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沙井
作品:《登仙》 沙井水下并非天然沉积,而是人工开凿的甬道。一路下潜,这沙井所通,正是不远处的沙山,抑或说……沙山之下隐藏着的地下蚁巢。
神树“若木”收敛日落余晖,才有光华万丈,如今太阳还好端端地挂在正空,“若木”神光不再,只留下根系盘卧、颜色暗红的树干。石壁之上开始开着许多一模一样的洞口,不过有些黑漆漆的,有些其中隐隐闪着光亮。
不知为何,蚁巢中央此时空无一人,好像是突然收到了什么撤退的消息,一阵狼奔豕突之后尽数逃走了。
正当她疑惑之际,若木猛地转向神树,眼睛眯了起来,拦身护在她身前,缓步向树后踏去。
“救……救命……”
一道微弱的呼救声传入耳朵,郁青眸光转了几转,有点耳熟。
“庄家媳妇?!!”
“……孟、孟娘?救!救我!”迷蒙中看到救命恩星,庄家新妇耗尽最后一点气力喊出一句铿锵有力的求救,随即仰头昏死过去。
郁青见她印堂青黑,全身冰凉,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反手捏诀运灵气要给她续命。
捏诀的手势没问题、体内灵气运行也没问题,可那灵气就像茶壶里煮饺子,干倒倒不出来。几次尝试无果,方才记起蚁巢中诡异的灵气禁制。
慌忙之际,若木划开了掌心,握拳递到庄家媳妇嘴边。因改造人强大的愈合力,血流不了两滴,就凝结成痂,他便一次次割开伤口,直到庄家媳妇全身气息一沉,灵魂归窍。
郁青专注在庄家媳妇身上,见她面色逐渐红润,蒲扇似的眼睫呼扇震颤,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样?”
庄家媳妇眼睛茫然地向四处看了一圈,落回郁青身上,眨了两眨,滚出豆大一颗眼泪珠来,“呜呜——太吓人了孟娘,我和那老太婆好说歹说,她就是不搬家,这下好了,我也登仙了……”
嘤嘤的哭声回荡在空旷的蚁巢中,听着像是民间传说里枉死的新娘,但庄家媳妇浑然不觉此间最吓人的正是她本人,抓住郁青的手添油加醋地描述起自己的遭遇来,“孟娘你不知道,我当时正在院子里纳鞋底。突然!就一阵黑色狂风从地底冒出来,一下子就把我卷上了天!最可怕的是,还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人形妖兽……你知道吗,那妖兽行动敏捷,像人一眼有手有脚,但它脸上没有皮,血肉和眼球都袒在外面!!”
郁青回身无奈地看了一眼若木,那脸上没皮的“妖兽”此时正戴着面具乖巧地候立一旁。
若是庄家媳妇知道,她嘴里那“最可怕的妖兽”就在她身边,不知道又要做什么反应。
“我与那妖风妖兽殊死搏斗,可惜双拳难敌四手……等我醒来的时候……”她打了个寒战,喋喋不休的嘴罕见地闭了起来。
“什么?”
“我看到了……矿主,是矿主!”
她满眼恐惧,压低了声音,“沙城的金矿主,金城主的亲侄子,是他……是他把我抓过来的!”
“你看到了?他去哪了?”
“一个……一个洞穴里……”庄家媳妇抬起头,看向蚁巢中央石壁上的洞口,“是……这个!”
郁青给若木使了个眼色,让他留在此地照看,顺着庄家媳妇手指方向便去。
“不对!好像是那个!”
“等等……那个也有点像。”
郁青急刹住脚,明白过来,“你细看看,这四面八方的墙上都是洞口。”
庄家媳妇果然长叹一口气,委顿道,“怎么都长一个样子啊,亮一点暗一点的我也分不出来……”
沙山之上无数流沙旋涡之下隐藏着不同的入口,不同入口连接拥有无数岔口的小路,最终导向石壁上的出口,汇入神树所在的中央。
显而易见,庄家媳妇大约只看见矿主把一种登仙者带进了某个洞口,但要她认出来具体是哪个洞口绝无可能。就算她能准确指出矿主进入的洞口,郁青也很难找对每一条岔路。
“你把你看到的,与我细细说,越细越好。”
“哦哦……我睁开眼的时候,就在这棵树下了,有个带着青铜面具的男人拿着长枪站在边上,我不敢出声,就躺在地上装晕。这个时候,那个金矿主突然从天而降,脸上表情阴沉得可怕!那个青铜面具人见他过来,就问他……”,庄家媳妇顿了顿,粗着嗓子学那人声音,“今天的货就在这里了,现在开始吗?”
