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相互佐证

作品:《借我入骨刀

    晨钟未响,铁甲先行。佛音未起,先闻金戈。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永和寺那扇厚重的朱漆山门,便被一股蛮力轰然撞开。


    守门的小沙弥,揉着惺忪睡眼,正要去打水,反被冲得倒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门外,不是熟悉的香客与马车。


    黑压压一片的军士,如乌云压境。


    他们顶盔掼甲,手持镔铁长戈,腰悬玄铁刀,面目冷肃,眼神如鹰。甲胄上的秋霜,在这黎明微光里,泛着令人胆寒的白。


    为首的禁军统领诸元,端坐马上,隔着数丈的距离,冷眼扫视了一圈。


    他抬手,猛地往下一劈。


    “来人,守住寺口,一只苍蝇也不得放出去!”


    *


    这番变故,来得太快,太猛。


    容锦还来不及起身,郭嬷嬷端着盥洗的铜盆,慌慌张张闯进来,盆里的水都洒了大半。


    “锦儿!快!快些把胸裹上!”郭嬷嬷急得声音发颤,“那些官爷跟疯了似的,见人就盘问,我们再不出去,他们怕是真要闯进来了!你这身子要是教人瞧去……”


    容锦心头一跳,旋即掀被下榻。


    冷水胡乱抹过脸,她径直走到屏风后,拿起那一卷细长的白绫。


    深吸一口气,动作熟练地将代表着她女子特征的部分,一圈又一圈,死死束紧。


    白布勒进皮肉,带来窒息般的紧绷感。这是她从记事起,就必须习惯的痛楚。


    又套好内衬,披上外袍。待到最后一头如墨的长发用玉冠束起,镜中的少年,已是眉目清冷,难辨雌雄。


    “外头到底发生何事了?”


    “抓刺客呢!”


    容锦系腰带的手一顿。


    母妃的人暴露了?


    却听郭嬷嬷压着嗓子:“锦儿还不知道吧?昨夜城里死了个大人物!是当朝宰相,张大人啊!”


    这个名字,如巨石投井。


    虽未立时激起水花,却在无声下坠中,搅动了最底层的暗流。


    是有此事,她记得。


    当朝宰相于府上被刺身亡,在前世可谓震惊朝野。民间百姓对此议论纷纷,各种猜测层出不穷。有说是与他素有间隙的同僚派人行刺,也有说是因强占民田之事引得江湖侠士仗义不平……


    她走出禅房。院中,一排铁甲军早已肃立等候。


    “卑职,见过七皇子。”诸元拱手行礼,不敢唐突。


    虽然他亲奉圣命,对于面相可疑之人皆有审问逮捕之权,但眼前这位好歹贵为皇子,尊卑难以逾越。


    “无需多礼。”容锦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和他身后的兵士,缓声问道,“本皇子方才听闻,宰相于府中遇刺。此事事关重大,不知诸统领追查至此,可有什么眉目?”


    “卑职无能,尚未寻到刺客的踪迹。”诸元抬起头,锐利的眸子紧盯着她,“卑职追查血迹与线索至此山脚下便断了。为防贼人狗急跳墙,故而先行围寺,惊扰了殿下养病,还望恕罪。”


    他顿了顿,切入正题:“敢问殿下,昨日夜里可有觉察到什么异常?”


    来了。


    她不能说出母妃派人刺杀她之事。


    否则鱼死网破,欺君罪名,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并无异常。”容锦定了定神,回答得滴水不漏,“昨夜我病气犯了睡不着,便邀了南阳王世子对弈,直至深夜方休。期间并未听到任何异响。”


    这本是天衣无缝的证词,既解释了她为何深夜未眠,又拉了纪君衡相互佐证。


    诸元听了,眉头却微微蹙起,追问道:“直至深夜?殿下可还记得,是几时?”


    这……


    昨夜她满心皆是杀机与试探,心神不宁,哪里会去留意时辰?


    就在她迟疑的一瞬,一段记忆突然闯入脑海——


    前世年关将至,京城大雪纷飞。她与容准围着暖炉前,听他说起这桩奇案。


    “皇兄,你猜前日宰相的案子是怎么破的?说来也巧,是个惯偷在东市摸人钱袋,被当场擒了,竟从他身上搜出了宰相的私印玉佩!那贼骨头招供,说是从一个醉死的流寇身上顺来的……”


    年关、前日、东市?!


    时间,地点,全对不上。


    为何这一世,宰相案提前了数月,且次日清晨,禁军一路线索追查到永和寺?


