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因果

作品:《登仙

    阿云望着异乡的夜空,她年少时的爱人拿出了沙玉,将她连同这段不为人知的过往永久封存。


    属于这枚金沙玉的留影走完了一遍,片刻后,又从两小无猜的一对重新演起。


    郁青与若木松开了交叠在金沙玉上的手,一时间都是无言。


    神树的光晕微微闪烁,看久了不免头晕目眩,若木向后踉跄一步,郁青下意识搭了把手,“没事吧?”


    若木摇摇头,不用说,面具里外都是一副不变的木头表情。


    “看来金宝没当上副城主之前,沙井水枯才是常态。金宝起初制成的金沙玉应该便是给了水府,水府将水送到沙城,助他坐稳沙城。此事本属绝密,后来也许是贪求更大的利益,杀人太多、太过明显,便都以‘登仙’一说遮掩过去。”


    郁青看向阿云的金沙玉,略有不解,“阿云撞破此事,被金宝杀了灭口,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这枚金沙玉怎么还留在此处?”


    “他对阿云有情。”


    若木的声音不大,幸而郁青耳力不错。


    她不以为然,不带偏向地笑了一声,“情?人都杀了,谈什么情?”


    郁青一一扫过其余金沙玉上的留影,试图从中再找些熟面孔。忽地,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小臂,转头正好对上若木的面具,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一句问候打断——


    “孟城主,您怎么到这里来了?近几日事情太多,是在下招待不周。不过方才,在下找到了您的小侍……阿海,怕您着急,特意来知会一声,不会打扰到什么吧?”


    金宝双脚落地,面带笑容地出现在二人面前,慈眉善目的样子像是壁画上的佛像。


    “不会,”郁青转头,漫不经心地讥讽道,“是我们打扰你了才是。”


    金宝闻言不动声色,左手一翻,引动灵气,挥至郁青脚边,崩裂了地面。在这结界中,郁青使不出灵气,但金宝却不受影响。若木见状,闪身将郁青护至身后。


    金宝收了灵气,双手下压,和善道,“孟城主误会了,在下并无鱼死网破之意。在下是个商人,只想要与您谈个交易。”


    “说说。”


    “城主多谋善断,应该知道在下谋求之物是什么了。事到如今,金珠身死,绝无复生可能,在下要您的性命又有何用呢?在下也并非奸恶之人,只是爱子心切,这才一朝行差踏错,让您与我之间生了嫌隙。”


    见郁青不可无不可的态度,金宝掏出一纸金黄的仙阙令,展开让她确认,“您看,您的师父宇文仙首奉命探查水府仙蜕秘境,这是委派您一同前往的调令。期限将近,万望您高抬贵手,不要追究在下的小过错,即刻出发才好。”


    仙阙令上有灵印无法作伪,无需细看。


    她推开身前的若木,一步步上前,问道,“小过错?几条凡人性命换得一城水源,这样好的事情,何错之有?”


    金宝摸不准郁青此话地含义,表情僵了一瞬。


    郁青又道,“或者你是说手刃阿云那件事?你指望回到沙城后与她再续前缘,你的行径总有败露的一天。你不杀她,她早晚也会杀了你。男女情爱本就是虚妄,为自保杀人,何错之有?”


    金宝的瞳孔不易察觉地颤着,乍看起来成色很像他送阿云那个流云吊坠。郁青再问,“难道说,你本意是为了救金珠,没成想最后却是害了他。误杀亲子,只能说是个不幸的巧合,却也不算你的错。”


    “……孟城主,你……”


    郁青停了脚,与金宝仅一步之遥,她仰头垂眸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金宝,你这一辈子,‘小过错’三字怎么能一言以蔽之。不过,那毕竟是你的私事,我从不多管闲事。


    “可你做了太久的土霸王,忘乎所以,竟敢主意打到我身上,你该死——”


    话音未落,郁青用早就握在手中的火折子引燃了符箓,因为距离太近,金宝避无可避,慌忙调动灵气护体,却还是被符箓法术所伤。


    一击得手,她抽出软剑,踏地跃起,劈头盖脸地刺将出去。


    金宝像个肥泥鳅一般堪堪躲过,剑气凌厉,几乎要劈开他的护体灵气。他汗流透背,若非路遇小侍拦路,他怎会让孟郁青在沙井滞留这许久,以至于露了底牌,被她抓住了把柄。看她态度,如今双方是再无回旋余地。


    想到这里,金宝登时面色一狠,灵气不加掩饰地外放燃烧起来。


    “无知小儿!”金宝断喝道,“在我的地盘,也敢撒野?!”