“说着,他就要把我从地上薅起来!金矿主却摇头说什么先不弄了,把之前的货提出来。”
“然后他们就一起往个洞口走,我也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偷偷眯个眼睛瞧。然后,他们就进了一个洞口,出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一个袋子,里面晶晶亮亮的闪着光。后面……我就又晕过去了。”
郁青站在树下,思索着庄家媳妇的描述。
她嘴里的青铜面具人应该就是蚁巢中的那些人。金矿主是金宝的侄子,金宝身为仙阙委派的沙城城主不便出面与蚁巢勾连,有这样一个人做幌子很正常。他们将被妖风挟走的人叫作“货”,这便与阿海所言对上了——金沙玉是用活人献祭沙玉而成。
至于为什么放过了刚到手的“货”,将庄家媳妇独自留在这里……
说时迟那时快,远处一个洞口中忽而传出驼铃响动,引动了四面无数洞口,“嗡嗡”共振不止。轰然的响声带动着心脏狂跳,让刚刚缓过来些许的庄家媳妇惨叫一声,呕出一口鲜血再度昏倒在地。
没有灵气护身,五脏六腑剧烈震荡,只见旁光处黑影一闪,若木已经从原地弹起,冲向声源处。郁青见状,忍住喉间腥甜,也跟了过去。
那第一声驼铃本就事发突然,而今百十洞口齐鸣,更是分不出个中区别。若木却直直奔向一处,那洞口中的古怪好像发觉自己业已暴露,越是靠近越是震响,散发出赤色耀芒,强光将眼前视物晃成白茫茫一片,只能凭借感觉前进。
脚踏上洞口前的石崖的刹那,嚣张的驼铃哑了声,光也渐渐暗下去,洞内景象一览无余。
那是,跪在地上拼命求生的人……他们的手尽可能地伸向洞口,脸上绝望恐惧的表情栩栩如生,像是骤然被树脂蒙盖的小虫,一切都被凝结在灾难降临的一刻。
郁青伸手,指尖带起的微风无意接触到一片衣摆,顷刻间,这片衣摆连同它的主人一起化成沙屑,倾颓满地。一颗莹润发光的金沙玉从黄沙中缓缓升起,漂浮在半空。牵一发而动全身,洞穴中其余人也随之一个接一个地化作砂砾,从他们死去的余烬中诞出金沙玉。
金沙玉的光亮照亮了不远处的尽头,这里并不像她在蚁巢中所见一样,是一条条布满分叉的小道,而是一个封闭的洞穴。
郁青忽然醒觉,她起初在沙山流沙下的地洞中迷路时,有灵气禁制,才走了许久。而在沙井水下,她与若木一个灵气充沛,另一个□□强横,以他们的游动速度,却也要闭气一刻钟才能抵达水底结界。
她在蚁巢中逗留一天一夜,未见什么时候蚁巢无人。金宝若真有叫蚁巢中那许多能人异士给他腾位置的通天本事,便也不必大费周章地设计杀她。
唯一的解释便是……
“此处不是地下蚁巢!”
她与若木对视一眼,读懂了彼此的意思。
不是蚁巢,却与蚁巢的布局如此相似,是金宝的怪癖,还是另有缘由?
