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夺宝

作品:《登仙

    “啪、啪……”


    哪里来的拍手声?


    自从一梦到钟山,敖劳还从未有过如此漫长安稳的好眠,即使偶有虚空传来的掌击声叨扰,他也愿意再多沉溺一会儿。


    “啪啪、啪啪……”


    他颊侧一凉,接着泛起火辣辣的痛,纵使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这种程度的冒犯也实难忍受了。


    不过……他不想醒过来。


    不止因身体疲累,更因醒来的世界中有太多他想逃避的事情。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在他耳边不住地提醒——必须拿到烛龙之眼,以己为证,告诉所有人平庸之辈也能成为人上人。但他不想,他背负不起太多不切实际的期许,能选入学宫已经是他一生的巅峰了。


    他不过是个不务正业、谨小慎微的胆怯之人,不求声名显达,只求安稳度日。


    这也不行吗?


    “还是不醒?”


    萨仁摸着树干,缓缓倚着坐到地上。长时间的跋涉耗费了她不少精力,加之被战斗的余波波及,全身上下无一处不酸痛,“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此处禁制极强,我同你们登顶,留在原地的敖劳阿兄会在雪中迷失,恐怕永远……醒不过来。”


    郁青抖落粘结在身上的雪,眼神有意无意地落在萨仁脸上,“你很担心他?”


    “嗯!”萨仁言语恳切,眉头浅浅地皱起,更显脆弱,“阿兄阿姊是萨仁带进来的,萨仁不想你们受到伤害。”


    “你不想别人受到伤害?”郁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意肆无忌惮地绽开。她走到萨仁近前,像说体己话的亲姊妹一般贴着耳朵,轻声道,“莫日根和雅尔兄弟反目,刀刃相向,双双死在你面前,难道不是拜你所赐?”


    萨仁不解,“阿姊,你说什么呢?”


    郁青嘴角仍挂着笑意,随手一指,灵气绕上敖劳的脖颈,猛然收紧。


    昏迷中的敖劳喉口一窒,脸憋胀得紫红,胸腹起伏了几下,上半身霍然直立,两眼暴睁,呛出一口浊气,“咳咳——”


    郁青撤去灵气,满意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现在可以上路了?”


    脖颈仍残留着被人狠狠扼住的窒息感,敖劳眼眶中蓄满了濒死的泪水,惶惑不安地望向郁青的背影。惊魂未定之际,忽觉肩上一暖,原是若木从身后搀起了自己,虽隔着面具,敖劳却能感受到几分关切。


    萨仁偏着头,听到了敖劳醒转的动静,拿着那根破破烂烂的盲杖探至二人身前,“敖劳阿兄,你无碍了吗?”


    敖劳连忙坐正了身体,“劳诸位挂怀,只是……雅尔他们?”


    萨仁一听他问及雅尔,别开脸,似是不忍多言。


    “莫日根和雅尔大战一场,我们无法插手,只看到两人双双坠下山谷,不知去向。”


    敖劳胸中一痛,无论如何想不通初见时拌嘴的亲密兄弟怎会在短短几天内同根相煎,以致这步田地。


    钟山的雪一刻不停,几乎每走十步,回头再看,新雪便盖住了脚印,仿若从不曾有人经过。越向山顶,越是荒凉,铺天盖地的白压倒了一切树木生灵。脚下的雪变得结实硬/挺,踩起来不会陷落,与冰封冻土无异。


    “这样厚实的雪层,怕是要积攒数载。”敖劳感叹道。


    萨仁声音遥遥传来,她语气轻巧而愉悦,“数载?错了,这里的雪千年来从未停过。”


    没有林梢枝杈、草丛石块的障碍限制,引路的盲女在她熟悉的环境中越走越快,竟好似蜕茧的蝴蝶,在空茫的雪地冰层间振翅欲飞。


    敖劳惊异地盯着萨仁,不防脚下一滑,不过些微踉跄,便被同行的人落下十数步开外,赶忙收心赶路。


    山路愈发倾斜陡峭,敖劳不得不用灵气稳住重心,如此闷头走约莫半个时辰,在一个必须手脚并用方能越过的险坡之后,眼前视野陡然一新。


    “阿兄阿姊,我们到了,此处便是烛龙之眼的所在——”


