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狂病

作品:《登仙

    敖劳满脑袋想着追上若木,一路捂着耳朵不管不顾地往前跑,跑出去好远才意识到一个尤为致命的问题……他迷路了,人也没追上。


    如果现在要他回想,其实方才他发呆太久,意识还未回笼,也许莫日根和雅尔只是回到了屋子里,也许他看到的并非木师弟进入密林的衣角,也许他根本不应贸然离开领地。


    晚风从山脊袭掠而过,掀起松涛阵阵,一波接一波的轰鸣声在夜色烘托下,变成巨兽酣睡的呼吸。林子中不时传出鸮鸟的鸣叫,东西南北地变换着位置,仿佛林中一切变化都在它们监视之下。


    敖劳不寒而栗,双手不自觉地架起自我防卫的姿势,轻手轻脚地踩在铺满枯枝落叶的地上。


    幸好他曾粗浅学过些观星辨位的杂学,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就算不精,也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夜行路,北斗引,北辰指北极,嗯……这边是北……子夜前后,织女在天顶偏南……不对不对,那是不是织女星啊……”敖劳嘀咕着,依照残存的记忆和半吊子的观星水平想要找回小屋的路,全心全意放在看星星上,心里的恐惧少了几分,警惕性便也下降不少——


    “啪”的一声脆响,敖劳猛地刹住脚,屏息凝神地抬起一看,松了口气。


    是根枯枝而已。


    他刚要放松心神,耳尖却捕捉到灌木丛后面窸窸窣窣的动静。


    敖劳的表情又是一僵,嘴巴抿得苦涩,眼睛里写满了无助。


    如果雅尔看到他此刻的样子,定会捧腹大笑,一日之内把他的光荣事迹传遍整个山林。


    ……


    所以,他现在到底是应该假装没听见掉头跑,还是寄希望于对方没发觉悄悄跑?


    天人交战打得正激烈之时,那灌木丛忽而动了动。


    敖劳惨叫一声,全身的灵气先它主人的脑子一步,瞬间奔涌至双腿,两脚不受控制地蹬地飞奔。丛生的矮木、低飞的蝇虫、栖在树上的鸟兽,都被这慌不择路的莽儿郎惊扰了清梦,一时间炸开了锅。


    敖劳顾不上其他,脑子里只剩下“逃命”二字,一边闭着眼横冲直撞,一边向所有叫得上名字的神明祷告。


    “你跑什么?”鬼魅般的声音催命一样的在耳边幽幽响起。


    敖劳心跳如鼓擂,两眼一翻白,登时便要晕过去。


    “敖劳?”


    欸?耳熟。


    敖劳鼓起勇气,眯起一条缝,定睛一看——


    “阿青师姐!”


    在这深山老林里不慎走失,骤见熟人面孔,敖劳眼眶一热,眼泪水珍珠似的往下滚。


    “呜呜……师姐,我专心看着篝火,一抬头方才还在一旁说说笑笑的人全没了影,我担心出什么事情,连忙追进密林,谁知道,一进来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幸好遇见你了阿青师姐,呜呜呜……”


    照常来说,爹娘都是勇敢的猎人,虎父应无犬子,但偏巧敖劳长歪了。娘曾经跟他说,“敖劳”在他们家乡的古语中,是山的意思,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能够长成像山一样伟岸坚毅的男子汉。


    可他愧对于爹娘,他不是山,他充其量算是个土坡!


    敖劳越想越伤心,捶胸顿足、自怨自艾好一会儿才发觉郁青一直没说话,抱臂看着他。


    他脸一红,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道,“让你见笑了,阿青师姐。”


    “……哦,”郁青停顿了一会儿,“你哭了?”


    明知故问。


    “……”


    敖劳以为是调侃,刚想讨饶揭过,却忽然住了嘴。他惊疑地盯着少女,心脏漏跳了一拍,全身如坠冰窟。


    她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扭曲起来——两边嘴角僵硬地向上牵起,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反而滚动着一种他看不清的东西。


    更主要的是,冷静下来,他才注意到少女手中握着一把短刀。月光晃照,粘稠的鲜血顺着刀尖滑落,滴到草叶上,聚成了一小滩。


    郁青的脸一下子凑到他近前,几乎要顶上他的鼻尖:“你在哭吗?为什么哭?”


    ……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想继续一个人在山中迷路。


    虎豹豺狼、麟凤龟龙、鱼鳖鼋鼍、猴鸡狗猪,都来吃他,他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只要别让他遇见任何人,尤其是阿青师姐。


    敖劳瞳孔剧颤,骇然失色。


    “……师姐。”


    身后树影微动,几乎在那人开口的同时,敖劳就热泪盈眶,一颗心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难过的上上下下。


    在这钟山之中,他前前后后一共遇见四个人。莫日根勇悍粗莽,说话时粗声粗气还有口音;雅尔骄矜,得理不饶人以致常常以辞害意;阿青师姐就在眼前,这声音正出于那位与阿青同行的沉默少年,木师弟……


    只是不知,这位木师弟是他的救星,还是阿青的鹰犬。


    郁青不断凑近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略微迟疑片刻,歪过脑袋,循声望过去。


    “师姐,敖劳,你们怎么在这儿?”


