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再遇小哥

作品:《盗墓笔记:我是来旅游的你信吗

    夜行车的引擎声低沉而规律,如同一只疲惫巨兽的呼吸。车窗外,长白山区的轮廓早已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东北平原冬夜单调的景象:偶尔掠过的光秃秃的树林,远处村庄零星昏暗的灯火,以及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严寒形成两个世界,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车厢内很安静。王胖子占据了后排大半位置,脑袋歪向一边,早已陷入深度睡眠,鼾声时高时低,夹杂着含糊不清的梦呓。副驾驶的向导顺子也疲惫地打着盹,头一点一点。司机专注地开着车,只有仪表盘幽幽的光芒映着他沉默的脸。


    吴邪坐在后排另一侧,靠着车窗,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但连日的惊吓、疲惫和担忧如同潮水般涌来,眼皮越来越沉,笔记本还摊在膝上,钢笔却已从松开的指间滑落。他挣扎了几下,终于也抵不住身体的抗议,意识逐渐模糊,歪倒在座椅里,沉沉睡去。


    整个车厢里,似乎只有两个人还清醒着。


    一个是司机。


    另一个,是张起灵。


    他依旧保持着抱臂靠坐的姿势,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尊没有生命迹象的黑色石雕。他的眼睛是睁开的,却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挡风玻璃外不断被车灯切开又迅速合拢的黑暗。他的呼吸轻缓到几乎无法察觉,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车内温暖困倦氛围格格不入的冰冷与清醒。


    但他的注意力,并不在窗外飞驰的夜景上。


    他的视线,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难以被人察觉的幅度,微微偏转,最终定格在了斜对面——那个蜷缩在中间座位靠窗位置,同样陷入沉睡的年轻人身上。


    张一狂。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蹙,嘴唇抿着,似乎在梦里还在经历着什么不好的事情。他的怀里,鼓鼓囊囊地裹着他的外套,外套边缘,露出一点灰褐色的绒毛——是那只被他取名“小灰”的人面鸟幼崽。小家伙也睡着了,小脑袋搭在张一狂的手腕上,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


    张起灵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地掠过张一狂沉睡的脸。


    这张脸年轻,甚至还有些未脱的稚气,皮肤因为近期在雪山中的折腾而显得粗糙、干燥,带着冻伤的微红和几处尚未完全愈合的细小擦痕。眉眼普通,鼻梁不算很高,嘴唇偏薄。扔进人堆里,绝对是最不起眼的那种。和张家历代那些或俊美、或冷峻、或威严的起灵、族长,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然而,就是这张看似普通的脸,这个看似普通的人,却在短短几个月内,接连卷入了七星鲁王宫、海底墓、秦岭神树、云顶天宫这些常人一辈子都难以接触、甚至难以想象的凶险之地。并且,每一次都以一种荒诞离奇、却又总能歪打正着的方式,涉险过关,甚至无形中影响着局势,改变着一些原本可能注定的轨迹。


    仅仅是“幸运”吗?


    张起灵在心中,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否定了这个过于简单的标签。


    他的沉默,并非无话可说,而是因为看到、感觉到的东西太多,太杂乱,太具冲击性,以至于需要时间在绝对冷静的内心世界里,将它们一一剥离、分析、归类,试图拼凑出一个接近真相的轮廓。


    首先,是气息。


    在云顶天宫那个冰洞,张一狂因为“胸闷”而烦躁敲打岩壁,最终找到隐藏通气口时,张起灵就隐隐察觉到,张一狂身上除了之前那种模糊的、让人感觉“无害”甚至“想靠近”的温和气场外,似乎还多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活性?或者说,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刚刚开始被极端环境刺激而轻微“松动”的东西。


    这种感觉,在山坳里,张一狂的高原反应莫名消失时,变得更加清晰。那不是简单的适应,更像是一种内在的、沉睡的机能被短暂唤醒,自主调整了身体的适应能力。虽然效果微弱,远不能与他自身经过千锤百炼的麒麟血脉相比,但那种“性质”,却让张起灵感到了一丝莫名的……熟悉。


    直到人面鸟巢。


    那些古老、凶戾、守卫着云顶天宫秘密的怪鸟,它们对张一狂的态度,彻底颠覆了张起灵的认知。


    张起灵很清楚自己给这些古老生物的感觉——是强大的威胁,是需要警惕和戒备的“同类”但非“同族”。它们初始的围攻,是出于领地意识和对他身上强大力量的忌惮。


    但张一狂呢?


    不是威胁,不是食物,甚至不是需要驱逐的普通闯入者。


    是“需要保护的幼崽”。


    这个判定,让张起灵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动。人面鸟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极其久远的年代,甚至可能与青铜门后的秘密、与张家的起源有着某种模糊的关联。它们的本能,往往指向最原始、最核心的真相。


    它们“认”出了什么?在张一狂那看似普通的躯壳下,有什么东西,触动了这些古老生物深植于血脉或灵魂中的、关于“庇护”的指令?