    敖劳一喜,几步上前。


    钟山山顶竟是一块相对坦阔的台地,台地中央赫然陷下一巨大凹坑,站在边缘向下望去,黑漆漆得不知深浅。


    “在这里面?”敖劳弯腰抟了个实心雪团,代作石头投而问路。雪团就要消失在视线尽头之时,凹坑中忽然翻涌起滚滚岩浆,不过电光石火间,便一口吞没了雪团,转眼了无痕迹。


    “烛龙藏宝之地,贸然深入,必会受熔岩焚身。我看不见东西,阿妈担忧我行差踏错,给我留下一卷图,”萨仁从怀中翻出一张兽皮,解释道,“图上绘有下到地坑深处的唯一路径,但不能用眼睛去看。”


    郁青接过兽皮,指尖触到皮面细细揉捻,果然暗藏玄机。乍看不过是鞣制过后的普通兽皮,实则凹凸不平、用盲人感知得到的方式印刻着九死一生的关窍。


    敖劳见郁青神色转喜,松了口气。


    雅尔刻薄、莫日根怒症、木师弟莫测,初相识时敖劳对他们都多少有过忌惮。相处日久,便发觉雅尔心软、莫日根憨直、木师弟心善,在极端环境下,也生出几分相互扶持、同舟相济之感。


    唯独这位阿青师姐,生就一副淡水远山般的仙子姿容,却有颗比墨还浓的黑心肠。敖劳永远猜不透她在想什么,更预测不了她会做什么。


    莫日根发狂病,杀人不过头点地,至少图个干脆。可阿青师姐,惯爱磋磨人,明知恐惧,便教人在恐惧中惶惶不可终日,恨不得一死了之。


    如今烛龙之眼近在咫尺,待同郁青拿到宝物,依约送萨仁下山。他便快马加鞭,飞渡府城,早日返家。从此断绝对祖辈的好奇,再也不谈钟山,更与这群萍水相逢的高人分道扬镳、此生不复相见。


    敖劳打定主意要将宝贝拱手相让,便向后退了一步,“阿青师姐,我在此地等——”


    嘭的一声响,敖劳后脊一痛,极其短促地尖叫一声,整个人被击飞到半空,倏而急速下坠。背后阴招来得太快,他本能地挥舞着手臂,却丝毫没有减缓下落的趋势。平静的坑洞深处腾起热气火光,再坠下去,灼热的熔岩就要像吞没雪团那样吞没掉他。


    敖劳绝望地闭上双眼。


    就在此时,他的手臂被人一把抓住,猛力向上一提。刚复位不久的肩肘再度燃尽了功用,偏离了它应在的位置。冷汗霎时结了满头满脸,哗啦啦地往下淌。


    敖劳费力地抬头,看见若木紧握住他的小臂,两个人只借若木扎进洞口寒冰的手指,危险地悬荡在崖边。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小臂像滑不留手的鱼一样从若木的掌心一点点滑脱,一滴温热粘稠的液体滴在敖劳的脸上,坠进他的眼中。


    刺眼的红朦胧了视线。


    血色遮住了一切,敖劳却从攥得若木发痛的手劲中,好像透过奇诡的面具真正看清了这个人。


    他这一生,终究漫无目的地虚度了,临了还要搭上他人性命,何其不值?


    “木师弟……放手吧。”


    “……”


    若木咬牙,他看得见敖劳迅速灰败的脸色。可四面都是湿滑的冰壁,插进冰里固定的手因为流血加速了表层的融化,根本无从借力。


    他们心中都清楚,如此空耗下去,二人必死无疑。


    还在坚持什么?还在顽抗什么?


    敖劳身上越来越冷,连呼吸都弥足艰难,他自腰腹以下已经毫无知觉,那一击应是打断了椎骨,没给他留下半分生机。敖劳望着仍不愿放手的若木,叹了一口气,从几乎失去感应的灵台中调动最后一丝灵气,干脆利落地将手臂齐根斩断。


    若木下意识将那断臂抓得更紧,却无济于事,他看到敖劳似乎张了张嘴,说了些什么。但无足轻重之人,遗言说得也太轻,轻到让人怀疑是幻觉还是现实。久候的岩浆在闯入者坠落的一瞬间卷没了敖劳的身形,连带那句若有似无的言语。


    四周环境一暗,头顶压下一片阴影。


    郁青凑近崖边,低头俯视崖边的若木:“我说让他在山腰自生自灭,你们非要叫醒他。也好,死在离烛龙之眼最近的地方,也算不枉此行。”


    “猎户兄弟自相残杀,外乡小子自掘坟墓,现在轮到你了。”


    “好师弟,和师姐说说,你到底是谁?为何谎称是我师弟?”