    百道灵气化剑升至空中,剑尖向下直指郁青,不给人反应时间,如流星般齐坠而下。


    “带她躲开。”


    若木听懂了郁青的意思,返身去神树下捞起地上生死不知的庄家媳妇,扛着一个人在剑势中翻转腾挪,却不显疲态。


    金宝本就没把沙井之中的其他人放在眼里,攻势大多集中在郁青那边。那道道灵气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砸下来,却被郁青舞成一面实盾的软剑一一化解。


    这把剑名唤青虬,是仙阙第一铸器师为报宇文师父的救命之恩、倾尽毕生心血而炼。郁青扔掉木剑的那天,便从师父手中接过了青虬。此剑质地柔韧,平日缠在腰间轻如缎带,御敌时奇诡刁钻、追求一击必杀。即使没有灵气加持,也是陆断马牛、水击鸿雁的利器。


    “金宝小儿,修士寿长二百载,你不过六七十岁,何必学凡人老态,装模作样”,郁青凭着青虬,游刃有余,分出心神嘲弄道,“莫不是你天资庸碌,却贪心不足,以至运数将近,不日便要入土了吧?”


    金宝闻言,脸上青黑一片,再不见半点常年挂着的假笑,“找死!”


    他不再留手,将拇指上的流沙扳指剥下,捏得粉碎。


    刹那间,神树赤光大作,城主印碎粉浮升空中,被吸引过去。在郁青身上揣着的另一枚城主印也嗡鸣不止,穿破衣襟飞到郁青头顶,洒下一层赤光笼在她身上。


    金宝双手结印,驱使城主印扩成腰粗的一圈,手掌下压,那城主印光盛,将郁青牢牢定在原地,“封!”


    全身如被绳索捆缚,挣脱不得。手中握着的青虬剑感应到主人的困窘,铮铮鸣响。可未有灵气灌注,使兵器的人不能动,神兵也无奈何。


    “孟郁青!”金宝横眉竖目,满脸狰狞,“受死吧!”


    城主印钉死了郁青,随金宝震怒之语,一道灵气以雷霆之势向郁青轰然袭来,她双瞳紧缩,此击若中,必死无疑。


    “嘭——”的一声。


    地面尘土飞扬,将对面的情形尽数遮盖。金宝眯起眼睛,确认仇敌的死亡。


    没等他看清楚,凛冽之气已穿破尘雾,直冲面门。那青虬剑如游龙玄蛟,在深潭潜渊中裹挟着寒意破空而来,锐不可当。


    金宝慌忙运起灵气护住要害,青虬剑仅仅阻滞半息,便刺破了灵气,穿胸而过。


    金宝身形一滞,嘴角登时冒出一股血。他感到生命不受控地流逝,浑浊的眼泪不自觉地从眼角漫出来,黏黏地扒在眼眶边。他发出了此生最诚恳的一次祈求,他双膝跪地,仰望虚空之上的神灵。


    沙山的神灵啊,您听到我的呼唤了吗


    我是您最忠诚的信徒


    我曾向您许愿,我曾献您人牲


    您允诺我权力和地位


    允诺我血脉传承


    我愿意献祭一切


    换得永生


    神树上原本安然不动的金沙玉忽而齐齐颤动,恼人的驼铃声再度在耳边炸响。


    金宝濒死,城主印的束缚之力顿消,郁青看了一眼栽在地上的血人,转手召回青虬,御在身前,以备金宝暴起。


    金沙玉从树上飘落,旋转着罩住了金宝的身体。一阵蠕虫爬行、搅动泥浆的声音传来,金宝的身形摊成一团肉泥。这团非人的东西扭曲抽搐,树木生根发芽一般,从中一点点抽条出一个全新的“人”。


