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人心染血
作品:《借我入骨刀》 容锦蜷缩在乱石堆里,硬生生咽下一口涌上喉头的热血。
她试图撑起上半身,左肩刚一用力,骨骼错位的痛楚便顺着皮肉炸开,冷汗瞬间湿透了鬓发。
但这点痛,远不及眼前这一幕来得要命。
几步开外,站着个人。是纪世子的那个通房,好像叫衾若来着。
她显然也是受了惊,脸色煞白,一只手还保持着捂嘴的姿势,似乎想把刚才那声短促的惊呼堵回去。
可那双杏眼,不受控制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着,直勾勾盯着容锦散乱的襟口。
那里束带断裂,胸口起伏不定,女儿身根本藏不住。
她看到了。
“奴……奴婢什么都没看到……”
衾若转身便想要逃。她语不成调,踉跄着后退,绣鞋踩落几块碎石滚入山涧。
容锦欲追,身子刚一动,剧痛便让她眼前黑了一瞬,整个人重重摔回冷硬的岩石上。
肯定追不上了。
此地距离上面林道不过百丈,只要衾若跑上去,喊出一声……
今日便是她的死期。
“衾姑娘,别走……求你听我说一句。”
容锦声音虚浮,不敢太大声,“你若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此乃皇室最大的秘辛。即便你报了信,为了遮羞,我父皇绝不会留你活口。”
衾若脚步猛地一顿。
确实,她在侯府多年,自然懂其中的利害。
那股狂热的邀功心思,被这一盆冷水浇下来,瞬间凉了半截。
见她动摇,容锦稍松口气。
眼下力不能及,唯有攻心。
她卸下浑身力气,身子顺着岩石滑落几分,乱发遮住眉眼,方才那股凌厉气势散得干干净净,眼底一片凄惶。
“衾姑娘,你别怕。”
容锦仰起脸,眼尾通红,泪珠悬在睫羽上,摇摇欲坠。
“我并非有意欺瞒天下……我也是,迫不得已。母妃为了固宠,为了家族荣耀,硬将我充作皇子。十六年了,我不敢高声语,日日裹着束胸,连呼吸都是疼的……衾姑娘,同为女子,你何苦再逼我?”
风声呜咽,似乎都在替她悲鸣。
衾若背对着,眼珠转了转,渐渐浮起一层算计。
她没再往外跑,试探着往回走了一步。
“这事……我家世子爷知道么?”
容锦目光闪烁了一下。
枕边风,最是杀人不见血。
哪怕她今日被吓住,不敢捅到御前,可难保日后为了固宠,在夜半无人时将这秘密透给纪君衡……
一旦让他知晓自己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那她一直以来的谋划,全都付之东流不说,有可能反招来更大的灾祸。
容锦迟疑不绝,手指下意识抠紧了身下的岩石。
这反应落在衾若眼里,却是最好的答案。
想来也是,世子爷那般心高气傲,眼里揉不得沙子,若知道被如此蒙蔽,恐怕早就拔剑杀人了,怎会还在林中为了帮她捕鹿而费尽周折?
不过如此最好。
既然世子爷不知情,那她更能肆无忌惮地手握这把柄。
王妃那头催得紧,世子爷又不肯给个名分。她何必把事做绝,不如趁这机会讨个安身立命的本钱。
“殿下严重了,奴婢是个嘴严的,自然不敢乱说。”
她权衡一番,视线落在那块挂在容锦腰间的那块蟠龙纹玉佩上。价值连城,更是皇子身份象征。
“只是,奴婢受了惊吓,日后还要提着脑袋替殿下守这天大的秘密。总得有点盼头,才好安心不是?”
话音落下,她伸手,虚虚悬在玉佩上方。
这般赤裸的索要,比明抢更为直接。
容锦靠在岩石上,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
“衾姑娘放心……”
她颤抖着手,解向腰间的系带。
左肩伤重,手腕根本使不上力,指腹上的血蹭在明黄色的丝绦上,湿滑难解。她越是焦急,那个死结缠得越紧。
衾若极有耐心地等着,目光死死黏在那块玉上,仿佛已经看到了日后脱离奴籍、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终于,系带松开。
“给。”容锦一边咳嗽着,一边将玉佩递了出去。
“这是我父皇御赐之物,见玉如见君。”她声音低若游丝,“姑娘握着这块玉,就是握着我的命。还望姑娘守口如瓶,将此事烂在肚子里,任何人都不得透露半句,包括纪世子。待我回宫,或是他日封王开府,定许你荣华富贵,决不食言。”
“多谢殿下赏赐。”
衾若早已按捺不住,身子前倾,伸手便来接那块玉。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
一阵风恰好从崖底吹上来,卷动衾若腰间的香囊,一股甜腻发腥的气味猝不及防地钻进容锦鼻腔。
容锦递玉的手僵在半空。
这味道……
两刻钟前,那头突然发狂撞向马腹的公鹿,喷出的鼻息里正是这一模一样的味道。
容锦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不对,太奇怪了!