    明月投下瘦削的影子,一步步靠近了敖劳身后,敖劳肩膀一沉,原本僵滞的气场顿破。


    若木状似无意地隔开了二人。


    敖劳退后一步,躲到若木身后,一摸脑门,冷汗沾了满手。


    郁青收回匪夷所思的动作和表情,泰然自若地看了一眼敖劳,好似方才一切从未放生过:“他吓破了胆,我担心他跑丢,刚刚才追到。”


    “你看到什么了吗?”若木回身,询问尚心有余悸的敖劳。


    看到鬼了,女鬼。


    “没有。”


    一道视线穿透若木的胸膛,直视着自己,敖劳乖觉地连连摇头。


    千万别相信,木兄弟。你没看见你师姐将才的表情吗,那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表情吗?


    可惜,他内心的狂呼没法子在不惊动郁青的前提下传递给这个凡人。


    若木的目光转向郁青手中所执短刀,森白的刀锋上凝着新鲜的兽血。身后的敖劳紧贴着他抖个不停,身前的郁青神色如常,只是眼皮耷拉着,似是困倦了。


    “钟山夜里情况复杂,早些回去为妙。”


    “好好……木师弟,我有点怕,能牵着我的手吗?”


    “……”


    三人回到猎人小屋,一路相安无事。


    甫一进门,便见那“失踪”的莫日根和雅尔正一人占一头,王不见王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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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大睡。敖劳暗恨自己没分辨清楚,就贸然离开,幸而有惊无险。


    此番一波三折,虽有疑团未解,但这么多人一起,谅有谁心怀异心也不敢动手。敖劳最后望了一眼屋外同若木一起守着篝火的郁青,卸下防备,头一沾枕头,会了周公。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先是梦见自己与爹娘在田间劳作,忽而天降一道金光,那学宫终选的大考官沿金光道缓步而下,向他伸出一只手。他大喜过望,连忙将手递给考官,指尖相触之时,考官却如幻影一般消散。敖劳惊愕不已,下意识向前疾走几步想去追觅寻踪,倏而眼前一黑,四下阒静,再眨眨眼,只见夜幕中繁星闪烁,唯独不见明月。


    他看着这些星星,却找不到一个辨识得出的星宿,仰着头茫然失措。忽而之间,那漫天星宿一个接一个地湮灭光亮、急坠而下,敖劳急急双手护头,到处鼠窜,慌张奔逃之际,一只手拉住了他。


    敖劳回头一看,眼前这人面容模糊,眉间一点朱红印迹。他觉得有几分眼熟,心中升腾起一种莫名的恐惧,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人究竟是谁。


    他想挣开这横加的桎梏,那人不言语,却捉他更紧。


    敖劳想要破口大骂,行动之间却如堕泥淖,任凭他使多大力气,也不能撼动分毫。


    “啊——”


    席榻之上,敖劳猛地睁开双眼。


    “莫日根,你疯了!”


    尖声的咒骂中夹杂着男人野兽般的低吼,雷电锤击与火焰烧灼之声“乒铃乓啷”地响作一团。


    莫不是昨日的斗争升级,大打出手了?


    敖劳抖抖脑袋,打了个寒噤,陡然清醒过来,翻身下床,夺门而出。


    只见离小屋约莫五十步的一片空地上,莫日根手脚攀在树干上,指嵌三分,他全身电光大放面部狰狞,颧骨上提,张嘴低吼时露出一口非人的利齿,一对鹰目钩在雅尔身上,狠厉至极,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不远处,一支火焰包裹的穿云箭钳制着化为猛兽的莫日根。也许是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雅尔连外袍也来不及穿,一贯精巧的发辫半散半束,挂饰随着主人的动作呼吸激烈地互相撞响。脖颈处一道深痕,皮肉外翻,应该便是被莫日根的爪牙所伤。


    “莫日根!你无故发狂,是被什么伤到了脆弱的小心脏?!”雅尔形容狼狈,嘴上却毫不留情。


    莫日根此刻显然神志不清,他并不能理解雅尔话中的挑衅,只想一招致其死地。他的肩胛向上耸起,身上的血口承受不住力量积聚的张力,处处撕裂,往外渗着血。


    雅尔注意到他发动攻击前的准备,也惨白着脸闭上了嘴,压阵以待。


    敖劳远远观战,此二人的战局,他横掺一脚怕是会直接被当成虫蚁踩死。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莫日根突发狂病,化为野兽?让阿青师姐好像鬼上身,要索他性命?


    还是说,这才是这群人的本来面目……


    “好看吗?”耳后忽然传来少女浅浅的问话声。


    敖劳呼吸一滞,汗毛齐竖。


    “一头发了狂的猛虎,一个毫无防备的猎人,猜猜,是虎咬死人,还是人打死虎?”郁青语调轻快,满怀期待,“你赌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