    这巧合得,像是一场事先写好的戏。


    容锦目光下意识地越过诸元的肩头,望向不远处那棵苍劲的古松下。


    纪君衡不知何时已立在那了。


    一身月白锦袍,衣袂在晨风中微拂,神色淡然,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铁甲军,和他隔着千里之遥。


    只这一眼,容锦如窥深渊。


    前世,她曾听登基后的容准无意间提过,这位老谋深算的宰相,向父皇上过一道密折,谏言趁着南阳王此次进京,寻个由头将其斩杀,再将世子软禁于京中,永绝后患!


    事情凑巧至此,如何还能猜不出来。


    是他杀了宰相!


    好快的刀。


    好狠的算计。


    昨夜,他根本不是好心被她当刀使。


    分明是,在察觉到她借刀之计的瞬间,便当机立断,将原本不知何时才会执行的计划,悍然提前!


    他在顺手解决掉她的麻烦时,又将她递过去的刀,调转刀锋,快、准、恨地除掉了心腹大患!


    甚至拉她下水!


    “殿下?”


    诸元的追问,如冷水泼面,带着审视与催促。


    容锦心头那点震惊瞬间被压下,反倒出奇的冷静。她抬眼,声音虚浮,故意带上嘲弄之意:“诸统领,你这话问得蹊跷。难不成在你眼里,是我这缠绵病榻之人,有力气翻墙入相府,杀了朝廷一品大员么?”


    这一句反将,噎得诸元脸色一僵。


    他连忙躬身:“卑职不敢!只是案情重大,卑职奉命行事,不敢有丝毫疏漏。”


    “既是如此,本皇子便仔细想想。”


    容锦垂下眼睫,做出认真回忆的模样。


    藏在阴影下的眸子里,清明如镜,心底的算盘早拨得噼啪作响。


    诸元此问,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杀机。


    她若答不知时辰,便是心虚,正中他下怀。他必会分开关押她与纪君衡,逐一盘问,届时只需些许言辞差异,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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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坐实二人串供之嫌。


    她若答得太早,譬如子时便散了,那纪君衡失了不在场的凭证。他既敢杀宰相,又岂会坐以待毙?一旦被逼入绝境,他反咬一口,将昨夜母妃派刺客的事抖落出来……


    到那时,诸元要查的,便不只是宰相被刺案,还要加上这一桩——


    为何会有人要刺杀一位养病的皇子?


    一层层查下去,于她而言,亦是死局。


    唯一的活路,只有将这潭水搅得更浑,把两人的命,牢牢绑在一起。


    再抬眼时,眸子里算计尽数敛去,只剩一片迷茫。


    “我身子不适,对时辰一向不甚敏感。”


    她蹙了蹙眉,继续道:


    “只记得棋局下了很久,与世子谈兴甚浓,烛火都添了两回。后来……似乎是外头天都快亮了,我才觉疲乏,和了棋。想来,应是寅时了吧。”


    说罢,她特意侧过头,望向松树下的纪君衡。像寻求印证般,补了一句:


    “世子,我可有记错?”


    纪君衡一直静立着,像个局外人。


    直到此刻,他才微微颔首,声音清润:“殿下所言,大体不差。”


    可话锋又陡然一转,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的笑意。


    “只是殿下记错了一点。”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


    容锦几乎能感觉到,诸元那鹰隼般的视线,又死死盯在了自己身上,铁甲军的肃杀气都似凝住了。


    他要反水?


    就在这里,就在此刻?


    就在容锦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惊天之语时,却听纪君衡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揭了谜底。


    “昨夜并非和局,是殿下棋高一着,险胜半子。”


    “……”


    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带着后怕,重重地落了回去。


    这种感觉,像在悬崖边被人猛地推了一把,却又在坠落的瞬间,被对方轻飘飘地抓住了胳膊。


    纪君衡转向诸元,神色气定神闲,仿佛刚才真的只是在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细节。


    “至于时辰,确如殿下所言。昨夜我收棋之际,天将破晓,正在寅时。”


    宰相府邸在城南,此处乃京郊。


    从行刺得手,到策马奔逃,再到藏匿于此,少说也要一个时辰的路程。若想在天亮前抹去所有痕迹,刺客动手的时间,最迟不能晚于丑时。


    两人相互佐证,滴水不漏。


    诸元沉默了片刻。


    他虽是禁军统领,只忠于陛下,但也不是蠢货。宰相之死,背后牵扯的党争与势力,远非他一个武将能轻易触碰。


    更何况眼前这两人,一个是当朝皇子,一个是藩王世子,身份皆是敏感到极致。在没有人证物证的前提下,仅凭一丝怀疑就强行带走盘问,若真无关联,那他怕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既如此,是卑职叨扰了。”


    诸元一抱拳,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厉声道:“整队!搜后山!”


    铁甲摩擦声再次响起,来时如山崩,去时如潮退。不多时,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杀之气,便消散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