事,坠马摔蒙了,歇会儿就好。”


    她不受控制地看向那个食盒。


    容准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随即打开了食盒。


    “看我,一急都忘了。”他笑着端出那只白瓷碗,“你从马球赛开始就没进过东西,肯定饿了。我今天也给你备了一碗杏仁酪,先垫垫肚子。”


    又是杏仁酪。


    容锦深吸一口气,接过碗,没有立刻吃。她抬眼看着容准,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如常。


    “我今日胃口不佳,你替我吃了吧,免得浪费。”


    说着,她将手中的碗,朝他面前递过去。


    容准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好啊。”


    他眼都未眨,便接了过去,就着她的手,自然地舀起一大勺送进嘴里。


    他细细品了品,对着容锦弯起眼睛,还是她熟悉的那个少年模样。


    “嗯,店家手艺又进了,磨得比上回还细。皇兄当真不尝尝?”


    容锦看着他坦然自若地咽下那口杏仁酪,心头那根弦骤然松弛。热辣的羞愧感涌上脸颊。


    她都做了些什么?


    她竟然怀疑自己的亲弟弟。就因为纪君衡一句不知真假的话,她就怀疑这世上她最想保护的人。


    鼻腔一阵酸涩,容锦低下头,避开容准的目光。“好,我尝尝。”


    她拿起勺子,也舀了一口,慢慢吃着。


    两人分食着一碗杏仁酪,谁都没有再说话。


    一碗见底。


    容准将空碗放回食盒,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


    他放下帕子。


    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褪尽了。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落在容锦脸上。


    “皇兄,你是在怀疑我会害你吗?”


    容锦手中的白瓷勺脱手,掉在小几上。


    她霍然抬头,撞上容准平静的目光,脑中一片空白。


    容准看着她:“你坠马之后,我无心比赛,跟了过来。刚到殿外,就听见纪世子说你中了毒。”


    他听见了。


    所以方才的一切,从进门时的焦急,到分食时的坦然,都是演的。


    他陪着她演完了这场戏。


    被剥光的羞窘烧灼着她的皮肤。她张着嘴,喉咙里却挤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沉默看着对面的少年。


    “为什么?”容准问,“皇兄,我以为……我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


    他没再多言。


    站起身,最后看她一眼,转身便走,再未回头。


    清心殿里,又只剩下容锦一人。


    她僵坐良久,缓缓低头,看着桌上那只空碗。


    杏仁酪清甜的香气还萦绕在舌尖,此刻却搅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与容准之间,那道因前世阴影而产生的裂痕,她花了那么多力气,好不容易才弥合。


    又被她亲手再次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