    就在金宝重生之时,神树燃起大火,火势熊熊,郁青丹田畅通,灵气禁制也随之消解。


    金宝扭动着僵硬的脖子,全身的新肉粉嫩得像是没有外皮。他感受着身体中从未有过的充沛力量,笑了一声,“这就是高等级灵根吗?留下来,给我献祭沙玉吧。”


    郁青擦去脸上的血,青虬抬至脸前,左手握住剑身,从剑刃划到剑尖。青虬饮血,在主人手中战栗颤鸣。


    她灌注灵气,飞身袭向金宝。


    金宝冷哼,举起双掌,罡烈之气浑然。他自信能将这柄邪门的软剑捏成烂泥。


    可那看似凌厉的剑竟是障眼法,在金宝掌前一转,剑尖倏然弹起,随郁青手腕抖动,攻向下盘。


    金宝变掌为拳,腾身跃起,想趁郁青攻势难收之时,轰她后心命门。


    软剑特点本就不在蛮力取胜,攻势虚虚实实,金宝取她后心,她却借青虬点地翻身反攻。青虬一折一缠,贴着金宝小臂盘旋而上,剑身过处,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


    金宝痛嚎出声,全身破绽大开。


    郁青手腕再转,青虬缠上腿根,一条大腿转瞬便被拆卸成肉块。


    金宝空有从金沙玉中借得的力量,却捉不住神出鬼没的孟郁青,生生要被一剑一剑地就地凌迟。他终于感到恐惧,眼睛瞪得巨大,嘴唇剧烈地颤动着,“姑奶奶,求您求您!饶了我!”


    “饶了你,凭什么?”郁青面无表情,用剑插进他的左眼眼眶,把珠子挑了出来,借着金沙玉的光亮欣赏。


    “啊——啊!”,金宝眼眶一凉,心中绝望,“我对您有用!我知道仙阙有人要害您!这次水府仙蜕秘境,我能助您!”


    “哦?”郁青把那颗还散发着热气的珠子逼近他被血糊住的右眼,让他看得清楚,“你一个小小副城主,消息倒是灵通。”


    金宝连连点头,“我还知道很多……学宫里的那些龌龊事、仙阙的勾当,我统统知道,我都有人脉!!求您……我、我可以当您的……狗!”


    他尾音落得很轻,郁青顿了片刻,似是没有听清。


    金宝面露喜色,张开嘴,突出舌头,呼呼地喘着气,“……汪!汪!”


    郁青歪头。


    “汪汪汪汪!主人!我——”


    金宝癫狂的讨好戛然而止,他缓缓扭过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不远处。


    半段腰两条腿滚在地上,与它们的脑袋面面相觑。


    “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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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宝被郁青钳住的上半身如肉蛆一般极力扭动着,他眼中迸发出恶毒的光,嘴里喷吐着污浊的气。他满嘴是血,舌头变成了一条滑腻的蛇,把所有狠厉的咒骂都含糊成了可笑地咿呀咕哝。


    尽管如此,郁青还是听出了他生命最后的遗言,他在诅咒她不得好死。


    “像你这样吗?”郁青抖掉青虬染上的血,松手,让只剩半截的金宝坠到地上。


    金宝直直插进泥里,已经忘了疼痛,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血淋淋的笑容,“你以为我们有什么不同?报应,都是报应!”


    怎么不是报应呢?


