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执念如茧

作品:《借我入骨刀

    宫门快下钥了,侍卫在门口催得急。


    容锦没坐软轿。她翻身上马,一路狂奔至永和寺山脚。


    下来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把缰绳扔给守门的小沙弥,踉跄着往山上走。


    大雄宝殿的门半掩着,供桌上,数十盏长明灯如星辰般罗列。


    殿中无旁人,唯有方丈慧因大师,背对着她,手持剪子,在修剪刚燃尽的灯芯。


    “殿下,夜深了,为何还不去歇息?”


    “大师。”容锦停在门槛外,“若有一人因我而死,这份罪孽,当如何解?”


    慧因大师对秋猎之事早有耳闻,他转身宽慰道:“佛家讲因果轮回,她今日还的,或是前世欠你的,你此刻背的,许是来世要见的。”


    容锦:“但若……她从未欠我,我也不会还她呢?”


    慧因大师持灯走近:“殿下此问,恰如问雨,为何偏偏落在这片叶上?世人总想算清因果账,可有些缘起,本就算不清。”


    “老衲年轻时云游,听说过一桩真事。有个书生进京赶考,途中遇雨,躲进一座破庙。彼时暴雨将至,一只蜘蛛在梁间慌忙结网,恰有几缕蛛丝垂落佛面。书生心中一热,微虫尚知护佛,我辈何惜此身?于是他起身,用袖子将佛案擦净了。“


    “三年后,那书生成了县令。断案时见一死囚名册,竟是当年在庙中曾有一面之缘的江湖客。原来那夜,此人本是流寇,潜入庙中想劫财害命,却恰巧窥见书生虔诚拂拭尘埃的一幕。他心头一震,竟将刀扔进了古井,从此远走他乡。如今他因从前的旧案被抓获,按律当斩。”


    “书生最终力排众议,以一念向善,人性未泯为由,改判成流放。”慧因大师看向容锦,“殿下你看,这因果该如何计算?是书生擦佛案的善念,无意中救了自己?还是那江湖客放下屠刀的一念,为自己换来了生机?又或者……是那织网的蜘蛛,最早看清因果全貌?”


    “可它不过是依着本性,在雨中为自己寻一个栖身之所罢了。哪知一线一缕,不知不觉,连起了凡人的生死路途。”


    慧因大师叹口气,声音沉缓,像香灰一寸寸落定在铜炉里:“殿下,世间情,恩怨债,有时并非一一对应。放下执念,顺应天时,方得解脱。”


    叹息萦绕耳畔,容锦望着摇烛火边缘,光影晃着晃着,晃成了前世另一片烛天火光。


    她刚从容准的登基大典回来。


    身上还穿着白日观礼的宫装,繁复沉重,压得肩膀发酸。


    门被轻轻推开,没有通传。


    容准走进来,十二旒白玉珠在额前轻轻晃动。


    “阿姐。”


    他唤了一声,步子迈得轻,“典礼冗长,累了吧?我让御膳房炖了燕窝,一直温着,趁热喝了吧。”


    白玉碗搁在案上,容锦不动。


    容准绕到她身后。他刚从大典上下来,身上带着一股子冷冽的龙涎香,直往鼻子里钻。


    一只手伸过来,两指捏住她发髻上歪了的金凤簪。


    拔下来,又插进去。


    “今日朝堂上很热闹。”容准捻起她垂在肩头的一缕发丝,“几个老臣,联名上奏,说永宁公主已过双十,理应为国祈福,清修静心。话里话外,是想让阿姐去守皇陵。”


    发丝在他指尖缠了一圈,又一圈。


    “我把折子留中了。”


    他俯身,靠近她耳边,气息拂过她颈侧,“我说,朕刚登基,身边一个贴心人都没有。长公主是朕唯一的血亲,正该留在宫中,为朕分忧,掌管六宫事宜。”


    “阿姐,你说,我这样安排好不好?”


    没等她回话。


    容准直起身,拍了拍手。


    殿门外立刻涌进两队内侍。


    他们动作极快,将殿内昏暗的灯烛全部撤下,换上了新烛。


    不过片刻,这寝殿便被灯火映得恍如白昼,每一寸角落都被照亮,窗口、门廊,墙角暗处。


    容准环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亮堂,阿姐夜里看书,也不伤眼了。”


    安排好一切,这才像尽了兴,准备离开。走到门边,又停住脚步。


    “对了阿姐,殿里那架古琴,琴弦似乎旧了。我已吩咐乐府,明日送最好的新弦来。”


    他侧过头,冕旒后的目光沉沉压下来,“阿姐的琴音天下无双。以后,只弹给我一个人听,可好?”


    ……


    “大师。”容锦抬起头,满殿烛火映在她眼底,似火灼烧。


    “若我的因果,本就是一场错乱。”


    “那这执念,我如何能放?”


    “这天时,我为何要顺?”


