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陆续有人克服幻境，苏醒过来。真武武者、奥古学者、圣殿骑士、异族……一个接一个的身影挣扎着从各自的幻梦中惊醒，手中同样出现了油灯。


    每个人醒来后第一反应都是握紧手中莫名出现的青铜油灯，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明暗不一的灯火，如同黑暗中陆续睁开的眼睛，星星点点地缀在无边花海之上。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顺利苏醒。


    “啊！”


    一道尖叫在寂静中响起，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他在消......消失！”


    一名来自小型联邦的选手指着旁边人的身影惊呼。


    只见地上那人的脸凝固在一种极致的狂喜与满足上，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几乎撕裂了脸颊。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正在发生，所有人的瞳孔猛缩。


    那人身下及周围的血色彼岸花，仿佛嗅到了最甜美的养分，骤然“活”了过来！细密如血管的花茎疯狂蠕动、缠绕上他的四肢躯干，那些妖艳的花瓣紧贴着他的皮肤，如同最贪婪的吻，深深嵌入。他整个人，从指尖开始，迅速变得透明、虚化，仿佛正在融化的血色蜡像。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那定格在脸上的诡异笑容，在逐渐消散的轮廓中显得愈发骇人。


    短短几个呼吸，一个鲜活的生命，便彻底化作了一缕格外浓郁的红雾，被周围的花海瞬间吸收、同化。原地，只余似乎更加娇艳欲滴的彼岸花，轻轻摇曳，仿佛餍足后的叹息。


    真正的、形神俱灭的消散！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苏醒者们，瞬间如坠冰窟，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先前因挣脱幻境而升起的一丝庆幸与探究，被赤裸裸的死亡恐惧彻底碾碎。


    “他……他怎么了？”有人声音发颤。


    “是不是陷入幻境出不来了！”另一人死死攥住自己的油灯，指关节捏得发白。


    “这鬼地方不能待了！必须离开！”有人惶恐道。他不再犹豫，提起油灯，迈开大步便沿着脚下那条被自己灯光照出的青石小径，朝着前方未知的幽暗走去。


    有人带头，恐慌迅速转化为行动的动力。


    奥古学者深深看了一眼那处“人形消失”的地方，目光无比凝重：“幻境沉溺过深，灵魂被同化了。保护好手中的灯。” 他不再停留，也踏上了自己的路。


    苏醒者们纷纷动身。有的孤身一人，身影决绝；有的三五结伴，彼此照应着手中灯火，生怕那微弱的光明熄灭。


    星辉联邦这边，陆续醒来的选手们也聚拢到了沈清歌身旁。他们脸上带着后怕，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依旧沉睡的苏白，最后落到沈清歌清冷坚定的侧脸上。


    “沈少校……” 一名星辉联邦选手开口，语气焦急，“我们是否……”


    “你们先走。” 沈清歌打断了他，“按照油灯指引，保持警惕，不要让灯熄灭了。”


    “可是，苏白小姐她……” 另一名与苏白在比赛中合作过的队员道。


    沈清歌的目光从苏白脸上移开：“她的情况特殊，我会留下来照看。你们先走吧。”


    “……好的！” 星辉众人齐声应诺，踏上了那条青石路，身影逐渐消失。


    花海，再次恢复了寂静。


    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人在幻境中沉沦，化为彼岸花海的养料。


    沈清歌重新盘膝坐下，青铜油灯就放在她和苏白之间的地面上。暖黄的光晕像一个小小的、坚韧的堡垒，将两人与外界那吞噬生命的猩红隔开。


    她能清晰地看到，苏白掌心的彼岸花虚影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凝实。沈清歌的眼神愈发凝重。


    ‘你到底在干什么，快点醒来！’


    而在苏白的“世界”里，时间正以最温柔的方式流逝。


    休假的第一天，她睡到日上三竿，阳光晒到被角才懒洋洋地爬起来。母亲没有像往常那样催促，只是笑着把温在锅里的午饭端出来。父亲在院子里修剪花草，平板里咿咿呀呀地唱着老戏。


    第二天，她约了许久不见的朋友逛街、看电影，捧着奶茶在熟悉的街巷里漫无目的地走，说说笑笑，感觉那些加班到凌晨、对着电脑屏幕两眼发黑的日夜，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第三天，她宅在家里，穿着舒适的居家服，窝在沙发里看一本早就想看的闲书。窗外偶尔传来邻里间的寒暄和小孩子的嬉闹，母亲在厨房里准备下午茶的点心，烤箱里传来黄油和面粉温暖的香气。


    不用上班。


    没有KPI。


    没有凌晨突然响起的电话。


    没有做不完的报表和改不完的方案。


    没有那种身体被掏空、灵魂却还在机械运转的透支感。


    每一天都缓慢、饱满、触手可及。她可以肆意地挥霍时间，可以发呆，可以无聊，可以什么都不做。这种“浪费”本身，对她而言就是极致的奢侈和幸福。带薪休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从命运那里偷来的、镀着金边的馈赠。


    偶尔，在深夜即将入睡前，或是清晨半梦半醒的朦胧中，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噪音”闯入这片宁静。


    比如，她某次瞥见镜中的自己，脸色红润，眼神明亮，但指尖似乎有一缕比发丝还细的红线一闪而过，可定睛再看，又什么都没有。


    比如，她有一次试图回忆什么，脑海中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只有模糊的影子，无法聚焦。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轻微的眩晕感，但很快就会被母亲端来的甜汤或窗外吹来的暖风抚平。


    比如，她发现自己好像从未走出过家门附近的几条街道。每当她产生“去更远地方看看”的念头时，总会“恰好”被其他事情打断——母亲需要她搭把手，朋友突然来访，或者自己忽然觉得“好累，还是在家舒服”，然后这个念头就像阳光下的露珠，蒸发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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