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命悬
作品:《登仙》 一人一虎僵立许久,忽起一阵狂风卷席而过,夹杂着叶片砂砾向雅尔迎面打去。莫日根眸光凝实,找准时机,顺风势猛扑向雅尔。
激溅起的尘土迷晃住视线,雅尔心道不妙,举弓乱射,以攻代防。
一箭既发,深没入树干,“嘭”的炸响,未中。
说时迟那时快,莫日根侧身,轻而易举地避开了气势汹汹的箭矢,半步未曾停留,怒吼着疾驰而来。
一爪狠抓,撕裂了雅尔的护体灵气。雅尔急退数步,背靠树干横弓抵挡,莫日根丝毫不给喘息之机,又是一爪直刺,雅尔草草抄起的木弓登时崩碎,弓弣处缠裹的丝线勉力支撑了片刻,也尽数断裂。
雅尔手中一空,慌忙去抓,空捞住几缕分丝了的线,线头在风中逶迤四散,从指缝间滑走。
“阿妈!”
那是阿妈送他的第一把弓箭,就算他长大后有了许多更好更坚固的弓,也总会把它带在身边。
他双目圆睁,徒劳地看着自己被木屑划伤的手,灵气不稳定地时明时晦,如蒙重创。
场上战局瞬息万变。莫日根连连得手,击破敌手的矛与盾,在树干之间翻转一圈,借力蹬树腾跃而下,虎啸杂着雷霆,以万钧之势没顶而来。
雅尔斜瞪向莫日根,眼中竟是泪水翻滚、恨意滔天。
那利爪挟风已至,眼见着就要血溅当场,敖劳不忍卒视,双眼紧闭着偏过脸。
“快瞧”,郁青抱臂倚在门边,踢了踢敖劳的小腿,“还不押注?”
敖劳被她所挟,无法,只得眯缝着眼觑向战局。
想象中残肢断臂、啖食血肉的画面并未出现,雅尔不知从哪里召出来一个狐狸身子又长着马蹄的怪物,他抓着怪物脊背上生出的角,向后一拉,怪物仰天长嘶一声,四蹄间云气弥漫,竟是要乘风归去。
敖劳赌誓此生从未听过、更别说见过这异兽,看到它出现却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不过既然能一梦到钟山,便是看见神龙再世,他现在也不会感到奇怪了。
莫日根见到手的猎物溜走,自然不甘心。他四足抓地,一阵电闪雷鸣后,筋肉爆胀,撑破了身上的猎人衣装,只留一条破损的皮裤在腰腿间岌岌可危地绷紧。如今他的身形更胜从前,发力狂奔疾如闪电,伸爪时隐有追击成功之势。
然那怪物始终太快,莫日根被树枝一拦,转眼便差出几里地。知追它不上,莫日根陡然掉转矛头,向回俯冲,直冲敖劳所在小屋而来——
劲风卷起郁青披散的长发,这次,她嘴角翘起,笑意满盈,看看满脸惊惧的敖劳,又指指空中压来的莫日根,欢喜道,“再不押注,就没机会了。”
敖劳眼前一晃,郁青人影已经到了几里开外,冲他遥遥地摆手。他也想要拔足狂奔,却惊骇地发现,自己双脚被灵气钉死在原地,丝毫挪动不得。
抬头,是双目赤红的狂兽;闭眼,是前来索命的无常。
敖劳喉咙间哽过一声呜咽,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爹娘说得不错,他们一家人本就不属于深林,本就做不成猎人。他们投错了胎,没有猎人会不忍杀生,没有猎人会临阵逃脱,没有猎人会不加反抗地死在猎物的手里……
真是的,爹娘好不容易将他带出了这钟山,他却一头扎了回来,埋骨此地。
“抓住我,蠢货!”
一声暴喝,惊醒了闭眼等死的敖劳。他下意识地依言抱住伸向自己的胳膊,那救星伸手揽住他,座下神兽反身蹬踹向袭来的莫日根,借相撞之力,竟破开了郁青束缚敖劳的灵气。
好一个天降神兵、绝处逢生,敖劳泪眼朦胧地望着救命恩人,“雅尔……从今往后,我的命就是你的了。”
雅尔啐了一口,骂道:“住嘴!谁稀得要你的烂命!再放屁就从乘黄身上下去!”