    然后是鬼玺。


    当那只幼崽的喙触碰到包裹,淡青色的微光从绒布下透出时,张起灵几乎可以肯定了自己那个最大胆、也最难以置信的猜测。


    鬼玺,张家世代守护、又与终极秘密紧密相关的圣物(或者说是钥匙之一),它并非死物。它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被“激活”或产生共鸣。张家历代,只有血脉最纯正、能力最强的起灵,才能勉强与之沟通,发挥其部分威能(比如引导阴兵)。


    而张一狂,一个在此之前与张家、与盗墓世界毫无瓜葛的普通学生,他不仅“捡”到了鬼玺,带在身边这么久安然无恙,甚至……他(或者说,加上那只因他而亲近的幼崽)的存在,竟然能引发鬼玺自主的、轻微的能量反应!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鬼玺“认可”张一狂的气息?或者,张一狂的气息,本身就是“钥匙”的一部分?


    结合人面鸟的异常态度,一个惊人的可能性,在张起灵冰冷的逻辑链条中,逐渐成型——


    张一狂身上,流淌着极其稀薄、但本质极为特殊的古老血脉。这种血脉,与张家守护的终极秘密,与青铜门,与鬼玺,甚至与像人面鸟这样的远古守护生物,存在着某种源头上、或许是“同源”或“被守护”的关系。


    这种血脉,很可能就是……麒麟血。


    或者说,是麒麟血脉极度稀释、变异、或尚未觉醒的某种亚种或分支。


    张起灵自己的麒麟血,霸道、炽热、充满侵略性和强大的生命力,是历经无数代筛选和强化后的“战斗形态”。而张一狂身上的,则温和、隐晦、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无害”与“亲和”属性,更像是最原始、最本源的某种“种子”或“引子”。


    它不具锋芒,却似乎能无声无息地融入环境,影响机关(卡顿),安抚(或迷惑)凶物(人面鸟),甚至引发圣物(鬼玺)的共鸣。


    这也能解释张一狂那逆天的“幸运”。那或许根本不是运气,而是这种特殊血脉在不自觉中,对周围环境(尤其是充满古老能量场的墓穴)产生的、极其微妙但确实存在的“调和”与“偏向”作用。危险会以离奇的方式化解,正确的路径会“恰好”出现在他脚下,关键物品会“意外”落到他手中。


    这是一种被动型的、近乎法则层面的“眷顾”。


    那么,下一个问题随之而来:张一狂,是谁?


    一个拥有疑似麒麟血脉(或相关古老血脉)的年轻人,流落在外,对自己的身世和能力一无所知。


    张家历史上,是否有血脉流散在外的记录?近几代有没有失踪的、可能携带血脉的族人?张起灵自己的记忆残缺不全,无法立刻给出答案。但直觉告诉他,张一狂的出现,绝非偶然。


    他看着张一狂沉睡中依旧微微蹙着的眉头,心中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情绪波动。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


    有疑虑,有警惕,有对未知的探究。


    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暖流般的……牵动?


    这个年轻人,唤醒了人面鸟的“保护欲”,引发了鬼玺的微光,也让他这个早已习惯了孤独和血腥的张家起灵,第一次在面对一个“同类”(或许是)时,产生了一种并非纯粹戒备或利用的心态。


    如果……如果他真的与张家有关,甚至……


    张起灵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张一狂裸露的左手手腕上。那里有一道之前攀爬时被冰棱划破的伤口,此刻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深色血痂。愈合速度,确实比普通人快上一些。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


    车窗外,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车子驶入了一个稍大的城镇,街道空旷,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昏黄的路灯下劳作。


    顺子醒了,和司机低声交谈了几句,确认了路线。王胖子咂咂嘴,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吴邪也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张一狂似乎被车子的颠簸或是外界的光线变化惊扰,睫毛颤动了几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梦话。他怀里的“小灰”也被带动,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发出细微的“叽”声。


    张起灵看到,张一狂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外套下鼓起的那个小鼓包,动作轻柔,带着一种本能的安抚。而“小灰”感受到这抚摸,立刻安静下来,甚至往他怀里更深地钻了钻。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张起灵的眼神再次波动了一下。


    良久,在黎明清冷的光线开始渗入车厢时,张起灵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落在张一狂身上的视线。


    他重新望向前方逐渐清晰的公路,眸中的震惊、探究、疑虑、以及那丝难以言喻的牵动,都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被冰封般的平静所覆盖。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意识到,就再也无法装作不存在。


    张一狂。


    这个意外闯入他们世界的年轻人,他身上缠绕的迷雾,或许比他身后的青铜门,更加深邃,也更加……与他自己休戚相关。


    在吴邪的笔记本里,张一狂是一个需要记录、分析、保护的“特殊观察对象”。


    而在张起灵此刻沉寂如古井的心湖中,张一狂这个名字,已经被刻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带着问号、却也带着一丝莫名重量的印记。


    他需要时间,需要线索,需要找回更多记忆,来确认这一切。


    而在那之前,沉默,是他最好的盔甲,也是他面对这个突如其来、可能颠覆一切的“发现”时,唯一的回应。


    车厢继续在晨曦中前行,载着沉睡的人,和一颗在无声中掀起惊涛骇浪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