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以藩制藩

作品:《借我入骨刀

    纪君衡回屋,还未坐定。


    门被撞开,一股裹着土腥味的湿冷风,混着曹贺那个大嗓门,劈头盖脸地砸进屋里。


    “世子!这鬼天气,真他娘的邪门!”


    他两只靴子上全是泥,一脚一个黑印子。扯下滴水的斗笠扔在桌上,茶盏跟着晃了两晃。


    “下游那块乱石滩,我带着人前前后后翻了三遍。别说尸首了,连根头发丝都没见着。”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从怀里掏出巴掌大的布料,“只有这个。挂在半山腰的一棵歪脖子树上,还是我眼尖才瞧见的。”


    上好的苏锦,原本是藕荷色,被河水泡得发白,还沾着一大块暗红血渍。


    正是衾若落崖那日穿的。


    纪君衡撩起眼皮扫了一眼。


    “尸体没找到?”


    “早没影了。”曹贺抓起冷茶灌了一口,抹了把嘴,“悬崖底下是暗河,水流急得像开了锅。别说是个大活人,就是扔头牛下去,也早冲进大江里喂鱼了。”


    他一屁股坐在木凳上,压低了嗓门:“也是这丫头命不好。好端端的,非要去招惹什么疯鹿。这下好了,死无全尸,连个埋的地儿都没有。”


    “嗯。”纪君衡应了声。


    他指了指那块带血的衣角,“烧了。既是意外,便要意外得干干净净。”


    曹贺也不多问,抓起那块布就往炭盆里塞。


    湿布遇火,腾起一股难闻的青烟。


    处理完这晦气东西,曹贺神色一肃。


    “对了世子。”


    他探手入怀,从贴身里衣的夹层中摸出一封信。上头火漆完好无损。


    “刚收到的八百里加急。跑死三匹马才送进来的。”


    他把信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燕地那边的。”


    信纸很薄,纪君衡一目十行扫过,随手扔进炭盆。


    火光一卷,映亮了他的脸。


    “燕王反了。”


    “真反了?!”


    虽然送信时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确凿消息,曹贺还是倒吸一口凉气,“在这个节骨眼上?前几日不是才献了祥瑞,老皇帝正高兴着,推恩令也还没……”


    “正是因为推恩令。”纪君衡看着炭盆里逐渐熄灭的纸灰,“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再不反,燕王府迟早被拆得不剩片瓦。”


    “也是,狗急了还要跳墙,何况是一方藩王。”曹贺皱起眉,“可……这打的什么旗号?总不能直接说是为了不想分家产吧?”


    “清君侧,诛奸相。”纪君衡笑了笑,“这名头,历朝历代都好用。”


    “世子,那咱们……”曹贺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有些焦躁。


    如今燕王做了出头鸟,这浑水,他们是蹚还是不蹚?


    纪君衡站起身,几步走到窗边。


    狂风裹挟着鹅毛大雪扑面而来,吹散了屋里的暖气。


    “急什么。”


    他伸手,一片雪落在指尖,融化了。


    “这京城的水,温吞了太久。”


    “如今有人添了把柴,终于沸了。”


    *


    丑时三刻。


    崔临安坐在案前,笔锋游走。


    案角搁着碗清粥,早凉透了,米汤表面结了层硬皮。


    这是他今夜的晚膳。自从当了这个宰相,拜帖堆成了山,送礼的队伍能从巷头排到巷尾,可他这肚子里,装的还是清汤寡水。


    风雪裹着一个人影滚了进来。


    来人是御前的总管大太监万福。平日里最讲究体面的人,这会官帽歪斜,鞋面上全是泥泞,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相爷!快!陛下急召!!”


    手腕一抖,饱蘸的墨汁滴在纸面,晕开一团漆黑。


    折子毁了。


    万福扑到桌前,顾不上行礼,拽住崔临安的袖子就往外拖:“陛下雷霆震怒,在御书房砸了一屋子的瓷器,那动静怕是天要塌了!我的相爷!”


    崔临安搁下笔。


    “燕地的军报到了?”


    万福一愣,到了嘴边的催促卡在嗓子眼里。宫里刚接到的八百里加急,连陛下都是刚得到信儿,这位是怎么知道的?


    “是……是……”万福抹了把脸上的汗,“别问了,相爷,快走吧!再去晚了,咱们这些当奴才的脑袋都得搬家!”


    崔临安取过架上的外袍披上。


    “知道了,走吧。”


    宫车碾过长街,赶车的禁军把鞭子甩出了花,疯了似的往皇城赶。


    车厢里闷,万福缩在一角,牙关打颤,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刚才出来的急,连手炉都没带,他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抖个不停。


    崔临安撩起帘子,往北边看了一眼。


    刚跨进门槛,脚下就踩着块硬东西。


    是块钧窑瓷片,釉色天青,旁边还溅着几滴褐茶。


    周文帝坐在龙椅上,撑着桌案喘气。


    底下还跪着晋王容傅和齐王容岂。


    “都哑巴了?”


    周文帝手里的碧玉扳指在桌案上重重一磕,“平日里为了那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一个个争得脸红脖子粗。如今燕王反了,檄文都拍到朕的桌子上了,反倒都成了锯嘴葫芦?”


    容傅膝行半步,捡起檄文,视线在“诛奸相”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父皇……燕逆狼子野心,竟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要把脏水往朝廷身上泼。这其中的缘由……”他余光往身后轻飘飘一扫。


    “朕要的是退敌之策,不是让你来断案!”周文帝没给他好脸,“这时候还在那儿推诿,是嫌燕王的马蹄子不够快,还没踏破这宫门?”


