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血色庆功宴
作品:《【水官解厄】月麟》 雪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宫苑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凤筱骨子里的寒意。
她坐在窗前,盯着庭院里那株积了厚雪的梅树,赤瞳里空茫茫的,什么也没映进去。清晏一早来过,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默默替她换了盏热茶。茶气氤氲,白雾袅袅,隔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墙。
“筱筱,”清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时云将军和朱玄将军……辰时入宫述职去了。”
凤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陛下在明光殿召见。”清晏继续说,目光落在凤筱绷紧的侧脸上,“听说……瑶光公主也在。”
瑶光公主。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凤筱耳中。她猛地转过头,赤瞳里有什么东西骤然烧了起来:“她也在?”
清晏点头,眼里带着担忧:“筱筱,你别……”
“别什么?”凤筱打断她,站起身,银白斗篷的下摆扫过椅面,“别冲动?别惹事?”她笑了,那笑容却冷得骇人,“清晏姐姐,我师父生死不明,他们却坐在明光殿里听‘述职’?听什么?听三千人怎么变成几百人?听火独明怎么坠崖?”
“筱筱!”清晏也站起来,按住她的肩,“宫里规矩森严,明光殿不是我们能闯的。何况……何况事情尚未有定论,或许火独明将军他……”
“或许什么?”凤筱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或许还活着?那他们派人去找了吗?下崖去找了吗?!”
清晏哑然。
凤筱不再看她,转身就往门外走。步子又急又重,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清晏追上去,却被她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别拦我。”凤筱说,声音平静得异常,“今日谁拦我,我就跟谁翻脸。”
她推开门,风雪迎面扑来。雪比刚才更大了,漫天席地,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凤筱没撑伞,也没戴兜帽,就这么走进雪里,朝着明光殿的方向走去。
清晏站在门内,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抬脚跟了上去。只是没再试图阻拦,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
宫道很长,积雪已没过脚踝。凤筱走得很快,斗篷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银白的底色在雪幕里几乎要融进去,只有那翠绿的竹纹还倔强地显出一线生机。路上偶有宫人内侍,见她这副模样,都慌忙避让,不敢多看一眼。
明光殿在宫城东侧,是皇帝日常议政之所。殿前有九级汉白玉台阶,两侧立着青铜兽像,此刻都覆了厚厚的雪,狰狞的面目被柔化,却更添了几分诡异。
殿门外守着两列禁军,甲胄森严,刀戟映着雪光,寒意逼人。见凤筱径直走来,为首的侍卫长上前一步,沉声道:“姑娘留步。陛下正在殿内议事,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凤筱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她的睫毛上沾了雪,赤瞳却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在冰里的火。
“我要见萧玦。”她说,直呼皇帝名讳。
侍卫长脸色一变:“大胆!陛下名讳岂是你能——”
“让开。”凤筱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侍卫长握紧了刀柄,身后一众禁军也绷紧了身形。气氛骤然凝滞,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盘旋。
“我以徒弟之名召来!”
凤筱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抬步就往殿门走去。侍卫长还想拦,却在对上视线的瞬间僵住了——那眼神太冷,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寒冰,带着某种无形的威压,让他们动弹不得。
禁军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在凤筱的厌世的下,默默让开了一条路。
凤筱踏上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雪被踩出深深的脚印,又很快被新的雪覆盖。她走得很稳,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不是去闯龙潭虎穴,只是赴一场寻常的约。
殿门高大厚重,朱漆金钉,在雪光里泛着沉郁的光泽。凤筱伸手,用力推去——
门开了。
……
外面很黑,云锦城的宫城却亮如白昼。正殿“承天殿”前,上百盏宫灯次第亮起,朱红色的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摇晃,将殿前的白玉石阶照得一片暖黄。殿内更是灯火通明,几十支儿臂粗的蜡烛在鎏金烛台上燃着,烛火跳跃,映得满殿金碧辉煌。
宴席已经摆开。
正北的高台上,是皇帝萧玦的御座。龙椅铺着明黄的锦垫,扶手雕着狰狞的龙首。萧玦坐在那里,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还算周正,只是眼下有些浮肿,眼神里透着常年纵情声色的浑浊。他穿着常服——一件绛紫色的团龙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手里把玩着一只夜光杯,神情说不上是喜是忧。
御座左下首,坐着瑶光公主。
她今日穿了身绯红色的宫装,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领口一圈蓬松的狐毛衬得她脸只有巴掌大。眉眼是极美的,丹凤眼,远山眉,唇上点了胭脂,红得像刚摘下的樱桃。可她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神扫过殿内众人时,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毫不掩饰的倨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殿下左右两排长案,已经坐满了朝臣。文臣在左,武将在右,个个衣冠楚楚,脸上堆着或真或假的笑,互相寒暄着,说着些场面话。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菜香,还有熏笼里飘出的龙涎香气,暖烘烘的,几乎要让人忘了殿外还是数九寒天。
“嘁!”