这衾若身怀六甲,不在女眷席等待,怎会独自来到此处?
若只是个图财的奴婢,或许还能选择相信。
但若本就居心不良……
她真的要把将身家性命交到这种底细不清的人手中么?
脑海中忽然闪过和纪君衡结盟时,他漫不经心说过的话。
——只有死人,才能守口如瓶。
杀机来得比理智更快。
容锦身躯一颤,像最后一丝体力耗尽,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向外侧滑去。
玉佩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弧线,直直落到悬崖边缘。
贪婪是这世上最快的反应。
眼见到手富贵飞了,衾若根本来不及思考,本能探出半个身子去捞那块玉佩。
她抓住了。
指尖勾住玉佩,衾若眼中爆发出狂喜。然而下一瞬,这狂喜便凝固在脸上。
她的手腕被死死扣住。
什么?
衾若惊愕回头。
当她意识到什么,想要后撤,但已经晚了。
容锦根本没给她任何挣扎的机会,身子猝然发力,将全部重量压了上去。
即便左肩断裂的骨头再次错位,也强忍住剧痛。
衾若本就探身在外,脚下虚浮,被这股亡命的力道一冲,整个人瞬间失了平衡。
碎石崩落,绣鞋踩空。
“啊——!”
短促的尖叫刚刚冲出喉咙,就被风声吞没。
那张粉妆玉琢的脸上,贪婪之色还未完全褪去,恐惧爬满五官,定格成最后狰狞的模样。
容锦冷眼看着,粉色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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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急速坠落,衣袂翻飞,不过眨眼间便穿透层层云雾,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没有回响。
山谷太深了,深得连落地声都传不上来。
唯有凛冽的山风还在呼啸。
容锦维持着那个推人的姿势,僵在悬崖边。
半个身子还悬空着。
只要再往前一寸,她也会跟着掉下去。
良久。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手腕脱臼了,软绵绵垂着,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容锦咬紧牙关,单靠完好的右手扣住岩石缝隙,指尖发力,像条濒死的蠕虫,一点一点,拖拽着沉重的身躯,将自己重新挪回了岩台之上。
躺回地面的那一刻,她甚至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侧过头,那枚玉佩孤零零躺在崖边。
上面还沾着一丝衾若指尖残留的脂粉味。
容锦挣扎着伸出手,将玉佩抓回手里。然后,死死攥紧,直到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杀了。
真的杀了。
她真的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种鲜活生命在手里流逝的触感,还有推人坠崖时沉甸甸的阻力,仍残留在指尖,怎么甩都甩不掉。
“呕——”
胃里骤然一阵翻涌。
容锦侧身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咳出几丝血沫。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双惊恐的眼睛,不去想那道坠落的身影。
这就是你死我活的局。
我不杀她,死的就是我。
若我死了,数年后,纪君衡再次谋反,容准也会死,多少人都会死。
容锦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这几句话。
她强撑着最后一点清明,哆嗦着解开领口,猛地勒紧布条,将那团柔软狠狠压回平坦,死死系上结扣。
剧痛钻心,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岩石上,晕开一片深色。
做完这一切,她才脱力般爬回高台上。
刚抬头,蹄声轻响。
前方的灌木丛被拨开。
一头通体雪白的鹿迈着蹄子,从林阴深处踱步而出。
它头顶一对如珊瑚般繁复华美的鹿角,停在离容锦十步远的地方,湿漉漉的黑色眸子静静注视着她,圣洁得如同神话里的瑞兽。
容锦盯着那头鹿,紧握成拳的手慢慢松开。
何其讽刺。
人心染血,这象征天命祥瑞的白鹿,却在这时来了。
容锦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那支响箭。
沾血的唇瓣贴上冰冷的铜管。
“咻——”
尖锐哨音冲天而起,撕裂了山林寂静。
这是给纪君衡的信号。
鹿在此,局已成。
余音未散,身后那丛茂密的灌木忽然剧烈一抖。
不像风吹的动静。
还有人?
容锦脊背骤然绷紧,刚放下的警惕瞬间拉至顶点。
她猛地转头,将手中那支空了的响箭反握在掌心,尖端直指声源。
“谁?”
灌木叶片晃了晃。
接着,一颗灰扑扑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是一只受惊的野兔。它慌不择路地窜出草丛,红眼睛转了转,三瓣嘴急促翕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