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雪谷余烬
作品:《【水官解厄】月麟》 断魂崖往南三十里,有一处隐蔽的山谷。
谷口被两座陡峭的山峰夹着,只余一条窄窄的裂隙能容人通过。若非熟悉地形,绝难发现这处所在。谷内地势反倒开阔起来,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水是一条从崖顶淌下的溪流,冬日里也未曾完全封冻,只在岸边结了层薄冰,溪水在冰下汩汩流淌,声音清泠。
溪畔建着几间木屋。
屋舍简陋,却收拾得极干净。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药草,在寒风里微微摇晃。院墙是就地取材的碎石垒的,缝隙里填着泥土,墙根处积着未化的雪,雪上留着些鸟兽的爪印。
最靠里那间小屋的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光。
陈肃坐在灶前,手里拿着把蒲扇,正一下一下扇着火。灶上架着个陶罐,罐口冒着白汽,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苦中带涩,又隐隐有些腥气。那是接骨草、血竭、三七,还有几味只有这深山里才采得到的草药,混在一起熬成的。
他今年六十有三了,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身上穿件洗得发白的葛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可一双手却稳得很,扇火的节奏不疾不徐,目光盯着罐中翻滚的药汁,专注得仿佛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里屋传来轻微的响动。
陈肃耳朵动了动,却没立刻起身。他又扇了几下火,直到药汁熬得浓稠了,才用布垫着手,将陶罐从灶上端下来,滤去药渣,倒出一碗墨黑的汤汁。
端着药碗,他推开里屋的门。
……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光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靠墙搭着一张木床,床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草上覆着粗布褥子。褥子上躺着个人。
是火独明。
他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断了的肋骨用木板固定,身上的伤口敷了药膏,用干净的布条缠紧。可脸色依然白得吓人,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陈肃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一旁的矮凳上,伸手探了探火独明的额头。
还是烫。
烧了三天了。从他在崖底雪堆里把人挖出来,背回这山谷,已经三天。这三天里,这人昏迷着,高烧不退,偶尔会痉挛,会无意识地呻吟,却始终没有真正醒来。
陈肃叹了口气。
他行医四十载,在这深山里住了三十年,救过的人、治过的伤不计其数。可伤得这么重还能吊着一口气的,实在不多。断骨、内伤、失血、冻伤……哪一样都够要人命。这人能活到现在,与其说是医术高明,不如说是命硬。
“将军,”他低声唤了一句,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你听得见吗?该吃药了。”
他扶起火独明的头,用木勺舀起药汁,一点点喂进去。昏迷中的人本能地吞咽,喉结滚动,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一些,陈肃用布巾仔细擦去。
一碗药喂完,他又扶人躺好,掖了掖被角。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陈肃正要起身,忽然看见火独明的眼皮动了动。
很轻微,像是蝴蝶振翅。可陈肃看得清楚。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
那眼皮又动了动。
然后,缓缓睁开了。
起初是茫然。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望着屋顶的茅草。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慢慢聚拢,转向床边的人。
陈肃看见那双眼睛——很深的褐色,此刻却蒙着一层雾,雾下是尚未退尽的高烧带来的潮红。可那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疑惑,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仿佛醒来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与己无关的躯壳。
“将军醒了?”陈肃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觉得怎么样?”
火独明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肃,看了很久。久到陈肃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一个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音的声音:
“……这是哪?”
“断魂崖南三十里,一处无名山谷。”陈肃如实答道,“老朽姓陈,是个山野郎中。三日前在崖底发现了将军,便将将军带回来了。”
火独明的眼睫颤了颤。
——断魂崖。
三个字像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锁。那些破碎的画面涌上来——风雪、刀光、血色、坠落,还有最后那片无边无际的白。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胸口传来尖锐的痛,是断骨未愈的抗议。可这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些。
“多谢。”他说,声音依然哑。
陈肃摇头:“医者本分。”他顿了顿,又问,“将军可还记得自己是谁?从何处来?”
火独明沉默了片刻。
“记得。”他说,“火独明。从北境战场来。”
陈肃点点头,没再多问。一个从北境战场坠下断魂崖的将军,背后的故事不用想也知道沉重。他行医多年,深知有些事不必深究。
“将军伤势极重,需静养数月。”陈肃说,“这山谷偏僻,少有人来,将军可安心在此养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火独明又睁开眼,看向陈肃。
油灯的光映在他眼里,那层雾似乎散了些,露出底下深潭般的沉寂。他看了陈肃一会儿,忽然问:
“老伯为何救我?”