    她一边明快亲昵地说着话,一边踩在若木的指骨上,肆无忌惮地左右碾动,乐见他的崩溃和求饶。预想中痛苦的喊叫并没有出现,郁青抬起脚,瞟了眼靴底雪与血的混合物,皱眉不满。


    她记得自己幼年曾收到过一只乌龟。


    起初她还挺喜欢,有个活物为伴,好过她一人在府中闲逛无聊。加上那龟通人性,喂了几次便知道跟着人到处跑,郁青就给它取名,还把自己的膳食也分给它吃。


    后来有天晚膳,厨房做了道甲鱼羹,她照常喂那龟。谁知它不仅半口未动,还跑到床下躲着不出来。郁青用棍子把它扫出来,它就缩进壳里,不管她怎么叫、怎么摇、怎么砸,它都一动不动,存心与她僵持。


    等第二日清晨洗漱时,有个新来的侍女不小心碰到已经空了的龟壳,吓得屁滚尿流花容失色。郁青被逗乐,着人将龟壳绑在侍女头上,看她瑟瑟发抖的样子笑个不停。


    既然是自愿黏上她的,就是她的东西。她的东西,自然想如何便如何。


    不断加重的压力将若木的手指更深地嵌进洞口千年寒冰之中,细碎的冰晶化作伤人于无形的利刃棘钉,很快便搅碎了皮肉,露出青白的骨头。


    郁青收回脚,蹲下身。若木呼出的白气在极寒环境下迅速凝结,粘在她眉睫上,像是落了雪。


    冥顽不灵。


    就像那只被她扯出壳的龟,到死也不愿意说一句话。


    “这样,我一点点问,你一点点答,”她耐下心来,“你究竟是谁?”


    “……报恩之人。”


    “你不说?”郁青笑笑,手柔柔地摸到他耳后,猛然向下一扯,“我自己看。”


    只听“铛铛”两声轻响,那被她亲手戴上的面具又被她亲手摘去,在冰面上滚了几下,掉落不见尽头的凹坑,不见了踪影。


    面上陡然一空,寒风扑面而来,钟山无垠的白照亮了他惨淡的脸。与那对清亮的瞳仁四目相对之时,他终于露出一丝慌张,别开脸躲过那似乎要将他灼透的视线。


    郁青顿了一瞬,凝视着眼前人,笑意更浓,“真是胆大包天,我从未见过你,你也敢胡乱攀扯?”她的食指在他脸侧肆无忌惮地拨划,指甲划开的浅淡血痕一边新现一边消失,“一介身无灵气的凡人,却有九命狸猫的能耐,谁派你来的?”


    “……”


    他双眼低垂,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似乎打定主意不再回答。手握处的冰崖缓慢融化,他悬在半步生死的位置,沉默得如同满山无言的松柏。


    郁青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看不到他的脆弱和哀求,变本加厉地使出灵气,一点点没进他的胸口,“不怕疼,不怕死,多么冷硬的一颗心肝,我倒想挖出来看看,做成摆件日日欣赏。”见他依旧拒不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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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青手不停,穿过丝缕的筋肉,很快便隔空探到一团湿滑温热的物什。


    若木浑身猛地惊颤,汗水在流渗的同时结成冰晶,瞬间覆盖住全身,乍一看,仿若冰雪雕筑而成的塑像。


    “死到临头还在嘴硬,你也算是条忠犬。”郁青的手在他胸腹之中缓慢地搅动着,“最后一个问题——”


    她捉住了那颗跳动不息的心脏,却猛然发现若木的胸腔在霎那间变得透明,皮肉下的脏腑清晰可见,数道赤红的纹路顺着脖颈一路攀升,像血脉一般蔓延全脸。


    郁青惊异地盯着在他身上发生的变化,脑中忽而白光一现——


    “孟郁青,你拜入我门下,便要清楚,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你在门下一日,无法战胜我一日,就要受我约束一日。”


    “呸!道貌岸然的狗东西,就凭你?”


    “不错,就凭我。”


    ……


    “你做得很好。”


    “……哼,我只是怕血脏了新衣。”


    “畏则不敢肆而德以成,乖青青。”


    “……老东西,我杀了你!!”


    ……


    “你叫什么?”