凤筱默默的坐在武将那一排的末尾。
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一个无官无职、甚至来历都不甚明了的女子,哪有资格参加宫宴?可萧玦特意点了名,说“那位凤姑娘与三位将军有师徒之谊,今日庆功,理当同席”。于是她便来了,穿着那身银白翠纹的斗篷,雪狐毛的帽檐已经取下,长发还是松松束着,天蓝色的桃花发带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却微微蜷着。赤瞳垂着,盯着面前案上那只斟满了酒的玉杯,一动不动。杯中的酒液清澈,映着烛光,像一汪琥珀。
清晏坐在她身侧,也是一身常服——鹅黄色的窄袖襦裙,外罩同色比甲。她没有佩剑,腰间只悬着那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此刻她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点心,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洛停云也在。他被安排在文臣那边,离得远些,此刻正歪着身子跟旁边一个年轻官员低声说着什么,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意不达眼底。
至于卿九渊……凤筱不知道他在哪里。也许在殿内某个角落,也许根本没来。她没去找,也没心思去找。
……
殿内的喧嚣忽然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门。
那里,两个身影正并肩走进来。
时云。朱玄。
他们都换了衣裳——不是轻甲,而是正式的武将朝服。深青色的锦袍,胸前绣着狻猊纹,腰间束着皮革蹀躞带,上面挂着符节和印绶。可这身本该威风凛凛的装束穿在他们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仿佛衣服里的人已经瘦得脱了形。
时云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走进来时,脚步很稳,可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毕露。朱玄跟在他身后半步,眼神空洞,视线落在前方虚空处,仿佛穿过这满殿的灯火、人影,看见了什么别的东西。
两人走到御座前,单膝跪下。
“臣时云朱玄,叩见陛下。”声音沙哑,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萧玦放下夜光杯,脸上堆起笑容,抬手虚扶:“爱卿平身!快快平身!此番北境大捷,两位爱卿居功至伟,朕心甚慰啊!”
大捷。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凤筱耳中。她猛地抬起眼,赤瞳里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时云和朱玄起身,垂手而立,没有说话。
萧玦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北狄蛮子犯我疆土,杀我百姓,幸得三位将军率军出征,浴血奋战,终将贼寇击退,扬我国威!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他顿了顿,目光在殿内扫过,声音拔高了些,“今日设宴,一为庆功,二为犒赏!诸位爱卿,满饮此杯!”
说着,他举起手中的夜光杯。
殿内众人齐刷刷起身,举杯附和:“陛下圣明!恭贺凯旋!”
一片嘈杂的贺喜声中,凤筱依然坐着。
她没动,也没举杯。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高台上的萧玦,看着他那张笑得开怀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出的烛火,看着他那身华贵的锦袍,看着他手中那只价值连城的夜光杯。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瑶光公主。
瑶光也举着杯,唇角噙着浅笑,那笑端庄得体,无可挑剔。可凤筱看得见她眼底那丝藏得很深的、近乎残酷的平静——仿佛这场庆功,这场盛宴,这场死了几千人的战争,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出早就写好剧本的戏。
怒火在胸腔里翻腾,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可她依然没动。
她在等。
等一个名字。
等那个本该出现在这里,却始终没有出现的人的名字。
萧玦喝完了酒,放下杯子,又开口道:“时将军,朱将军,此番北境之战,详细战报朕已看过。以三千对八千,苦战三月,歼敌五千,余者溃逃……此等战绩,堪称奇迹!”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沉,“只是……火将军他……”
来了。
凤筱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时云和朱玄。
时云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垂下眼,声音更低:“火将军他……为掩护主力撤退,率亲卫断后,不幸……坠入断魂崖。”
断魂崖。
三个字,像三块冰,砸在寂静的殿中。
萧玦长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痛惜之色:“火将军忠勇可嘉,实乃国之栋梁。可惜,可惜啊……”他摇摇头,又端起酒杯,“这一杯,敬火将军!”