话音未落,一爪破空而至,雅尔将还要抒怀的敖劳使劲向后一推,自己却被利爪击中。
他咽下痛呼,从靴中抽出一把短刃,兔起鹘落之间,狠扎进已深没肩头的爪中,使力横向一扯。
狂兽吃痛,急速收回利爪,嚎叫震动山林,惊起林鸟一片。
雅尔的肩头在莫日根拔出爪子同时鲜血狂涌,四个深阔的血洞几乎要把他的臂膀抓碎。豆大的汗珠从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中滚落,他抻着脖子,青筋暴起,几乎要把牙齿咬碎。
“雅尔!雅尔!……这怎么办怎么办啊!”敖劳用力压住雅尔创口,手却抖得不听使唤。
转眼,莫日根已经恢复了精力,亮出了他的利齿。
乘黄护主,为躲过一击,猛地转身甩尾。可雅尔人已经厥了过去,拉不住背上的角,敖劳惊叫一声,一手拽住乘黄,一手拉着雅尔,在空中横甩了一圈。
敖劳自小身体孱弱,这一甩之力实在是超出了他所能及,两边肩肘闷响两声,锁骨下隆起一块不应出现的凸起。剧烈的疼痛让他张大了嘴,一时失声。
五指再也承受不住,脱力松垂。
乘黄背上一轻,主人已不知生死地从空中坠落。
莫日根见猎物失势,也抓准破绽,蹬地扑将过去。
敖劳两眼发黑,坠地的剧痛却并未出现,似乎有谁一把拉住了即将摔去阎罗殿的他,又轻手将他放到地上。敖劳双脚落到实地上,终于支撑不住,软瘫了身子,靠着树干滑了下去。
爪子眼见就要撕碎敌手,却被不速之客横插一脚。莫日根一击落空,来不及收势,狠狠与一棵千年古松相撞,“嘭”的一声巨响,那几人围抱方能丈量的古松炸碎当场。满树松针如豪猪棘刺一般向四方激/射,离它最近的莫日根首当其冲。
他痛楚难当,攻势稍缓,呜咽着在原地逡巡。
而那救了敖劳与雅尔的恩人此时已神不知鬼不觉地闪身出现在莫日根身后,以掌作刀,瞄着莫日根的后颈劈将下去。
“哐当”闷响,莫日根身体摇了几摇,砸在地上,激起灰尘漫天。
神兽乘黄在空中徘徊哀叫,久久不愿离开。
若木将昏死过去的三人搬到火堆旁,郁青从小屋侧面阴影中缓步走出来,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真可惜。”
她蹲下身,指尖灵巧地划过三人的脸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全活下来了。”
若木停下手中动作,凝眸望着性情大变的少女。
郁青感受到胶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偏过头来,直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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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若木面具下的双眼,那双眼睛沉静如同深海,看不出恐惧、忧虑或是哀求,让她有些心烦。
“你不知道从哪里捡来我的东西,谎称是我师弟,我当时心情好不与你计较”,郁青指尖微动,一股灵气沿着若木的脊背攀到脖颈处,猛地收紧,“以后可不一定。”
猝然的窒息让若木头颈仰起,跪倒在地,幸而郁青并不打算狠下杀手,转身离开之际便收了灵气。
面具之外露出的皮肤隐隐浮出赤色暗纹,随着呼吸忽明忽暗。
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
在敖劳第十七次状似无意地与他对视后,雅尔忍不住了,“你想干什么?”
“嗯?”敖劳满脸腻笑,把新烤的兔肉递到他面前,“恩公,要吃兔肉吗?”
一声“恩公”可谓是百转千回、情真意切,听得雅尔龇牙咧嘴,身上爬满了毛虫似的坐立难安,“你、你有毛病啊!别这么叫我。”
“那……大善人?”
“……”
“活菩萨?”
“……”
“瞑城王子?”
“……别。”
“都不欢喜?”敖劳苦恼了一会儿,忽然间灵光一闪,语带羞涩,眼神闪烁,“爹娘教导我,说报大恩需结草衔环、当牛做马……以后我就叫你主——诶呦!”
若木抱着干柴路过,许是戴着面具视线受阻,刮到了正表忠心的敖劳。
雅尔暗松一口气,霍然站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找个了由头逃离此处,“我……去打猎!”
“我和你去!”敖劳忙道。
“不要!”
“不用!”
斩钉截铁的两声拒绝,敖劳愕然,看看雅尔,又看看郁青,深受打击,闷闷不乐地坐回了原地。
“等等”,郁青拦住了潇洒离去的雅尔,“你肩伤未愈,我和你同去。”
雅尔迟疑片刻,肩上四个血洞动作稍大还会冒血,一个人去打猎确实不合适,便点了点头准备应下。
“不行!”敖劳突然大喊。
难不成,他非要同自己时时刻刻黏在一起?雅尔暗骂当时不该心软回头,若非如此,他早被乘黄救走,绝不会伤重至此,更不会惹上这么个粘人精。
他皱着眉,瞥了一眼敖劳,没料到正对上一对水汪汪的杏眼,哀戚地凝视着他。
雅尔大骇!
莫不是,莫不是……这种非常之癖,他确实略有耳闻,据说阿东和阿强……
“阿青,麻烦你与我同去!”
郁青收回威胁敖劳闭嘴的视线,无辜地回过头,“好。”
第一次出言阻止已经透支了敖劳的勇气,他的屁股仿佛被焊在了原地,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目送恩人与女鬼远去。直到他们的背影远远消失在林中,敖劳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肢体。
他像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雅尔对女鬼似乎毫无防备,万一她趁狩猎时突然发难,恩人该怎么办!
敖劳一把握住若木的手,下定决心,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哀求:“木师弟……求求你,你去看看我恩人吧。你师姐她……好像有些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