陈肃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老朽年轻时也曾从军,后来伤了腿,才退下来行医。看见穿军服的人倒在雪地里,总不能不管。”
火独明没再说话。
他又闭上了眼,像是耗尽了力气。可陈肃看见他放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
接下来的几天,火独明一直在昏睡与短暂的清醒间徘徊。
烧渐渐退了,伤口开始愈合,断骨处也传来麻痒——是长新骨的征兆。陈肃每日给他换药、喂药、煮些易消化的米粥,偶尔扶他坐起来一会儿,活动活动僵硬的四肢。
火独明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他不问时日,不问外间消息,甚至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睁着眼望着屋顶,或者侧过头,看窗外那方被木窗框住的、灰白的天。
山谷里很静。
除了溪水声、风声、偶尔的鸟鸣,再没有别的声响。陈肃有时去山里采药,一去就是一整天,留火独明一人在屋里。他就那么躺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心跳,听着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仿佛整个世界都死了,只剩他一个人还活着。
又或者,他也已经死了,只是魂魄还困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不得超生。
第七天,火独明终于能自己坐起来了。
陈肃替他拆了胸口的固定木板,换了药,又扶他下床,在屋里慢慢走了几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他额头沁出冷汗,可他还是咬着牙走完了。
“恢复得比老朽预想的快。”陈肃说,语气里有欣慰。
火独明没应声。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简陋的木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窗外是山谷的一角——覆着雪的岩石、枯黄的野草、结了冰的溪流,还有远处山峰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青。
很荒凉。
却也……很干净。
没有烽烟,没有血腥,没有那些虚伪的笑脸和藏在眼底的算计。只有最原始的山、雪、风,和一片死寂。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他还是世子的时候。王府后院有一片木槿花,盛夏时节开得极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云霞落在地上。他那时常躲在花丛里,一躲就是半天,看蚂蚁搬家,听蝉鸣嘶哑。
后来呢?
后来花死了。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灰烬都没留下。
“将军,”陈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朽明日要出谷一趟,采办些米粮药材。将军可有什么需要带的?”
火独明转过身。
他看向陈肃,看了很久,久到陈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
“纸笔。”
陈肃愣了愣:“纸笔?”
“嗯。”火独明点头,“我想写封信。”
陈肃没多问,只是应下:“好。”
……
第二天一早,陈肃便背着竹篓出了谷。
火独明独自留在屋里。他坐在床边,身上裹着陈肃留给他的旧棉袍,目光落在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积起薄薄的一层。
他在想那封信。
该写给谁呢?
时云?朱玄?还是……凤筱?
写什么?
说我还没死?说我在一处不知名的山谷里养伤?说等我伤好了就回去?
回去之后呢?
回到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城,回到那些虚与委蛇的笑脸里,回到那个追封他“忠勇侯”、谥号“武烈”的皇帝面前,说“抱歉,我没死成,让您白费心了”?
火独明扯了扯嘴角。
真讽刺。
他想起坠崖前那一刻。
其实不是意外。是他自己选的。三千对八千,苦战三月,粮草将尽,援兵无望。要么全军覆没,要么有人断后,换主力一条生路。
他选了后者。
不是因为他有多高尚,多无私。只是……累了。
真的累了。
从世子到罪臣,从将军到棋子,这一路走来,他好像永远在失去——失去家,失去父,失去那些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只有撑着那把桃花伞的时候,偶尔还能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曾对他说:“独明啊,你要活得自在些。”
可怎样才能算自在呢?
他不知道。
也许坠下去的那一刻,风在耳边呼啸,雪在眼前翻飞,身体不断下坠,下坠,坠向那片无边无际的白——那一刻,他是自在的。
因为终于,什么都不用想了。
……
傍晚时分,陈肃回来了。
竹篓里装满了东西:米、面、盐、一些晒干的菜,还有几包草药。他从最底下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火独明。
“纸笔买到了。谷外小镇上的铺子简陋,只有最寻常的,将军将就着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火独明接过,道了谢。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刀粗糙的草纸,一支秃了毛的笔,一方劣质的墨锭,还有个小石砚。东西确实简陋,可该有的都有了。
陈肃去灶间做饭了。
火独明坐在桌边,磨墨。墨锭质量差,磨出的墨汁浑浊,还带着沙粒。他也不在意,慢慢地磨,看着清水一点点变黑,看着墨香——其实是劣质的烟臭——弥漫开来。
然后他铺开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落。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风掠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哭,又像是谁在笑。
他该写什么?
写“我还活着”?写“勿念”?写“等伤好了就回去”?
笔尖颤抖起来。
不是手抖,是心在抖。
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画面又翻上来——宫宴上虚伪的笑,战场上飞溅的血,同袍倒下的身影,还有最后那一刻,时云和朱玄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如果他现在传信回去,会怎样?
他们会欣喜若狂?会立刻派人来接他?会撤销那些追封,把他重新迎回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然后呢?
继续做他的将军,继续为那个害死他爹、害死几千将士的皇帝卖命,继续在这泥潭里挣扎,直到下一次,再被推出去送死?
火独明闭上眼。
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污黑,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爹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独明,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可已经太晚了。
笔从他手中滑落,掉在桌上,滚了几圈,沾了满身的墨。
火独明睁开眼,看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将那张纸慢慢揉皱,揉成一团,紧紧地攥在掌心。
纸团粗糙的触感硌着皮肤,带来细微的痛感。
……
可这痛,比不过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松开手,纸团掉在地上,滚到墙角,隐在阴影里,再也看不见。
算了。
他想。
无论喜欢也好,恨也罢……就让她这么以为我死了,也挺好。
至少,她不必看见他这副狼狈的样子。
至少,她不必为他担心,为他涉险。
至少……她可以恨他,恨他不告而别,恨他丢下她一个人,恨他让她在北境的寒风里,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至少,不用再回去。
至少,还能留一点……干净的念想。
恨,有时候比牵挂,更容易让人活下去。
……
窗外,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将山谷、木屋、溪流,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过往,都埋在一片苍茫的白里。
仿佛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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