众人又举杯。
凤筱还是没动。
她看着时云,看着朱玄,看着他们握着剑柄的手在微微发抖,看着他们苍白的脸上那近乎麻木的神情。然后她听见萧玦又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火将军为国捐躯,朕心甚痛。传旨,追封火独明为忠勇侯,谥号‘武烈’,其家眷厚加抚恤。另,时云、朱玄二将,擢升三级,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
后面的话,凤筱听不清了。
她只听见“追封”、“捐躯”、“抚恤”这些字眼,一个个砸在耳膜上,砸得她头晕目眩。眼前的一切开始晃动——烛火在晃,人影在晃,连萧玦那张脸都在晃。
然后她听见自己站了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惊愕的、不解的、鄙夷的、好奇的……各种各样的视线,像一张网,将她罩住。
可她不在乎。
她绕过面前的案几,一步一步,朝着御座走去。
……
“凤姑娘?”萧玦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不悦。
两旁的侍卫立刻上前,想要阻拦。可凤筱看也没看他们,只是抬起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刀刃泛着寒光,直指前方。
侍卫们僵住了。
不是怕那柄短刃,而是怕她那双眼睛——赤瞳里燃着的火焰,几乎要将这满殿的金碧辉煌都烧成灰烬。
她就这么走到御座前,停在阶下,仰头看着萧玦,又看了看瑶光公主,然后开口。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萧玦!”
“我有异议。”
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萧玦的脸色沉了下来:“凤姑娘,此乃庆功宴,不得放肆。”
“庆功?”凤筱笑了,那笑声又冷又脆,像冰棱断裂,“庆谁的功?庆三千将士死了两千多,只回来几百人的功?庆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被你们追封谥号的功?”
“你——!”萧玦拍案而起。
瑶光公主也蹙起了眉,声音冷冽:“凤姑娘,火将军坠崖,乃战时意外。陛下追封厚赏,已是天恩。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凤筱转过头,赤瞳死死盯住瑶光,“公主殿下,火独明只是坠下山崖,又不是真的死了!你们难道就不会派人下去找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殿内一片哗然。
时云和朱玄猛地抬起头,看向凤筱,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瑶光的脸色白了白,随即又恢复平静,声音更冷:“断魂崖深千仞,下临寒潭,终年冰雪覆盖。坠崖者,从无生还。凤姑娘,你莫要因私情而失理智。”
“私情?”凤筱一字一句,“对,我有私情!那是我师父!是教我枪法、护我周全、会在我练功苦到时给我一颗甜甜的糖的人!现在你们轻飘飘一句‘坠崖’,就把他从这世上抹去了?连找都不去找,就急着追封谥号,急着庆功领赏?”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满殿的文武百官,声音里满是讥讽:“三千人出征,回来几百人,这就是大捷?这就是凯旋?那些死在北境冰天雪地里的将士,他们的命算什么?你们杯中这酒,喝下去不觉得烫喉咙吗?!”
“放肆!”萧玦终于暴怒,“来人!将这疯女子拿下!”