    慧因大师定定看了容锦半晌,终是发出一声长叹,没再多言,提着手中即将燃尽的油灯,转身朝侧殿走去。


    “阿弥陀佛。”


    “执念如茧,是破茧成蝶,或困死其中,皆在殿下一念之间。”


    脚步声渐行渐远,大殿空旷得有些逼人。


    容锦站在原地许久,直到穿堂风再次卷过,她垂眸看了一眼掌心,纹路交错,乱成一团麻。


    她走到蒲团前,双膝落地。


    仰起头,三丈高的金身大佛高居莲座。


    厚重的金漆在昏暗中流淌着温润的光,佛像眉目低垂,悲悯地俯瞰着这世间一切苦厄。仿佛只要跪在这里,一切罪孽便能得宽恕。


    她闭上眼,试图在檀香中寻得片刻安宁。


    可黑暗中,那张原本鲜活娇俏的面孔突兀地贴近,五官因极致的惊恐而扭曲变形,嘴巴大张,仿佛下一刻就要扑出来索命。


    “啊——!”紧接着是那声短促的尖叫。


    容锦猛地喘息,指尖失控一紧。


    丝线骤然崩断。


    手中佛珠失了束缚,瞬间炸开,噼里啪啦砸在大殿青砖上。


    她撑住地面,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湿透的中衣冰冷地贴在脊背上。


    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


    “殿下,心乱了。”


    身侧的蒲团微微下陷。


    一道阴影罩下来,挡住了殿内摇曳的长明灯。


    两人就这么并排跪着。中间隔着不过半尺的距离,衣袖几乎交叠。谁也没看谁,一同仰起头,盯着那尊无悲无喜的金身大佛。


    过了许久。


    容锦开了口,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满殿神佛。


    “纪世子。”


    她盯着佛像半阖的眼,“衾姑娘……她腹中的孩子,几个月了?”


    这个问题在她嗓子眼里卡了一天一夜,咽不下去,吐出来带着血腥气。


    “她并无身孕。”


    容锦慢慢转过头。


    借着长明灯的光,她看见纪君衡棱角分明的侧脸。他跪得笔直,背脊如刀,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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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佛前也不肯弯一弯。


    “没有?”容锦扯了扯嘴角,“宫宴之上,世子言之凿凿,为了那未出世的孩子公然抗旨。怎么,如今人死了,连个身后名都不肯给?”


    “若不寻个正当由头,怎么拒得了那桩荒唐婚事?”


    纪君衡打断她。


    “衾若是我继母安插在我房里的眼线,我不喜她,从未碰过她分毫。何来身孕?”


    容锦一怔。


    纪君衡随手捡起地上一颗滚落的佛珠,“我生母早逝,自幼养在祖母膝下。如今的南阳王妃,是我父王后娶的继室,膝下也有个儿子,只比我小两岁。”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哪家话本子里的闲事,“此次入京为质,本该是二弟来的。但继母花大价钱买通了传旨太监,故意含糊其辞,这才落到我头上。”


    “这一路进京三千里,我的饮食起居,见了谁,说了什么话,每天都会写成折子,飞鸽传书送回南阳。”


    “至于衾若。”


    “祖母原本安排了可信的人伺候,临行前一晚,那丫头突然暴毙。王妃便顺理成章,把衾若塞了进来。名为伺候,实为监视。若我稍有异动,怕是再也回不了南阳。”


    佛珠被他随手扔回盘中,清脆的一声响。


    “所以,即便没有今日这遭意外,我也留不得她。”


    “殿下,因果自负。”


    纪君衡侧过头,漆黑的眸子直直撞入容锦眼底,“这笔债,算不到你头上。”


    容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佛前的青烟一层层绕上来,将他的面容隔得影影绰绰,像一重又一重,此生都无法挣脱的业障。


    泥塑的金身低垂着眼,目光无悲无喜,静静地俯瞰。


    未曾审判,何来宽恕。


    佛不渡她。


    她手上沾了血,心里藏着恨。


    无论有多少身不由己,无论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她都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可偏偏此刻,他在她身侧跪下。


    平静地向她剖开过往,伸来一只同样沾满了鲜血和算计的手。


    无法将她从地狱拉回,却足以,替她分担了一半的罪孽。


    “纪世子。”


    容锦喉咙干涩,“这潭水这么浑,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你我这般费尽心机,大费周章,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你当真觉得,凭我,坐得稳东宫那把椅子?”


    “坐不坐得稳,那是后话。只要殿下敢坐,我就能把殿下扶上去。”


    纪君衡轻笑一声。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目光淡漠地掠过那尊高高在上的佛像。


    “佛渡众生?不过是众生自渡。”


    他理了理衣摆,转身朝外走,行至门槛处,侧过半张脸,神色在明灭灯火中晦暗难明。


    “既已身在局中,有何不敢见真佛?”


    说罢,他推开殿门,迈入风雪。


    容锦跪在原地。


    良久,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吐出了胸口积压已久的巨石。


    她仰头,重新看向佛。


    金身依旧,眉眼低垂。长明灯彻夜不熄,功德箱内香火钱堆积成小山,多少善男信女在这座佛前叩拜,求前程,求姻缘,求平安。


    这一年,永和寺的签筒,摇出了上万支上上签。


    可没有一支,能解她此刻心中的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