    容傅立刻叩首:“儿臣知罪!儿臣以为,六弟掌管西山大营,平日里最是骁勇。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时正该由六弟挂帅,以雷霆之势,扬我国威。”


    跪在右边的容岂一听这话,眉毛立马竖了起来。


    西山大营统共就五万兵马,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在京城立足的本钱。让他拿这点家底去跟燕王拼命,好让老三在后面坐收渔利?


    做梦。


    “父皇!非是儿臣怯战。”容岂脑子转得飞快,“西山大营是护卫京师的最后防线,非到万不得已时刻不易出动。儿臣有个法子。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是藩王作乱,就该让藩王去治!南阳王不是自诩忠心吗?让他去!”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腰杆都挺直了些,“咱们坐山观虎斗,等他们咬个两败俱伤,朝廷再出手收拾残局,岂不……”


    “蠢货。”


    周文帝冷笑一声,知子莫若父。这哪是护卫京师,分明是怕损了自己的家底,更怕打输了背黑锅。


    “前门驱狼,后门进虎。老六,你是嫌朕的江山丢得不够快?


    容岂悻悻地闭了嘴。


    崔临安上前一步:“臣来迟,请陛下恕罪。”


    周文帝睁开眼,视线越过两个儿子,落在他身上,“崔卿。祸是你惹出来的,你说。”


    “臣有上、中、下三策。”


    周文帝转着扳指的手一顿:“讲。”


    “下策。借燕王檄文之名,斩臣头颅,悬于城门,废除推恩令,向燕王求和。”


    容傅猛地抬头,这正是他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崔临安一死,这把烧在朝廷身上的火,自然就灭了。


    “荒谬!”周文帝一巴掌拍在御案上,“朕乃天子!燕贼一纸檄文,朕便要斩宰相?朕的颜面何在?朝廷的颜面何在?”


    崔临安面色不改,“陛下圣明。今日斩一臣,明日便要割一城。藩王所求,并非臣这颗头颅,而是皇权的退让。”


    他抬起头,看着周文帝,“削,彼必反;不削,彼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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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反。既然迟早有一战,与其引颈受戮,不如放手一搏。”


    “中策。调北疆边军回防。那里有我大周最精锐的铁骑,若能南下,燕王之乱可平。”


    “不行!”齐王容岂先跳起来反对,“父皇!万万不可!北疆乃国之门户,北狄蛮子虎视眈眈,若是此时调兵,致使边防空虚,只怕内乱未平,外敌已入!”


    周文帝失了耐心:“崔卿,直接说上策!”


    “上策。因势利导,以藩制藩。”


    崔临安上前一步,“燕王虽强,但他一家独大,早已引起周边中小藩王的不满。蜀王、滇王等人,深受其压制,且苦无世袭罔替之权。陛下何不遣一特使,前往西南借兵?”


    周文帝抬眼看他。


    崔临安接着道:“告诉那些小藩王,谁出兵平叛,谁就能在这个新政里分一杯羹,裂土封侯,世袭罔替!人为财死,他们必会为了自己的万世基业,替陛下要去啃燕王这块硬骨头。”


    周文帝的手指开始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不费朝廷一兵一卒,还能让藩王自相残杀。这买卖,划算。


    “既如此,依卿之见,何人可当此特使?”


    “臣以为,南阳王世子纪君衡,最合适。”


    “纪君衡?”周文帝眉头一皱。


    “正是。”崔临安神色坦然,“纪世子身为藩王世子,深谙各路藩王的利益纠葛与软肋。且南阳王府素来与燕王不睦,由他去游说,那些藩王才肯信,才会借兵。”


    “父皇,不可!”


    晋王容傅突然出声。


    他一脸惊惶:“父皇!纪君衡入京为质,本就是为了牵制南阳王。如今若是放虎归山,万一他与南阳王里应外合,甚至是与燕王勾结,再或者他到了西南,不替朝廷借兵,反而与那帮藩王沆瀣一气,我大周岂不是腹背受敌?”


    “晋王殿下所虑极是。”崔临安顺着容傅的话继续道,“所以,需有一位皇室亲王挂帅。此人需得身份贵重,能代表陛下天威;又要勇武过人,能镇得住场子。由亲王坐镇中军,统领各路藩王联军,纪世子只做副手监军,负责游说联络。”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块砖:“如此,帅印在皇室,大义在朝廷。即便他有异心,在各路诸侯的眼皮子底下,也翻不出浪来。”


    崔临安长揖一礼,点出主帅人选:


    “齐王殿下勇武过人,若能以此借兵之法平定叛乱,乃不世之奇功。”


    周文帝冷眼看向容岂。


    容岂没想到这火还是烧到了自己身上。


    傻子都知道这是个苦差事。


    去西南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跟一帮各怀鬼胎的藩王打交道。要是借到了兵还好说,要是借不到,或者半路上出了岔子,这口大黑锅还不全扣在他脑袋上?


    更何况,这时候离京,朝堂上岂不就剩下老三一个人在那儿蹦跶了?


    眼下正是夺嫡的关键时刻,别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偷眼瞧了瞧旁边大义凛然的崔临安,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父皇!儿臣愿往!定为父皇分忧,扫平逆贼!”


    “准。”


    周文帝没给他反悔的机会,大手一挥,“封齐王为征讨大元帅,纪君衡为副将特使。即刻拟旨!”


    崔临安走出宫城时,外头的雪已经没了脚踝。


    车厢里没点灯,崔临安靠在车壁上,随着车身的摇晃闭目养神。


    “大人,相府到了。”


    车夫在外头唤了一声。


    崔临安掀帘下车,脚刚沾地,便停住了。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府门口两盏灯笼在风里晃悠。


    灯影底下,立着一个人。


    他有些意外,“殿下?”


    容锦抬起头,眼睫微颤,“崔先生……不,该称呼崔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