    ***


    五日前,四月十四,孟郁青到沙城的前一天、


    这天早上,金珠忽然病发得厉害。


    金宝年近百半才得此独子,一向对他疼宠有加。听到近侍报信,外袍来不及穿,趿拉着鞋就赶了过去。


    金珠是个聪慧乖巧的孩子,三岁能诵百家诗,五岁挥笔既成赋。金宝有过期望,若借自己这把力,金珠说不准能比他站得更高。可惜好景不长,金珠被查出先天灵根残缺,别说平步青云,便是活命都成了问题。


    金夫人将金珠抱在怀里,金珠却挣扎着向他伸出一只手,好像有话与他说。


    金宝走到近前,看着瘦成一把骨头的金珠,难免不忍。金宝宽慰地拍了拍金珠的肩膀,对他说,“珠儿,熬这几天,你不会死的。”


    这不是一句无可奈何地虚言,而是金宝给儿子的承诺。他已经设好了圈套,只等新城主跳进来,为他儿续命。


    但金珠却一反往日恭顺的常态,拼尽全力握住了金宝的手,因为用力,满脸涨得通红,“不,爹爹,不要……”


    金宝听不懂金珠的话,只当他绝望自弃。此子被病痛折磨太久,又养在妇人身边,以致太过软弱。


    直到他告诫完侄子不要轻举妄动,在从矿上回府的必经之路上,遇见那个名叫阿海的小侍。


    金宝对这张乳臭未干的脸没什么印象,他自报家门说是被派去服侍孟郁青的近侍,近几日发现孟城主形迹可疑、居心叵测,似乎在城中某处藏匿宝物,特来为金城主指路。


    阿海一路上嘴巴没闲下来过,一会儿说孟郁青如何逃脱他的监控,一会儿说金珠公子对金城主的孺慕之心如何动人,一会儿又说到当他尚在襁褓中时是如何幸运能被城主府选中……


    金宝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被戏耍着在城中七拐八拐绕了一圈。


    他疑心是被锁在书房的金夫人搞花样,不再浪费时间,一掌拍在阿海头上。拔腿刚要走,脚腕却被死死拉住。


    他回过头。那个脑袋扁了一半的小侍,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勇气和力气,双手抓住金宝的腿,说什么也不放手。


    金宝当头踹了几脚,可阿海像水里的蚂蟥似的,紧紧咬住了他。


    又一脚过去,阿海脸上青紫肿胀,几乎看不清鼻子嘴巴都在什么位置,他却低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金宝俯身问道。


    阿海一对眼睛翻着白,断断续续地说出了金宝此后余生最大的梦魇。


    金宝未曾想过,一颗易容丹,一个无伤大雅的替身,两个十多岁的孩子,会让他的苦心经营满盘皆输。


    他更未曾想过,金珠这个优柔寡断的病秧子,竟会忤逆他想办法给孟郁青通风报信。


    这怎么可能?他不知道是谁在救他吗?


    一切已成定局,如今之计唯有找到孟郁青,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当他摆脱百般拖延时间的阿海,回到书房,却扑了个空。金夫人冷眼看着他,金宝一下子明悟过来,直奔沙井而去。


    他没想到,他又败了。


    金宝不甘。


    他自认天资驽钝,便着力人际,终于从沙城走了出去。若非家中出事,他的成就绝不止一个副城主。老天欲降大任,将他好一顿磋磨,但又总在关键之际,助他一臂之力。


    他清楚自己的倚靠,他没有家境、没有金钱、没有灵气天赋,唯有钻营交往之道。


    他知道,什么样的外表更容易让人卸掉防备,他便同凡人一样,生了满头白发,眼睛嘴角长了皱纹。不论是人间的凡人,还是仙阙的修士,他一律“见面三分笑”,再旁敲侧击、投其所好打开门路。


    凭什么总有人不费吹灰之力,生来就比他人高贵?


    凭什么平民修士削尖了脑袋挤破了头,唯有学宫一条路能登上云端?


    凭什么他费尽心机付出一切,最终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的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许多年未见的身影,身着粉衫,眼睛又圆又亮,嘴角总是翘起,说话时一对虎牙尖尖。


    “金宝!”


    “……阿云?”


    “咱们走吧!”


    “……去哪?”


    “绸缎庄啊!我跟你说……”


    他身上流出的血蜿蜒着,一直延伸到燃烧的树下,浸透了一颗金沙玉。


    如果……


    他眼前一片漆黑,嘴中无意识地念着一句佛偈——


    【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