侍卫们再次上前。
可凤筱没动。她只是抬起手,将短刃横在身前,赤瞳里的火焰越烧越旺:“谁敢?”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散开。不是杀气,不是戾气,而是一种更深邃、更浩瀚的力量——仿佛沉睡的巨兽睁开眼,只是呼吸,便让天地变色。
侍卫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连萧玦和瑶光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终于想起——眼前这个女子,不是寻常闺秀。她是能独闯神域、能从碎月花海活着回来、能让卿九渊那样的人都另眼相待的……怪物。
……
“凤筱。”
一个清泠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卿九渊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依然穿着那身沧浪色的锦袍,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手里没撑伞,就那么走进来,踏过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停在她身侧。
他没看萧玦,也没看瑶光,只是看着凤筱。
“够了。”他说。
凤筱转过头,赤瞳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深邃如寒潭,此刻却映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仿佛要将她也一同拉入那深不见底的寒冷中去。
“不够。”她说,声音哑得厉害,“永远都不够。”
卿九渊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持刀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冰。可那触感却奇异地平息了她心中翻腾的暴戾。凤筱怔了怔,手中的短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火独明的事,”卿九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会查。”
凤筱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委屈,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切的、近乎绝望的愤怒——愤怒这世道的不公,愤怒这些人的冷漠,愤怒自己明明知道真相,却无力改变任何事。
“查?”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查什么?查他是不是真的死了?查他为什么坠崖?查谁该为那两千多条命负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甩开卿九渊的手,对着他的肩就是一拳。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高台上的萧玦和瑶光,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冰。
“这庆功宴,你们慢慢庆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大殿。
银白翠纹的斗篷在身后扬起,像一道决绝的刃,劈开满殿的灯火与喧嚣。
……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看着卿九渊也转身跟了出去,看着时云和朱玄垂着眼,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萧玦的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瑶光公主依然端坐着,手指却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泛白。
殿外的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满殿辉煌的人影投在墙上,扭曲成一片鬼魅般的形状。
……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
断魂崖下。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峭壁如刀削斧劈,直上直下,将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线。谷底是厚厚的积雪,不知积了多少年,踩上去能没到胸口。雪下是终年不化的寒冰,冰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据说潭水能冻裂金石。
就在崖底一处背风的凹壁里,雪堆微微隆起。
仔细看,那雪堆下露出一点深青色的布料——是残破的甲胄。再往下挖,能挖出一只手。手指已经冻得青紫,却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是一支桃木簪。
簪子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簪头雕着一朵桃花,花瓣的纹路都模糊了,显然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雪堆动了动。
确切地说,是雪堆下的人动了动。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那只握着簪子的手抬起来,举到眼前。
视线已经模糊了。失血、寒冷、还有从高处坠下时内脏受到的震荡,都让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徘徊。可他依然努力睁着眼,看着手中那支簪子。
簪子很干净——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一个完整且干净的东西了。
他记得这支簪子。
是徒弟留下的。
……
临死时,他似乎梦见了娘——
其实他对娘没什么印象。娘在生下他不久后就死了,只留下这个医武馆。爹说,娘生前最爱木槿花,所以特意找了匠师,用医武馆后院的一片土地种植了许多花
爹……是啊,爹。
他眼前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很多年前,在他还是世子的时候,在他还没有撑起那把印着桃花的油纸伞、还没有学会用漫不经心的笑掩饰一切的时候。
那时他还能依偎在爹怀里。
爹的怀抱很暖,身上有松墨的香气。爹会摸着他的头,说:“独明啊,以后这王府就交给你了。你要护着这一方百姓,要让他们都过上好日子。”
他那时是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用力点头,说:“爹,我一定会的。”
可后来呢?
后来爹死了。死在宫闱的阴谋里,死在那些人的笑谈中。后来王府没了,世子也没了。后来他拿起了枪,撑起了伞,走上了战场,学会了杀人,也学会了……遗忘。
遗忘那些温暖的怀抱,遗忘那些天真的誓言,遗忘那个曾经以为能守护一切的自己。
只有这个“梦”,他一直有着。
就像带着一点点,关于“家”的念想。
视线越来越模糊了。
他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失,像指缝里漏下的沙,抓不住,拦不了。寒冷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要将他的血液、他的心跳、他最后一点意识都冻结。
可他依然握着那支簪子。
用尽全身力气,靠在身后的石壁上。石壁很冷,冷得像冰,可他不在乎了。
他闭上眼。
合眼前的最后一瞬,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
声音很遥远,很模糊,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又像是近在耳边。
……
是谁呢?
不重要了。
他想。
就这样吧。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粒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紧握着簪子的手上,然后被体温融化,变成冰凉的水,混着眼角渗出的那一点温热,一起滑落。
像眼泪。
又不像。
远处传来踩雪的声音。
深一脚浅一脚,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他面前。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惊愕和焦急:
“这位将军……!”
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沉入了黑暗。
一场永无止境的、温暖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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