郁青想到了什么,不再在洞内停留。
地下蚁巢可能有千百个,而人间西极的神树若木,只有一棵。只需探查清楚此处神树的底细,便可知道这“假蚁巢”究竟是什么地方了。
就在她转身之时,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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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浮空中的金沙玉受到感召般,齐齐向中央神树飞去,各自坠在枝叶末梢,而神树吸收了金沙玉的光华,也抖擞了精神,散发出夕阳般的光辉。
那些金沙玉稍见黯淡,细细看时隐有人像出现。
郁青抓握住离自己最近的一颗。
耳边登时一声轰鸣,眼前金光璨璨,一个小孩从金光里跑过来,他嘴里哭叫着,不慎被东零西落的石头绊倒在地。
一张大手紧随其后,一把抓住了他,拎到长条凳上,不由分说地抽打起来,“丁阿豌!你这是要害死全家人吗?!你到底要偷吃多少东西?你娘病的那样重,你吃的是她的救命粮你知道吗?”
小孩哀号一声高过一声,还夹杂着模糊的哀告求饶,可谓见者落泪、闻者伤心。
忽而眼前画面一变,小孩长成了青年,娶了个大眼睛女郎,两人对饮下合卺酒。新郎官冲天举着三根手指,因为紧张磕磕绊绊地道,“嫣然,你、你放心,我去矿上干活以后,家里的东西永远也吃不完!我保证!”
新娘子狠狠戳了一下他的额头,见他慌张的傻样,止不住笑起来。新郎官一愣,跟着“嘿嘿”两声。两个青年人笑成一团,滚乱了绣着飞鸟的床单。
郁青手一松,属于丁阿豌的金沙玉复又升回神树上,方才的画面也尽数消散。
她又握住另一颗。
这是城南刘氏家族的三小姐。刘氏百年前出了一位考入学宫的修士,家族上下从此便以修炼为正途,但之后百年过去,竟见不到半点灵根踪迹。这位三小姐自幼活泼好动,喜好耍刀弄剑。没成想8岁时生出了灵根,从此全家的眼睛都盯着她,日夜期盼她能光耀门楣。三小姐再没有过一天欢愉,那沉甸甸的寄托让她不敢合眼,拼了命的努力最终也只换来一次次的落选。终有一日,她再承受不住家人的失望,想要用一把幼时把玩的短剑了结余生,一剑下去,人没死成,灵根却断了。而她,也成了家族的罪人。
因为曾经身负灵根,刘小姐结出的金沙玉品质更佳,光芒犹胜其他。
……
街上卖点心的小贩,幼时家境贫困,只能跪在地上用手指粘起别的小孩掉落在地的糖渣,长大后嗜甜如命,他做出来的糕点比别人家的总要甜上几倍;
岐黄医馆的老板,有一本厚厚的账簿,里面事无巨细地记着赊欠诊费的人,是何病症、以何缘由、于何年何月何日赊欠多少银钱,还了钱的便画一个红圈。沙城不大,这些人的名字在本子上反复出现,直到病人去世,他便在最后的记录上划一条横线,一笔勾销;
街头卖艺的戏班子,表面靠才艺谋生,实际是趁着人看热闹,神不知鬼不觉把整个钱袋子偷到手里;
千杯酒家最爱在酒里掺水,越是便宜的酒掺的水就越多;
王家寡妇刚刚成婚,新郎便意外逝世。她痛不欲生,每日在街上游荡,见到适龄男子便扑上去叫夫郎;
家里的老实人张老三爱上了行脚商队里的姑娘,一反常态地大胆示爱,结果被姑娘捉弄了一顿,想要喝酒买醉,却又惧怕宿醉难受,只敢借着千杯酒家的兑水酒,对月说愁……
凡人一生的记忆浓缩在用生命献祭的沙玉之中,竟显得如此短暂单薄。
他们贪婪、无知、缺乏耐性,为一点蝇头小利争得头破血流;他们幼稚、痴妄、满脑子情爱,为一个人、一段情便要死要活、反复折腾;他们自私、弱小、喜欢装腔作势,小小虫豸之间也要拜高踩低、分个你我高下……
所有隐秘的情绪、虚妄的渴求、不可告人的秘密都在金沙玉的留影中一览无余。这些活生生的欲望聚成一股洪流,铺天盖地地翻涌而下,将孟郁青湮没在滚滚浪涛之中。她随着波浪浮沉,迭起的浪花漫上口鼻,淹得她几乎窒息。
郁青不明白,她确实不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