    “28号。”


    “28号是编号,不是你的名字。我第一次见你,是在蚁巢中心的若木之下。华照万里、虹光流转,很是好看。以后,你就叫若木了。”


    ……


    “既如此,你们为何大费周章地救我?金珠没有我的灵根,便是必死无疑。”


    ……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老实交代,我自会向莫日根求情。”


    “我们……是同门师姐弟,都是金府人士,学成出师后下山历练,误入山林,这才被你们捉住。”


    ……


    不知道哪里来的幻象一股脑涌进脑海,扰得她头痛欲裂、心神大乱。神魂不稳之时,一支羽箭从后方飞射而来,杀气近在咫尺,郁青才撤步堪堪躲开。


    那箭头擦肩而过势头不减,等郁青意识到此箭声东击西、意本不在她时已经为时晚矣。破风而至的箭镞深没冰层,若木手握处的寒冰遭此重击,终于承受不住,碎成粉末。


    郁青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望向深坑,可还没等她看清,腰腹忽然一紧,整个人不受控地飞至二十步外,盲女萨仁所在的地方。


    在对敖劳出手前,早被郁青一道解决的萨仁,此刻好端端地站着,遮眼的布条依旧戴在脸上,却早已失去应有的效用,单纯成了件装饰品。


    萨仁隔空一挑,轻而易举地将那卷刻有藏宝终点的舆图从郁青衣襟中取出,她并不急着收回舆图,反而让它不远不近地浮在半空,冷眼看郁青挣扎。


    “你究竟是什么人?!”郁青惊怒道。


    “哼”,萨仁嗤笑出声,抑制不住的怒意翻涌,在她瘦小的身躯后形成一团实质性的气,周遭的冰雪不断被浸染成黑色,“为了谋求传说里不知道真假的东西,同室操戈、枭獍其心,比未开智的野兽还要残忍百倍!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也如此!擅闯钟山者,全都该死!”


    腰腹上的灵气逐渐收紧,郁青吃痛,只觉五脏六腑全部移位变形,脑子里更是昏昏沉沉、时暗时明,诸多记忆混成一团,分不清真假更理不出头绪。


    初见时,萨仁以手无缚鸡之力的盲女面貌示人,将几人带到藏宝之地,诱她们分崩离析才出手,是为何故?


    郁青试过逃脱,却受制于腰上缠裹的力量,灵台阻滞,使不出半分灵气。恐怕此地蹊跷,在萨仁的地盘上,想要杀死他们一行人比碾死几只蚂蚁难不了多少。那到底为什么,要到现在才出手?


    脏腑受不住重压,嘴角渗出血来,命悬一线之际,脑中灵光乍现,她抓住模棱两可的线索,强自定神,“……千年前,难道不是你犯下的罪过吗?”


    “……”


    腰间紧箍一松,郁青骤得喘息之机,厉声追问,“口口声声说是为钟山为正道,却做出篡改记忆这等龌/龊事,以为这样就能为自己开脱了吗?!”


    萨仁颤抖起来,筋透过脸上薄薄的皮肉不住抽动,她尖啸一声,整个人浮升半空,倏地闪到郁青面前,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我不是!你胡说!”


    脖颈上干瘦的手迫使她仰起头,郁青冷笑,直视萨仁眼睛的位置,“还要狡辩?”


    “凭什么、你凭什么高高在上地指责我,错的不是我!是那些贪图宝物的人!是你们!”萨仁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好似用铁锥划开冰层表面,她猛地掀开蒙眼的布条,慢慢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萨仁的眼眶大得与她的五官不相称,但眼眶之中却并不是任何一种人或兽的眼睛,而是一片幽邃而空洞的黑,像夜里没有尽头的长路。长路尽头隐隐透出熔金般的耀芒,一股灼热之气翻涌,光芒愈发炽盛,转瞬填实了眼眶。


    这双眼睛没有瞳孔与眼白,外缘高山之巅日暮时分浓郁厚重的幽紫,包裹着大地熔岩的暗红,过渡到晴日湖光碎影鎏金,中心一点近乎虚无的白,不由分说地将所有胆敢直视神威的蝼蚁灼烧成灰烬。


    萨仁此刻的声音似是从天外传来,不愤怒、无悲喜,承载着浩瀚而必然的意味,“那便看看,千年之前。”她垂眸,像神明向下界投来漠然的一瞥。


    郁青登时全身绷紧,被这目光摄住,一动不能动。


    只见那中心炽白一闪,郁青耳边风声呼啸,整个人被卷入一条银河般的隧道之中,失控地飞向某颗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